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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闻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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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耶到家的时候,闻山崎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这很反常。闻山崎平时不到八九点不进门,今天七点差十分就到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闻耶换了鞋,把书包扔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用保温盒装着,还冒着热气。家里的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到闻耶回来,点了下头就退回去了。
闻耶在餐桌旁坐下来,闻山崎坐到对面。两个人开始吃饭,安静得像每一天的每一顿饭。闻山崎夹菜的动作很稳,筷子不碰碗沿,咀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闻耶跟他一模一样。她从小就看他这样吃饭,看着看着就成了自己的习惯。
吃到一半,闻耶把筷子放下。她看着闻山崎。
“爸。”
闻山崎抬了抬眼。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不是想我了?”
“我问的是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闻山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把碗放回去。
他看着她,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她是宠的、松的,像看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小孩。但今天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他也在斟酌说什么、怎么说。
“你月考要考第一,才跟你说你妈的事。”闻山崎说,“还没考。”
“我知道。”闻耶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不是催你。我就是问问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早。”
闻山崎没接话。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闻耶碗里。他夹菜的动作跟以前一样,但闻耶注意到他的手腕上今天没戴那块表。
那块表是他戴了十几年的,连洗澡都不摘。闻耶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手腕,没问。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之后,闻耶站起来收拾碗筷。闻山崎坐在原位,看着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他忽然开口。
“今天去看了个人。”
闻耶的脚步停了一下。
“谁啊?”
“以前的老同学。生病了。”
闻耶把碗放进水槽,走回餐桌旁。闻山崎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桌上,食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闻耶在他对面坐下来。
“严重吗?”
“不好说。”闻山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去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老婆在加拿大陪孩子读书,请了个护工,护工今天有事没来。家里冰箱是空的。”
闻耶没说话。她想起蓬莎。一个人住,发烧到四十度,房东发现才送医院。她想起柏凡赐说的,他妈从来不出现,只打钱。她又想起佟柠鸢那天在食堂分她半碗粥,粥凉了还在喝。
“爸。”闻耶开口了,“你以后要是生病了,别一个人扛。”
闻山崎偏过头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
“你管好自己就行。”
“我说真的。”
“知道了。”闻山崎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我去书房。你写作业去。”
他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就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闻耶说了一句话。
“你妈以前也总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闻耶站在原地。
“后来她走了。”闻山崎的声音很平,“我就学着自己扛。”
他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闻耶站在客厅里,过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书包打开,拿出课本摊在桌上。手边是那罐咖啡,她拿起来握在手里,看着罐身上那层已经被手心捂温了的金属。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今天觉得没那么苦了。
第二天早上,闻耶到教室的时候,柏凡赐已经在座位上。桌上除了数学练习册和一罐新开的咖啡,还多了一个东西——一支笔。黑色的,笔身上有一圈很细的银线。跟她平时用的那支很像,但牌子不一样,更好。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笔袋旁边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你昨天笔掉地上三次。这支不容易掉。”
闻耶拿起那支新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重量刚好,轴心很稳。她试转了两圈,一次没掉。她看向前面第三排的背影。柏凡赐低头在写题,笔握得松了,写得也比之前快。
她没有说谢谢,而是从草稿纸上撕了一角,写了两个字,走过去放在他桌角,压在他的笔袋下面。回到座位的时候,鹿酌正好进来,手里没拿豆浆。
“今天没买。”鹿酌坐下来,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蓬莎昨天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护士打电话给她家长,她家长说在国外,让护士看着办。”
闻耶的手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护士给蓬莎用了退烧药。人现在没事了,但情绪不太好。”鹿酌翻开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我下午放学再去一趟。”
闻耶没接话。她看着自己桌角那支新笔,又看了看前面柏凡赐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收进笔袋,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佟柠鸢来了。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
闻耶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巧克力。牌子她不认识,但包装很精致。
“为什么给我。”
佟柠鸢想了一下,老实说:“昨天数学小测考得不好。心情差。买了两盒,一盒给我自己,一盒给你。”
“考了多少。”
“七十二。”
闻耶把巧克力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你以前数学怎么样。”
“中不溜。六七十吧。”佟柠鸢顿了一下,“你数学好,能不能教教我。”
闻耶看着她。佟柠鸢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不觉得丢脸,也不觉得求人有什么不好意思。就是不会,想学,找一个会的人问。很简单。
“中午我要跟柏凡赐吃饭。”闻耶说。
佟柠鸢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很快恢复过来:“哦。那放学呢。”
“放学我要去医院看个同学。”
“那明天早上。”佟柠鸢说,“明天早上我早读之前来找你,你教我一节课的数学。行不行。”
闻耶看着她。佟柠鸢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也不催。她站在走廊的光线里,白净的脸被九月末的晨光照着,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复杂。
闻耶想起她昨天送牛奶,前天送粥,大前天帮她打听白又仰的动作。这个女生做什么事都是直的,不绕弯。
闻耶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七点。”
佟柠鸢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亮了一截。“好。七点。”
她转身跑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闻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白又仰站在七班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笔,正看着这个方向。闻耶跟她对上了目光。白又仰没动,闻耶也没动。过了两秒,白又仰转身进了教室。闻耶收回目光,也转身进去了。
中午,食堂二楼。闻耶走到角落的时候,柏凡赐已经在了。
两份餐盘摆好,旁边放着一罐咖啡和一盒牛奶。牛奶是她的,咖啡是他的。
闻耶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盒牛奶。跟佟柠鸢送她的同一个牌子,但包装不太一样,像是另一个系列的。
“牛奶给你买的。”柏凡赐说,“你不喝咖啡。”
“我没说我不喝咖啡。”
柏凡赐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两个人开始吃饭。今天闻耶吃得慢,一直在想事情。柏凡赐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你有心事。”
“蓬莎又发烧了。她爸妈在国外,让护士看着办。”
柏凡赐沉默了一拍。他把餐盘往旁边推了一点,靠着椅背。
“你去看她吗?”
