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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信 谢临舟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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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舟住进长信殿的第三个月,冬雪化了。
宫墙下的老梅落尽了最后一瓣花,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沈知微坐在廊下看谢临舟在院中习剑,一招一式,隐约已有谢临川当年的影子。他比刚来时长高了些,脸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宗正寺里那个冻得手腕通红的瘦弱孩童。
“殿下,宗正寺卿递了帖子来。”翠屏从廊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柬,“说是春日宴,请殿下赏光。”
沈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宗正寺卿——便是当初对谢临舟不闻不问的那位。如今见她将谢临舟接走,又听闻陛下对长信殿格外优容,便忙不迭地来攀附了。
“回了。就说我身子不适。”她淡淡道。
翠屏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却又犹豫着站住:“殿下……还有一事。江南那边来了人,说是谢家外祖家派来的,想见一见谢小公子。”
沈知微抬眼。
谢临川的外祖家是江南沈氏,书香门第,当年谢家出事时避之不及,如今谢临舟被长信殿收养,倒是想起这门亲戚来了。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让他们来吧。临舟见不见,由他自己决定。”
翠屏退下后,沈知微望着院中练剑的谢临舟出了会儿神。那孩子正练到最后一式,长剑收势,站定,额上沁出薄汗。他似有所觉,抬头朝她望来,咧嘴一笑。
“殿下,我练完了。”
沈知微招招手,他便跑过来,在廊下坐定,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汗。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临舟,你外祖家的人想来见你。你想见吗?”
谢临舟擦汗的手停了一下。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当初谢家出事,外祖家怕受牵连,连夜将我送回了京城宗正寺。他们……不要我了。”
沈知微心里一紧。
“如今他们来,大约是看殿下待我好。”谢临舟抬起眼,那双酷似兄长的眼睛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我不恨他们,但我也不想见。”
沈知微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那就不见。”
谢临舟点点头,重新露出笑来。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剑,又跑回院中继续练。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谢临川也是这样,一身银甲,在雪中策马而去,头也不回。
他们都一样,生了一副硬骨头。
那日午后,沈知微独自出了长信殿。
她让翠屏留在殿中照看谢临舟,自己披了件寻常宫装,沿着宫道慢慢走。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凉。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长信殿到宫门,从宫门到朱雀大街,再往南,便是当年的刑场。
她从未再去过那里。
但今日不知为何,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走。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车马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穿着普通宫装的女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海。
她走了很久。
直到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越来越窄,两旁的店铺渐渐稀少,最终在一处空旷的街口停下。她抬起头,看见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矮墙。墙根处生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就是这里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那年的雪仿佛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遮蔽了天日。她看见自己站在人群之外,被禁军拦着,拼命踮起脚尖想要再看一眼。她看见那柄刀落下时溅起的血,染红了满地的雪。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面前多了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篮纸钱。她走到墙根处蹲下,颤巍巍地点燃纸钱,口中念念有词。沈知微听见她低哑的声音:“谢将军,又一年了。老身替您烧些纸钱,您在下面别省着……”
沈知微浑身一震。
她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您认识谢临川?”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眯起眼:“姑娘,你是……宫里的人?”
沈知微没有否认。
老妇人叹了口气,继续往火堆里添纸钱:“谢将军当年在雁门关救过我家老头子的命。老头子回来总念叨,说谢将军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护咱们大靖百姓的。后来将军遭了难,老头子哭了好几天,临死前还嘱咐我,每年都来给他烧些纸钱。”
她抹了抹眼角:“这世道啊,好人没好报。可老身信,谢将军那样的人,到了下面也是要做大事的。”
沈知微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在火光的映照下,玉质莹润如初。她轻声道:“老人家,您说得对。谢临川那样的人,到哪里都是要护人的。”
老妇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她的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颤巍巍地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您是好人。谢将军在天有灵,会记着您的。”
沈知微将玉佩收回袖中,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堵矮墙,墙根处的野花在春风里开得正盛,白得像雪。
她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回到长信殿时,天色已暗。谢临舟等在殿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脸上满是担忧:“殿下,您去哪了?怎么不带我?”
沈知微弯下腰,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去看了个故人。”她说,“临舟,明日陪我去个地方。”
谢临舟点头:“好。”
第二日,沈知微带着谢临舟出了宫。他们没有去城南,而是去了城北的一座道观。道观不大,香火冷清,院中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剩嫩叶。
沈知微在观中点了两盏长明灯。
一盏为谢临川。一盏为谢家满门。
谢临舟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两盏灯燃起,小小的手攥紧了她的衣袖。沈知微低头看他,见他眼眶红红的,却硬是咬着嘴唇不肯哭。
“想哭就哭吧。”她轻声道。
谢临舟摇头:“兄长说过,谢家的男儿不哭。”
沈知微蹲下身,将他揽进怀里。那孩子的小小身子在她怀中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哭出了声。
沈知微拍着他的背,抬头看着那两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在她眼底,像是那年长信殿落雪时,谢临川肩头融化的冰霜。
她在心里轻声说:谢临川,你看见了吗?你的弟弟,我养得很好。你的玉簪,我替你收着。你守的这万里人间,往后我替你守。
道观外,春风拂过,院中老梅的新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应她。
那日回宫的路上,谢临舟忽然问她:“殿下,您当初为什么要接我回来?”
沈知微想了想,说:“因为你兄长送了我一支玉簪。”
谢临舟不解地歪头。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解释。那支玉簪,是谢临川出征前夜托人送到长信殿的。随簪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待我归来。
她等了三年,没等到他归来。可那支玉簪,她一直收在妆奁最深处,从未戴过。
她想着,等谢临舟长大成人,她便把那支玉簪交给他,告诉他,他的兄长曾答应过一个姑娘,要凯旋归来娶她。他的兄长没有失约,只是命运没有给他履约的机会。
而她,会用余生替他把这份诺言守下去。
马车辘辘驶向宫门,春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金。沈知微掀开车帘望出去,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那年长信殿的初雪,想起那个抬头望向她的少年。
他从未离开。他在这万里山河的每一寸土地上,在她往后岁月的每一片雪花里,在谢临舟那双酷似他的眼睛里。
春风起,吹动长信殿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沈知微放下车帘,握紧了谢临舟的手。
往后岁岁落雪,她皆替他看遍。往后岁岁春来,她亦替他,守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