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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雁 谢临舟十六 ...

  •   谢临舟十六岁那年春天,北境传来急报。

      北狄新可汗继位,厉兵秣马,屡犯边境。朝堂上吵了半个月,主战主和争执不下。帝王年迈,锐气已不如当年,竟隐隐有议和之意。

      沈知微在长信殿中听完翠屏带回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东偏殿,谢临舟正在院中练枪。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拔高,比她还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眉眼间渐渐脱了稚气。那杆银枪在他手中舞得如龙蛇走,枪风凌厉,卷起满院海棠花瓣。

      他看见她来,收了枪势,朝她跑来,笑着喊:“殿下。”

      沈知微看着他跑近,忽然恍惚了一瞬。

      太像了。

      不是五官像,是那股子精气神。少年人眉宇间的张扬与锋利,像极了当年宫墙下策马而过的谢临川。只是谢临川的锋利里带着霜雪的冷,而谢临舟的眉眼里还留着长信殿暖出来的温度。

      “殿下,怎么了?”谢临舟见她出神,收了笑,关切地问。

      沈知微回过神来,将手里的信笺递给他:“北境急报。你自己看。”

      谢临舟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看完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一团火:“殿下,朝堂上那些人当真要议和?”

      “你如何看?”

      “议和是养虎为患。”谢临舟将信笺往石桌上一拍,声音里压着怒意,“北狄狼子野心,今日割一城,明日便要一郡。兄长当年血战三年才将他们打退,如今不过十余年,他们又卷土重来。若此时示弱,日后必成大患。”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有骄傲,也有说不清的酸涩。

      “临舟,”她轻声说,“你今年十六了。”

      谢临舟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殿下,让我去北境。”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鬓边的白发照得分明。谢临舟跟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殿下,”他的声音软了些,“您答应过我的。等我长大了,送我去北境。”

      沈知微低头看着他。

      十六年了。她把他从宗正寺接出来时,他还是个瘦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她教他读书习武,替他铺路打点,为他谋划前程。她将自己这辈子没能给谢临川的东西,全都给了谢临舟。如今,是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我答应过你。”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但你也答应过我,平安回来。”

      谢临舟重重点头:“一定。”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谢临舟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支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他曾在殿下妆奁里见过,知道这是兄长留给她的。他不敢接,抬头看着她。

      “殿下,这是兄长的……”

      “你带着。”沈知微将玉簪放在他掌心,合拢他的手指,“到了北境,替我放在雁门关的城头上。让你兄长看看,他守过的山河,有人替他接着守了。”

      谢临舟攥紧了玉簪,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殿下,等我回来,我把簪子还您。”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应这句话。

      她站起身,看着院中那株海棠。花开了满树,风一吹便落了满地。她想,这大约是她在长信殿看海棠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谢临舟出征那日,沈知微亲自送他到宫门外。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是沈知微早早为他备下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衬得少年英姿勃发。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她。

      那一刻,沈知微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了。

      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条宫道上,谢临川勒马回望她一眼,然后策马而去。那一眼便锁住了她半生的念想。如今,同样的一幕重演,只是马背上的人换成了他的弟弟。

      “殿下,我走了。”谢临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保重。”

      沈知微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去吧。”

      谢临舟最后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扬鞭而去。银甲在日光中闪烁,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银色融进远方的天光里。风从宫门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翠屏在旁边扶着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殿下,回吧。”翠屏轻声道。

      沈知微没有动。

      她望着空荡荡的长街,许久才说了一句话:“翠屏,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翠屏一愣:“殿下说谁?”

      “谢临川。”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清,“我把他的弟弟送上了战场。他会不会怪我?”

      翠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握紧沈知微的手臂,声音哽咽:“不会的。谢将军若在天有灵,只会感激殿下。您把谢小公子养得这样好,教得这样好。他一定以您为荣。”

      沈知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了,那支玉簪已经随着谢临舟去了北境。她攥了攥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

      “回去吧。”她转身往宫里走,“长信殿的海棠该落了,让宫人扫一扫。”

      那日之后,沈知微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只是她每日多了一件事:站在长信殿最高的阁楼上,朝北望。

      就像当年等谢临川那样。

      翠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一回她忍不住劝:“殿下,北境路远,战报哪能天天有。您这样日日站着,身子吃不消。”

      沈知微却只是笑:“我等了谢临川三年,不差这几年。”

      翠屏哑然。

      入夏之后,北境的第一封战报到了。谢临舟初战告捷,率轻骑突袭北狄前锋营,斩敌千余,缴获辎重无数。战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帝王龙颜大悦,连下三道嘉奖圣旨。

      沈知微捧着战报,一字一字地看,看了好几遍。

      她看见战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谢临舟的笔迹:殿下勿念,一切安好。玉簪已立于雁门关城头,兄长当能看见。

      沈知微将战报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日夜里,她梦见了谢临川。

      他站在长信殿的梅树下,银甲上落满了雪。他朝她伸出手来,掌心躺着一支玉簪,簪头的梅花开得正盛。

      他说:“知微,你看,临舟长大了。”

      她在梦里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走上前,伸出手,触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这一次,他没有消失。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支玉簪轻轻插在她发间。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她耳边。

      “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知微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光大亮,院中海棠落了满地。她坐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封新的信笺。打开一看,是北境来的。谢临舟在信中说,北狄已退兵三百里,边关安稳,请殿下勿忧。信末又附了一句:雁门关的雪化了,城头那支玉簪,完好无损。

      沈知微将信笺折好,放进妆奁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初夏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院中海棠只剩了绿叶,郁郁葱葱。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掌心是温热的。

      她想,等谢临舟回来,长信殿的海棠应该又开花了。

      到时候,她要站在树下,像当年那样,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然后告诉他,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替他看了每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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