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忱》俞木枝

4、不善言辞 陆言辞

　　巷口的灯还没亮，落日的余光斜斜照过墙角，往来行人寥寥。
　　四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洛忱和洛珩并肩走在前面，陆言辞跟在稍远些的地方，洛霜像只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哥你长的真好看！
　　你跟洛忱真的不是朋友吗？
　　虽然他脾气不好，人也不怎么样，但挺值得当朋友的。
　　马路传来隐约的喧闹，风掠过巷口，卷起地上碎叶打着旋。
　　刚到家门口，就见孟含桐站在院门口处到处张望，看见他们，脸上立刻松了口气。
　　洛霜跑过去抱了一下她，喊：“妈妈。”
　　洛珩喊了一声“妈。”便径直推门进了屋。
　　孟含桐看了看洛忱旁边的人，问：“阿忱，这是你同学吗？”
　　“嗯，我们班长。”洛忱应。
　　洛忱自言自语小声道：“陆……陆什么来着？”
　　陆言辞礼貌：“阿姨好。”
　　“你好你好，难得遇上，进来坐会儿，留下来吃顿饭再走，也不麻烦。”
　　陆言辞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不用了，太麻烦你们了。”
　　孟含桐不勉强：“那行，以后常来玩啊。”
　　陆言辞应了声“好”，又道了句“谢谢阿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洛忱，准备离开时。
　　孟含桐推了推自家儿子的胳膊：“去，送送你们班长。”
　　洛忱不情愿：“……”
　　为什么送？
　　他是小孩吗？
　　他不会自己回家吗？
　　还有凭什么，为什么是我送？
　　陆言辞看着他那副浑身写满“我不想送但我妈逼我送”僵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用了，我到路口就能打车。”
　　算你识相。
　　孟含桐瞟了一眼站陆言辞旁边懒散的人：“那阿忱，送你们班长到路口。”
　　洛忱：“……”
　　陆言辞：“……”
　　洛忱没说话，但脚却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显然是认命了：“走呗。”
　　孟含桐再次提醒，生怕他不来似的：“记得有空就过来玩。”
　　洛霜不停地挥手：“哥哥，再见。洛忱！把帅哥哥安全送到哦。”
　　洛忱一言不发，走了。
　　陆言辞目光先落在洛霜脸上，点了点头，又转向孟含桐，语气礼貌：“好，再见。”
　　我一定会来的。
　　说完，他才转过身，跟洛忱一起朝着巷口走去。
　　他不想送吧？
　　走了一分多钟，路上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陆言辞率先打破沉默。
　　“你们家庭关系氛围不错。”
　　洛忱漫不经心的滑动着屏幕上的小动物，抽空回了个“嗯。”
　　陆言辞想了想，声音压得很低：“…那你幸福吗？”
　　风有点轻，声音散得快。
　　洛忱没听清，抬眼看向他，眉梢挑了下：“你说什么？”
　　陆言辞收回目光，嘴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
　　“没什么，随口一问。”
　　洛忱也懒得多问，重新把注意力投回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戳着。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到路口。
　　陆言辞停下脚步，转头对洛忱道：“到了，快回去吧。”
　　洛忱还低着头戳手机，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等你上车。”
　　陆言辞没说话。
　　洛忱终于抬了下眼，视线在陆言辞脸上扫过，又迅速落回手机屏，语气懒洋洋：“别想多，我可不是特意等你。”
　　他顿了顿，划屏幕的手指慢了半拍：“洛霜回去肯定得追问，要是我说没看着你上车，她能念叨到明天早上。”
　　陆言辞“好”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洛忱握着手机的手上，指节分明，屏幕光映得指尖泛着点白。
　　两人安静的站在街灯下，暖黄的光落在他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和洛忱的影子在脚边轻轻挨着。
　　陆言辞眼角瞥见远处驶来的空车，侧头对洛忱说：“车来了，你回去吃饭吧，阿姨该等急了。”
　　出租车稳稳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临关门前朝洛忱随意挥了挥手，声音清清爽爽的：“下次见。”
　　洛忱抬了抬眼皮，看着他扬起来的手，没应声，只在车启动时，又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
　　洛忱回家吃饱饭就回了房，刚坐下，听见门口动静，抬眼就见洛霜捧着个苹果，站在原地磨脚。
　　“没事堵门口干什么？”洛忱看着她似乎不怀好意：“脚底长钉子了？”
　　洛霜进去也不铺垫，直接开门见山：“哥哥，给我玩一下你的手机呗。”
　　“你的呢？”
　　“妈妈收起来了。”
　　“又玩你那无聊的小游戏？”洛忱把手机递给她，“我去洗澡。”
