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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卧谈会与丢失的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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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卧谈会与丢失的手机
夜里十点,一座城的两端,各自醒着。
出租屋里,简拾冲完凉躺下,头发还滴着水。小窗窄得只够镶一钩月亮,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像撒了一把忘了数的盐。他盯着天花板想:这样的天,宿舍没有空调,她怎么睡。
床板硬,枕头薄,他翻了个身。三十七度的风从窗缝挤进来,也是热的。
另一头,艺术学院的女宿舍热成了蒸笼。四个姑娘翻来覆去,凉席烙饼似的烙了半夜,索性拉开卧谈会的序幕。
话题从明星八卦滚到星座运势,滚到家乡风俗、旅行见闻,最后稳稳停在谈恋爱上。这是所有女生宿舍的宿命,逃不掉的。
天南海北聊完,老底互相掀开:沈微和米乐乐是老乡,全民煲汤那个省,不同市;唐豆豆是澜城土著,家里有个弟弟;常欢喜这名字,是她妈指望她知足常乐——"欢喜"两个字,是她妈前半生没能攒够的东西。
"咱屋四个,有对象的吗?"常欢喜发起盘问。
沈微和唐豆豆双双报单身,从没谈过。米乐乐举手,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有。就是没考上大学,在复读。"
唐豆豆直来直去:"他连大学都没考上,你还处?"
"眼下没分。"米乐乐说,"脑子说该断,心说不行。他对我没得挑,路上有个小水坑都要背我过去。就看他今年考什么样了。"
"家里有矿,成绩差点无妨。"常欢喜发表高见,"家境一般的,我劝你脑子占上风。爱情填不饱肚子。"
米乐乐不接这茬,翻了个身。道理谁不懂?懂了就能把日子过好了?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
她转头瞄准一直没出声的沈微:"沈微,你这长相,追的人得排到校门口吧?一个没看上?"
沈微正沉在自己的心事里,被点名,老实作答:"我这人肤浅,就爱看脸。等岁数大了,兴许能欣赏不帅但温柔的,目前道行不够。"
满床笑翻。唐豆豆问:"追你的没帅的?"
"也没几个追过我。上学我爸让司机准点接,周末不是练琴就是去国外,压根没空跟男生说话。"
卧谈会到此终结。没人再接话。有些人的十八岁是琴房和飞机,有些人的十八岁是水坑和后背。同一间屋子,四种人生,热气腾腾的,都睡不着。
第二天,为期三周的军训开锣。
军训前小白脸,军训后包青天。出门前,四个姑娘人均糊了半瓶防晒,糊得脸上能反光。
站军姿专挑日头毒的地方,教官说,意志是烤出来的。管弦系辅导员郝大龙,专职的,跟教官磨叽半天无果——他要树荫,教官要成绩——索性找了棵大树乘凉,把一窝小鸡仔留给太阳练意志。
教官扯着嗓子喊:"亿!二!亿!向厚赚!朝钱转!朝钱转齐!全立挣!"
一身铜臭的口号,把沈微喊得热血沸腾,晒得原汁晒得鲜。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鞋尖上,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至少此刻,她和所有人一样,只是热。
没几天,血真来了,跟米乐乐的亲戚搭同一班车。俩人顶着"山洪"去办公室请假,郝大龙大笔一挥,两天,回屋躺着。
出了凉快的办公室,米乐乐提议:"热死了,去学校边上那家咖啡厅坐坐,吹空调刷手机。"
沈微犯嘀咕:"辅导员不是让咱们歇着?万一他查房发现没人,算咱们偷懒怎么办?"
"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米乐乐自己也不太信,"他来不了。"
两人回屋换下迷彩,揣足姨妈巾,一人撑一把伞出了校门。
艺术学院在市中心。校外一圈红砖老洋房,坡屋顶老虎窗,百十年前是商贾侨民的住处,如今整条街小资得冒泡。道旁香樟亭亭如盖,走进去,像踩进一部旧电影的长镜头。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撒了一路。沈微踩着那些碎金,心情好了大半。
逛着逛着,还没到咖啡厅,她猛地刹住,脸色大变。
"我手机呢?!"
今天穿的裙子没口袋。手机她一直攥在手里——现在,手还在,手机没了。
米乐乐忙掏机:"别急,打我打你。"
沈微手指发抖地拨号。听筒里,女声温柔又无情: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等于被人捡走了。等于,凶多吉少。
"你再想想,出门时带没带?"米乐乐头一回遇上这事,幸而丢的不是自己的,冷静有余。
沈微眼圈红了:"带了。路过那栋白楼我还拍了照。"
天要亡我,连条缝都不留。
她不死心,原路杀回去搜了一圈,石板缝、花坛沿、长椅底,颗粒无收。站在马路边逼自己冷静,从头捋:出校门——逛街——拍照——上厕所——
终于想起来:出校门后上过一趟公共厕所,洗手时手机搁台面上,走的时候,忘!拿!了!
两人飞奔折返。沈微一头扎进洗手间——
台面上空空如也。
香樟的影子被日头钉在地上。有个姑娘站在厕所门口,影子被晒得很薄,很薄。风把香樟叶吹得翻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某种无能为力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