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第二 ...
-
第二天早上,闻耶到教室的时候,柏凡赐已经在了。
教室里只有五个人。他在最前面那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手边的咖啡罐没开。闻耶经过的时候,目光从他的练习册上扫过去。昨天她给他讲的那道题,他重新做了一遍,步骤写得很整齐。最后一步的负号还在,但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鹿酌今天来得早,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她放了一杯在闻耶桌上,坐下来,没急着翻书,先看了闻耶一眼。
“你昨天跟柏凡赐一起走的?”
“嗯。”
“送蓬莎。”
鹿酌喝了一口豆浆,没再往下问。两个人都翻开书,开始各自背东西。早读铃响之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白又仰从前门进来的时候,闻耶注意到她今天没穿那件系蝴蝶结的白衬衫,头发也没放下来。她扎了个马尾,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经过闻耶桌子的时候,她的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偏头。直接走过去了。
闻耶收回目光。上午的课过得很快。第三节数学课,老师发了一张随堂小测卷,十分钟做完,当堂收。闻耶做的时候没什么障碍,做完检查了一遍,交上去了。鹿酌比她晚交两分钟,回来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翻书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怎么样?”闻耶问。
“最后一道题不确定。”
“讨论的那个?”
闻耶没再问。她知道鹿酌说“不确定”的意思就是“可能错了”。
月考之前,鹿酌第一次在数学小测上卡住。中午的时候,闻耶去食堂二楼。鹿酌今天有事,她一个人上楼,走到角落的位置,柏凡赐已经在了。面前两份餐盘,一份他的,一份对面。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闻耶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没拿咖啡。
“咖啡呢?”
“喝完了。”
闻耶没接话。两个人开始吃饭。今天的菜是糖醋里脊、干煸豆角、清炒土豆丝和一份番茄蛋汤。闻耶把豆角里面的花椒一颗一颗挑出来,堆在盘子边沿。柏凡赐看了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豆角也拨了几根过来,花椒已经挑干净了。
“你天天挑食不累吗。”他说。
“你天天替我挑花椒不累吗。”
柏凡赐没接话,但筷子停了一下。闻耶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吃到一半,柏凡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闻耶展开。是昨天她写的那张纸条。背面多了几行字,是他的笔迹。
“你妈的事,不用告诉我。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更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你打人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闻耶看着那几行字。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自己写的那句“跟我一样,嘴上很硬,心里很软”。她想起昨天她把纸条压在他笔袋下面的时候,没有停留。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字,她不知道。
她折好纸条,塞进口袋,没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柏凡赐也没等她回答,继续吃自己的。
快吃完的时候,闻耶开口了。
“你昨天说蓬莎跟我一样,跟你一样。”
柏凡赐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闻耶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就是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在一个人扛什么东西。”
柏凡赐看着她。他的目光停得比平时久,像是在想她这句话的意思。闻耶没躲,让他看。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也是?”
“我什么。”
“一个人扛。”
闻耶看着他。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我有我爸。”
柏凡赐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都吃完了,端着餐盘起身。下楼的时候,闻耶走在前,柏凡赐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闻耶忽然停了一步。前面楼梯口,白又仰站在那里。她手里端着餐盘,像是刚吃完要走。看到闻耶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闻耶,落在后面的柏凡赐身上。
她站在那里,没动。闻耶也没动。
柏凡赐从闻耶身后走出来,看了白又仰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偏过头,对闻耶说:“走吧。”
两个人从白又仰身边走过去。闻耶没有看她,但余光里,白又仰端着餐盘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走出食堂的时候,闻耶说:“她站那儿半天了。”
“跟我没关系。”
“她看你呢。”
柏凡赐偏过头,看了闻耶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看我。”
闻耶没接话。她加快了半步,走到了前面。柏凡赐跟上来,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没变。
下午的课,闻耶回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盒牛奶。跟佟柠鸢上次送她的牌子一样。盒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买了多的。你喝。”
字迹跟柏凡赐的不一样。更圆一些,笔画更软。
闻耶拿起牛奶看了一眼,回头往六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她看到佟柠鸢站在六班门口,正往这边张望。对上目光的时候,佟柠鸢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了。
闻耶把牛奶放进桌肚,坐下来。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涂清言讲作文。他把上次周测的几篇范文发下来,闻耶和鹿酌的各发了一份。涂清言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这次周测,有两篇作文我给了高分。一篇是鹿酌的,一篇是闻耶的。两个人的风格不一样。鹿酌的扎实,闻耶的锋利。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两篇。”
他从一摞卷子里抽出另一张。
“我要说的是这一篇,是蓬莎的。”
教室里安静了。涂清言把卷子展开,面向大家。上面写着六十多分,但旁边有一行很长的批注。
“蓬莎这篇,分数不高,但我读了五遍。她的文字里有一种东西——她写的是一个很安静的场景,一个人在教室里等另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写‘我在等’,但你看完之后知道她等了很久。这种写法,很难。”
涂清言把卷子放下。
“你们可以学闻耶的锋利,也可以学鹿酌的扎实。但如果你们想学‘藏’,去学蓬莎。”
下课之后,闻耶把蓬莎那篇作文从发下来的卷子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写的是一个下雨天,教室里只剩一个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那个人一直在收拾书包,收拾得很慢。从头到尾没有写“等”,但每一句都在等。
闻耶看完,把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东西。鹿酌先走了,教室里人不多。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柏凡赐还坐在位置上。他没有趴着,也没有看手机。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划着。闻耶经过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声音。
“闻耶。”
她停住了。这是柏凡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身,看着他。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把它递过来。闻耶接住了。他没松手。
“明天中午,”他说,“别迟到。”
闻耶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又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平,没什么变化。但她第一次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很轻,很淡,但存在。
“你松手。”
柏凡赐松了手。闻耶把纸条放进书包,转身走了。下楼,出校门。宾利停在路边。
她上车之前,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妈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打钱。”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几乎要贴着纸的边缘。
“你比我好。你还有你爸。”
闻耶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上了车,关上车门。掏出手机,给闻山崎发消息。
【爸,你今天回家吃饭吗?】
闻山崎回得很快:【你想我了?】
闻耶打了三个字:【想了。】
闻山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好。我七点到家。】
闻耶看着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罐咖啡,已经放了好几天了,罐身不凉了,但她一直没扔。她把它握在手里,闭上眼。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