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簪 谢临舟在长 ...
-
谢临舟在长信殿住满一年的时候,已经能一口气练完整套谢家枪法了。
沈知微坐在廊下看他把那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挑落院中海棠花瓣,纷纷扬扬洒了一地。他收了势,微微喘着气跑过来,额上沁着薄汗,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我今日比昨日快了半刻。”
沈知微递过帕子,顺手理了理他跑乱的衣领:“功夫是日积月累的事,不急这一时半刻。你若累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
谢临舟乖巧地点头,挨着她坐下。他如今比刚来时壮实了不少,面颊圆润了些,唯独那双眼睛没变,依旧和谢临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知微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都要恍惚一瞬。
“殿下,”谢临舟忽然开口,“您妆奁里那支玉簪,是兄长的吗?”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她从不曾将那支玉簪示人,但谢临舟住在她殿中,日日进出,偶然瞥见也是有的。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你兄长出征前夜,托人送到长信殿的。”她声音很轻,“他许诺,凯旋归来便求陛下赐婚。”
谢临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上的青苔。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兄长说话一向算数。他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沈知微看着他小小的侧脸,忽然心头一酸。
她想起谢临川当年送玉簪时,定是以为自己一定能回来。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未想过会死在自家的刑场上。他将玉佩留给她,将战袍留给她,将弟弟留给她,自己却什么都没带走。
“殿下,”谢临舟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望着她,“等我长大了,我去北境。替兄长把那条路再走一遍。”
沈知微愣住了。
“你说什么?”
谢临舟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兄长守过的疆土,不能就这么丢了。谢家的枪法,不能在我这里断了。等我长大了,我去北境,替兄长守着大靖的门户。”
沈知微看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谢临川在御书房外对她说的话。他说,家国重担在肩,不敢许诺儿女情长。那时她不懂,只觉得他狠心。如今看着谢临舟,她忽然懂了。
谢家的男人,生来就是将家国扛在肩上的。他们的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心里装的是万里山河,私情再重,也重不过边关的烽火。
她伸出手,轻轻将谢临舟揽过来。那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好。”她说,“等你长大了,我送你去北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平安回来。”
谢临舟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我一定平安回来。我还要回来给殿下看雪呢。”
沈知微闭上眼,将他抱紧了些。
第二日,沈知微去了趟内务府。
长信殿名下本就有不少产业,这些年她深居简出,用度有限,积攒下了不少私房。她让翠屏取了账册来,一笔一笔地看,将其中几处收益稳定的铺子和田产单独列出来,归到谢临舟名下。
“殿下,这是……”翠屏不解。
“临舟日后要去北境,银钱上不能短缺。”沈知微合上账册,语气平静,“这些产业每年的出息,留给他做军资也好,做什么也好,都由他。另外,从我的私库里拨一笔银子出来,寻几个可靠的武师傅,专门教他骑射。宫里的教习功夫到底差些。”
翠屏应了,迟疑片刻又问:“殿下,您为他打算得这样长远,可您自己呢?”
沈知微抬眼看她,笑了笑。
“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海棠开得正盛,谢临舟正在树下练箭,一箭正中靶心,兴奋地回头朝这边望。沈知微朝他笑了笑,转头对翠屏说,“但他不一样。他还小,路还长。我能替他铺多远,就铺多远。”
翠屏低下头,不再问了。
那日傍晚,沈知微坐在妆台前,终于将那支玉簪取了出来。
玉簪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梅花,工艺极精,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记得那夜宫人将玉簪送到她手中时,还附了那张字条,上面四个字力透纸背:待我归来。
她摩挲着簪身上的纹路,忽然发现梅花背面刻了极小的一行字。当年她收到时太过激动,竟从未注意到。她凑近烛火细看,那字迹是谢临川的笔迹,刻得极浅极细,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一字一字地辨认。
“若我不归,簪作信物。此生负你,来世偿。”
沈知微的指尖颤了一下。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眼底,那行字渐渐模糊了。她想起那年刑场上的雪,想起他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的模样,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此去凶险,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所以他把玉佩留给她,把玉簪留给她,把弟弟留给她,把所有的后事都托付给了她。他唯一没有留给自己的,是活路。
沈知微攥紧了那支玉簪,指节发白。
许久,她将玉簪重新包好,放回妆奁最深处。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鬓边已经有了几缕霜色。
“谢临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说来世偿我。可我不需要来世。”
她站起身,吹灭烛火。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像极了那年的雪。
她走到窗前,看见东偏殿的灯火还亮着。谢临舟大约还在练字,暖黄的光映在窗上,勾勒出一个伏案的小小身影。
她看着那盏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来世太远了。她只要今生。今生替他守着弟弟,守着诺言,守着这万里人间。等谢临舟长大成人,替他把那条北境的路走一遍,替他守住他没能守住的山河。
到那时候,她便可以安心了。
她会去那个城南的墙根,告诉他,他的弟弟长大了,和他一样英勇。告诉他,他守的这片土地,如今国泰民安。告诉他,那支玉簪,她一直收着,好好地收着。
然后她会在雪落的时候,去长信殿的石阶上站一会儿。
就像当年初遇时那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夜微凉的气息。沈知微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到床前。那件战袍依旧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她伸手抚过上面的银线云纹,指尖微凉。
这一夜,她梦见长信殿落雪。
梦里她站在梅树下,抬手去接飘落的雪粒。身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回头,看见银甲少年勒马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来。
他的掌心躺着一支玉簪,簪头是半开的梅花。
“知微,”他叫她名字,“我回来了。”
她在梦里笑了,伸出手去,触到了他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