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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信 北境的捷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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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
谢临舟像是天生就该在战场上的人。第一年他破敌前锋,第二年他收复失地,第三年他率军直逼北狄王庭,逼得新可汗遣使求和。朝野上下都在说,谢家又出了一位战神。
沈知微听着这些话,心里既骄傲又空落落的。骄傲的是那个她从宗正寺接出来的瘦小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空落的是,他越走越远,长信殿的灯火再也照不到他的身影。
那年秋天,宫里的桂花开了满树。
沈知微坐在廊下,看翠屏指挥宫人收桂花。金黄的细碎花瓣铺了满席,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她忽然想起谢临舟刚来长信殿那年秋天,也是这般光景。那孩子贪嘴,偷吃了半罐子糖渍桂花,闹得夜里牙疼,哭得满脸是泪。她守了他一整夜,用温盐水给他漱口,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殿下,”翠屏捧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过来,“您尝尝。”
沈知微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个偷吃桂花的孩子吧。
那日午后,宫门处传来消息,说北境有信使到了。沈知微以为是例行的战报,让人直接送到书房。可翠屏去了又回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面色有些古怪。
“殿下,是谢小将军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东西。”
沈知微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封信和一支玉簪。
那支玉簪,正是她三年前交给谢临舟的那支。
她拿起信笺,展开来看。谢临舟的字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笔锋遒劲,已有大家风范。他在信中写道:北狄已定,边关安稳,他即将班师回朝。这支玉簪他替兄长守了三年,如今完璧归赵。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殿下,我做到了。
沈知微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簪。簪身温润如初,簪头的梅花依旧半开。她翻过簪子,背面那行小字还在——此生负你,来世偿。
她把玉簪贴在胸口,闭上眼。谢临川,你看见了吗?你的弟弟回来了。
班师回朝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沈知微没有去城门迎接。她站在长信殿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隐约的鼓乐声和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等了大半日,直到黄昏时分,才见一队轻骑从宫门外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银甲红袍,身形矫健,正是谢临舟。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长信殿,一路跑上阁楼。他站在她面前,比三年前又高了些,肩背更宽了,面庞被北地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了谢临川当年的风采。
可他望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个蹲在她面前仰头喊“殿下”的少年。
“殿下,”他喘着气,咧嘴一笑,“我回来了。”
沈知微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回来就好。”
谢临舟忽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捧到她面前。沈知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撮泥土,颜色暗红,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质地。
“雁门关城头的土。”谢临舟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殿下让我把玉簪放在城头上,我放了。后来我每打一场仗,便去取一撮土收着。三年攒了这一囊。我想着,殿下不能去北境,我便把北境带回来给殿下看看。”
沈知微攥着那只锦囊,泥土的粗粝感硌着她的掌心,她却觉得那是这世间最温柔的触感。
“好孩子。”她蹲下身,伸手抚上他的面颊,“辛苦了。”
谢临舟摇摇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就像当年在道观里那样,咬着嘴唇,半晌才闷声说:“殿下,我想去道观。想去看看兄长。”
沈知微点头:“明日去。”
第二日,天高云淡,秋阳和暖。
沈知微带着谢临舟去了城北的道观。观中老梅尚未到花期,枝头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们在长明灯前上了香,谢临舟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兄长,”他低声说,“我回来了。北境我替你守着,你放心。”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在她眼底,像是那年长信殿落雪时,谢临川肩头融化的冰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走到谢临舟身边,将那支玉簪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支簪子,你兄长当年刻了字。”她翻过簪身,将那行小字指给他看,“此生负你,来世偿。”
谢临舟凑近看了,嘴唇抿紧。
沈知微将玉簪收回掌心,轻声道:“你兄长这辈子欠我的,他还不上了。可我不怪他。他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我,他的弟弟,他的山河,他的信念。这些比什么都珍贵。”
谢临舟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
从道观出来时,天色已近晌午。谢临舟扶着她上马车,忽然问:“殿下,您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望着街景。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打算把长信殿收拾收拾,种一院子梅花。”她说,“你兄长当年第一次见我,就是在梅树下。往后年年冬天,我在梅花树下看雪,就当是陪他看了。”
谢临舟沉默片刻,忽然说:“殿下,我不回北境了。”
沈知微转头看他。
“北狄已平,边关至少能安稳一二十年。我奏请陛下,在京中领了个闲职。”他认真地说,“往后我留在京城,陪着殿下看雪。”
沈知微怔住了。
“殿下替我操心了一辈子。”谢临舟咧嘴一笑,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往后换我操心殿下。您想看雪,我陪您看。您想种梅花,我给您种。您想兄长的时候,我就在您旁边站着,您看着我的脸,就当是看着兄长。”
沈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故作嗔怪道:“胡说。你兄长比你好看多了。”
谢临舟哈哈大笑。
笑声从马车里传出去,惊起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满天。
那日夜里,沈知微站在长信殿的庭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鬓边的白发。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掌心微凉。她抬头望着北方,那里曾经有她牵挂的人,如今牵挂的人已经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谢临川出征前夜托人送来的那张字条。上面四个字,她记了半辈子。
待我归来。
他没有归来。可他的弟弟回来了。带着他的枪法,他的信念,他的山河,回来了。
沈知微攥紧那片梧桐叶,轻声笑了。
“谢临川,”她对着夜空说,“你失约了。可我不怪你。你的那份,临舟替你补上了。”
夜风拂过,院中桂花树簌簌作响,落了她满肩的金黄。
她想,等冬天落了雪,她就站在长信殿的石阶上,像那年一样伸手去接。这一次,身后会有谢临舟陪着。
她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