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香浮动 沈知微是在 ...
-
沈知微是在第三场雪落尽后,才肯从那间偏殿里出来的。
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看她。长信殿的梅花开了,暗香浮动,穿过重重帘幕,幽幽地钻进她的寝殿。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发,指尖摸到一截枯白的发根,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翠屏捧着热茶进来,见她终于起身,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殿下,您可算肯出来了。”
“哭什么。”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又没死。”
翠屏不敢接话,只是把茶盏捧到她手边。沈知微接过,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垂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忽然问:“谢家……还有人吗?”
翠屏一愣,半晌才低声道:“听说谢侯爷有个幼弟,当年才五岁,因养在江南外祖家,逃过一劫。谢家平反后,朝廷寻回了他,如今……养在宗正寺。”
沈知微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一扣。
“去查。查清楚他现在是什么处境,宗正寺那些人待他如何。”她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冬日冰层下暗涌的河流,“我总要为谢临川做些什么。”
翠屏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劝。她跟在公主身边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旁人只道长公主温顺谦和,可翠屏知道,她骨子里比谁都倔。当年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的是她,如今要护谢家血脉的,自然也是她。
三日后,翠屏带回了消息。
谢家幼弟名唤谢临舟,如今不过十岁,养在宗正寺一处偏院里。名义上是朝廷抚恤忠烈之后,实际上无人过问,连冬衣都是往年剩的,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宗正寺上下都是势利眼,见他无依无靠,虽不敢明着苛待,却也谈不上半分温情。
沈知微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谢临川当年解下玉佩递给她时,曾说过“这枚玉佩是先母遗物”。她当时不知道,他还有一幼弟在江南。如今想来,他当年将玉佩交到她手中,或许早已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了她。
只是那时她以为,他会回来。
第二日,沈知微便去了宗正寺。
她穿着长公主的仪制服色,一路畅通无阻。宗正寺卿慌忙出迎,额上沁出冷汗,不知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为何突然驾临。
“谢临舟在何处?”沈知微问得直接。
寺卿愣了一下,连忙引路。穿过两重院落,在一处偏僻的偏院前停下。院门半掩,里头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稚嫩却清晰。
沈知微推门进去。
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结,梅花开得正盛。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树下石桌旁,捧着一卷书册,读得入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袖口果然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沈知微呼吸一窒。
那孩子长着一双与谢临川一模一样的眼睛。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刀锋裁出来的。只是谢临川的目光像淬了寒铁的剑,而这孩子的目光,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警惕。
他看见沈知微的服色,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谢临舟,见过长公主殿下。”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沈知微走近几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认得我?”
谢临舟摇头:“不认得。但臣见过殿下的画像,在兄长的书房里。”
沈知微愣住了。
“兄长的书房?”她轻声重复。
谢临舟垂下眼,小小的手指攥紧了书册边缘:“兄长出征前,曾让人送了一箱东西回江南外祖家。里头有一幅画像,画的是殿下在梅树下……兄长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画。”
沈知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那年在梅树下拨弄积雪的自己,想起那一眼穿越风雪的相遇。原来他记得,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伸手轻轻拂去谢临舟肩头落下的一瓣梅花。
“谢临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却郑重,“你兄长不在了,但他的东西还在。我来接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谢临舟抬起头,那双酷似兄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说:“殿下为什么要接我走?”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环顾这座冷清的偏院,目光掠过斑驳的墙皮、破旧的门窗,最终落在那株老梅树上。梅花开得那样好,却无人欣赏,只能孤零零地落满石阶。
“因为你兄长曾答应过我,要凯旋归来。”她轻声说,“他没做到的事,我来替他做。”
谢临舟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好。我跟你走。”
沈知微笑了。那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带着谢临舟回到长信殿的那日,雪又落了下来。满宫的人都惊动了,消息传到帝王耳中,帝王只是沉默片刻,便准了她的奏请,将谢临舟记在长信殿名下抚养。
朝堂上有人非议,说长公主未婚而养外臣之子,于礼不合。沈知微只递了一封折子上去,言辞恳切却寸步不让,大意是她为国抚恤忠烈之后,何错之有。帝王准了,便再无人敢多言。
谢临舟住进了长信殿的东偏殿。沈知微亲自为他裁了新衣,量体裁衣时,那孩子站得笔直,像一棵小小的青松。
“殿下,”他忽然开口,“兄长当年送回来的那箱东西,还有一封信。”
沈知微的手顿了顿:“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谢临舟转过头来,那双酷似谢临川的眼睛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若我不归,替我护她周全。’”
沈知微手里的尺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去捡,手指却在发抖。谢临舟也蹲下来,小小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
“殿下,”他认真地说,“以后我替兄长护着您。”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已在那年刑场之后流干了。可原来没有。原来有些泪,是为这世间残存的温情而流的。
那日夜里,沈知微坐在窗前,看着院中谢临舟房间的灯火。那一点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像一颗坠入人间的星子。
她翻开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贴身藏了多年的玉佩。玉质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又从枕下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战袍,银线绣的云纹依旧崭新,仿佛昨日才缝完最后一针。
“谢临川,”她对着虚空轻声说,“你的弟弟,我接回来了。你放心。”
窗外雪落无声。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像是握住了多年前那一点滚烫的掌心。战袍叠好放在枕边,和玉佩一起,陪她度过这漫漫长夜。
从今往后,长信殿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看雪。
往后岁岁落雪,她会替他看着这万里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