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盈》聆空子

5、5 早上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角那瓶水还在。

　　昨天留的那瓶没动过，旁边又多了两瓶，并排放在桌肚里。闻耶把书包放下，先把桌肚里多的那两瓶拿出来，跟自己留的那瓶摆在一起。三瓶，一样的牌子，没开封。她看着它们，没喝，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摆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鹿酌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书包放下。今天她带了两杯豆浆，跟昨天一样，一杯放在闻耶桌上。

　　“昨天那杯你喝了没？”

　　“喝了。”

　　“今天这杯也喝。”

　　闻耶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加糖。

　　早读的时候，涂清言进来转了一圈，宣布下周月考，让大家收收心。教室里一片哀嚎，他面不改色地走了。鹿酌翻了一页书，说：“你月考有把握吗？”

　　“哪科？”

　　“数学。”

　　“还行。”

　　鹿酌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在城南一中期末考多少名？”

　　“第四。”

　　鹿酌沉默了一秒，然后合上书：“行。我第三。”

　　闻耶偏头看她。

　　“上个学期期末。”鹿酌补了一句，“这次不一定。”

　　闻耶把豆浆放下，嘴角动了一下：“你怕我？”

　　“我怕你认真。”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闻耶发现自己把腰挺直了一点，坐姿比刚才规矩了半寸。

　　课间操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叫闻耶的名字。她回头，是佟柠鸢。站在六班门口，手里攥着一袋东西。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皮肤白里透粉，站在走廊的光线里，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闻耶。”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脚步还是有些犹豫。她走到闻耶面前，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的。”

　　闻耶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几盒牛奶，牌子不认识，但包装看着不便宜。

　　“为什么给我？”

　　佟柠鸢咬了一下嘴唇：“我昨天……打听了你喜欢喝牛奶。”

　　闻耶愣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喝牛奶。但她确实喝，每天一瓶，从小喝到大。闻山崎以前逼她喝，说长个子。后来习惯了，不喝就少点什么。但这件事，她从来没跟禹冽的任何人提过。

　　她看了佟柠鸢一眼。佟柠鸢的表情有点紧张，手指捏着袋子边缘，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的。”佟柠鸢的声音小下去，“我问了你们班的人。”

　　“谁？”

　　佟柠鸢没回答。但她的目光往教室里偏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闻耶顺着她的目光往教室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大部分都去操场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柏凡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椅子往后翘着，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没抬头。

　　闻耶收回目光。

　　“谢了。”她把袋子接过来。

　　佟柠鸢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整张脸都松开了。“不客气。那我先走了。”她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上闻耶的目光，飞快地转回去，跑进六班的门里。

　　闻耶拎着袋子回教室。经过柏凡赐座位的时候，他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咖啡罐的上方扫了过来。很快，一瞬。

　　她没停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盒牛奶。盒子上什么字都没有，是手写的标签。字迹很小，很工整。

　　鹿酌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的袋子：“佟柠鸢给的？”

　　“嗯。”

　　“她倒是上心。”

　　闻耶拆开一盒，喝了一口。味道跟平时喝的不一样，偏淡，但很香。她把盒子放下，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柏凡赐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咖啡罐还搁在桌上，没喝完。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闻耶做题的时候，前面的柏凡赐一直在转笔。他的转法跟她不一样，她是稳，他是不稳。笔在他指间翻两下就掉，掉了捡起来继续转。掉了三次之后，他不转了，把笔往桌上一搁，趴下了。

　　闻耶低着头写题，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多画了一道线。她划掉了，重新写。

　　午饭的时候鹿酌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改卷子，闻耶一个人去食堂。

　　她端着餐盘上楼，走到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了。

　　蓬莎。

　　她坐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餐盘，没怎么动。看到闻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放在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搁在自己脚边。空出了对面的位置。

　　闻耶站了一秒。然后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蓬莎吃饭的动作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很稳，不碰碗沿，不发出声音。闻耶吃了几口，也放慢了速度。

　　吃到一半，蓬莎忽然开口：“你知道白又仰今天去找佟柠鸢了吗。”

　　“知道。”

　　“你不去？”

　　“去干嘛。”

　　蓬莎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闻耶没接话。蓬莎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吃饭。快吃完的时候，蓬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过来。闻耶接过来，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

　　“白又仰没找成。佟柠鸢没理她。”

　　闻耶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蓬莎已经端着餐盘站起来了。她看了闻耶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闻耶坐在原处，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她想起早上佟柠鸢送牛奶时候的表情，手指捏着袋子边缘，指节泛白。那个表情不像一个刚被找过麻烦的人。

　　但她确实没跟闻耶提白又仰的事。

　　下午的课，闻耶没怎么听进去。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什么都没留。

　　放学的时候，鹿酌终于回来了，抱着一摞卷子往桌上一扔：“累死了。涂清言让我改三个班的。”

　　“改完了？”

　　“改完了。你猜你多少。”

　　“多少？”

　　“一百二十四。全班第二。”

　　闻耶把书包收拾好，没什么反应：“第一呢。”

　　“我。”鹿酌把卷子往书包里塞，“一百一十五。”

　　闻耶看了她一眼。鹿酌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闻耶把书包拉链拉上。

　　“下次我第一。”

　　“你试试。”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经过柏凡赐座位的时候，闻耶看到他桌上多了一张卷子。红色的分数很扎眼。六十七。

　　柏凡赐不在座位上，卷子就摊在那里，没人收。闻耶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下楼的时候，鹿酌说：“你知道柏凡赐为什么学习不好吗？”

　　“不知道。”

　　“他以前成绩挺好的。高一上学期还是前五十。”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鹿酌的语气很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闻耶没再问。两个人出了校门，往左往右分开。闻耶走向宾利，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门口的路灯下面，有人站在那儿。跟昨天一样。闻耶看了两秒，转身上了车。

　　关上车门，她掏出手机，给闻山崎发消息。

　　【爸。】

　　闻山崎秒回：【怎么了？】

　　闻耶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没事。就是想你了。】

　　闻山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闻耶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书包侧袋里还有一瓶水，是今天从桌上拿的。她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她在想一件事。佟柠鸢怎么知道她喝牛奶的。鹿酌不可能说。宋玟樟不知道。蓬莎不会说。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椅背上。今天早上，她拎着佟柠鸢那袋牛奶经过柏凡赐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一瞬。但那一瞬里，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停了一下。她记得。

　　她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