“放学去。”
“我跟你一起。”
闻耶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明天中午我等你”的时候一样。但她想起他昨天站在医院走廊里说“跟我那个一样”的样子,肩膀绷着,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她说:“你不用去。”
柏凡赐没有接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才开口:“我昨天回去想了想。”
“想什么。”
“你说的那个。每个人都在一个人扛什么东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食堂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三楼那排窗户反着光。“我扛了很多年。习惯了。”
闻耶没接话。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你昨天跟你爸吃饭了?”柏凡赐问。
“嗯。”
“说了什么。”
闻耶想了想:“他说他今天去看了个老同学生病,一个人在家,冰箱是空的。”
柏凡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妈住的那个房子,冰箱也是空的。”
闻耶看着他。
“每次去,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茶几上放着信封。她人不在。”柏凡赐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拿钱,走人。一年大概见两三次。”
闻耶放下筷子。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碗里那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柏凡赐的碗里。筷子从他碗沿上越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筷子。很轻的碰触,两个人的筷子都停了一瞬。柏凡赐看着碗里那颗肉。
“你干嘛。”
“你吃啊。”闻耶收回筷子,“你今天打得少。”
柏凡赐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低头在吃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他把那颗肉吃了。
下午的课,闻耶回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保温杯。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佟柠鸢的。
“明天早上别忘了。七点。”
闻耶把保温杯盖上,放进桌肚。她回头往六班的方向看了一眼,佟柠鸢正好从后门探头看过来。对上目光,她比了个“七”的手势,缩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闻耶收拾书包。鹿酌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下楼。鹿酌今天话少,闻耶也没怎么开口。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鹿酌说:“你跟他现在怎么回事?”
“哪个他。”
“你说哪个。”
闻耶看着马路对面那盏路灯。灯下没人。她收回目光:“没怎么回事。就是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能吃一个月?”
“你想说什么?”
鹿酌看着她,目光很直:“我想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闻耶看着她。
“柏凡赐这个人,不是不好。”鹿酌顿了一下,“但他那堵墙,不是一天两天能拆的。”
“我没拆墙。”
“你在拆。”鹿酌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拆。”
闻耶没接话。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闻耶的袖子鼓了一下。鹿酌叹了口气,往左走了。闻耶往右,走向宾利。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门口路灯下,柏凡赐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袋东西。跟昨天、前天一样。
他没过来,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闻耶站了两秒。然后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我说了不用。”
“我没说我要送你去医院。”柏凡赐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闻耶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牛奶,跟中午喝的那个牌子一样。还有一盒巧克力。跟佟柠鸢送她的一模一样。
“你今天去买东西了?”
“中午出去了一趟。”
闻耶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五官比平时柔和。她拎着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明天早上,我跟佟柠鸢有约。”
柏凡赐看着她。
“七点。你要不要来。”
柏凡赐偏了偏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闻耶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动了一下。
“来干嘛。”
“你想来就来。”
闻耶转身走了。她上了车,关上门。从车窗里,她看到柏凡赐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空空的,望着她这边。车开了。她掏出手机,给闻山崎发消息。
【爸,明天早上我早点去学校。】
闻山崎回:【几点。】
【六点半。】
【这么早。】
【约了人。】
闻山崎那边停了一会儿:【行,我让司机明早六点十分到。】
闻耶把手机放下,从袋子里掏出那盒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
她想起柏凡赐中午说的那句话——“我妈住的那个房子,冰箱也是空的。”还有蓬莎,还有闻山崎那个老同学。
每个人都在一个人扛着什么。
但闻山崎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柏凡赐今天站在路灯下等她。佟柠鸢今天给了她一盒巧克力。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明天早上七点,她想看看佟柠鸢能不能把那道数学题做出来。还有柏凡赐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