　　洛霜才不会告诉他，笑着点点头：“好，谢谢我最最最亲爱的哥哥。”
　　“那洛珩是什么？”
　　“他是最最最最亲爱的哥哥。”
　　“当我没问。”
　　等洛忱进浴室后，洛霜蹲在沙发角落，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然后她从口袋拿出了一张纸，纸上的号码笔锋张扬——是今天放学时，问帅哥哥的。
　　等等。
　　这个号码……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也可能是相似的太多了。
　　她不再想别的，点开微信，飞快输了验证消息：“哥哥晚上好。”发送成功。
　　【哥哥晚上好。】
　　对面结束兼职刚到家门口的陆言辞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指尖顿在屏幕上方，疑惑：这是洛洛的微信？
　　哥哥？
　　他手指尖微微发颤地点进去，头像是一片纯白的空白图，网名单单一个“洛”字，简省得近乎冷淡。个性签名同样简单，只有一个“无”字，像要与世隔绝一般。
　　微信朋友圈那栏显示着灰色的横线，底下标注着“非好友不可见”。
　　陆言辞盯着屏幕上的“通过”按钮，指腹磨了磨冰凉的玻璃屏，犹豫了近三分钟才点了同意。
　　【你已添加了L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L：嗯？】
　　【洛：哥哥是我洛霜，我用洛忱微信加你的，我哥哥他去洗澡了。】
　　陆言辞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忽然笑出声——难怪，原来是洛霜那丫头在捣鬼。
　　他也试图过从班群里加洛忱，可对方设置了隐私保护。
　　【L：你不怕被他骂啊？】
　　【洛：他不敢，他家庭地位低。】
　　陆言辞看着消息乐了，跟她随便又聊了几句。
　　洛霜听到浴室水声戛然而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发送键按得又急又快：【洛：帅哥哥不聊了，我哥哥他洗好澡了。】
　　洛忱从浴室出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滴在锁骨上最后滑落进睡衣里。
　　他一手拎着毛巾随意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抓着毛巾角往湿漉漉的头发上胡乱擦着。
　　“哥哥，给你手机。”洛霜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起身就想溜，声音里带着点慌，“我回房了。”
　　心虚？
　　洛忱接过扫了一眼手机，一眼就瞥见个扎眼的新备注——帅哥哥！
　　洛忱喊住即将走出房间的洛霜：“等等，帅哥哥是谁？你新加的？你不是有手环，怎么不拿自己的加？”
　　三个问题。
　　我该回答哪一个先呢？
　　洛霜眼珠一转，嘴角勾起抹狡黠的笑：“还能有谁，你班长哥哥呗。我的手环你又不是不清楚，爸妈三天两头查岗，加个异性好友跟做贼似的，问东问西能把祖宗十八代都盘一遍。”
　　也是，老洛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天天害怕她的小棉袄被黄毛骗。
　　洛忱又看了一眼备注，指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不服气。
　　“不是他哪里帅了？你什么审美？”
　　“他哪里不比你帅？”洛霜反问，下巴抬得老高，像只护着食的小兽，“人还比你好，又温柔体贴，你呢？就知道板着个脸。”
　　洛忱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骂道：“他比我帅就算了，从小到大我哪对你不好？他是你哥还是我是你哥？才见了一面就把人捧天上了，你良心喂了狗啊？”
　　洛霜默默退到门口，指尖捏着门把手，声音轻了些：“洛忱，我不想跟你争。”
　　没等洛忱再说什么，她已经拉开门，转身走出去。
　　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很轻，直到“咔嗒”一声轻响，她房间的门合上，外面便没了动静。
　　洛忱对着空荡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刚才憋在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他扫了眼桌面洛霜拿来的苹果，拿起咬了一口：“小没良心的。”
　　洛忱指尖一顿，点进了陆言辞的主页，昵称却简单得扎眼——“L”。
　　他目光落在陆言辞的头像上——巷口，爬满青苔的砖墙边立着棵老梧桐树，地上蜷着只白绒团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镜头外探进来，轻轻顺着猫毛。
　　他盯着那画面里的砖缝、墙根的杂草，总觉得这场景在脑子里晃过。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他努力回想走过的地方，脑子里却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抓不住那点模糊的熟悉感。
　　咦。
　　他想干嘛？
　　去旅游？
　　洛忱随手点开陆言辞的朋友圈，一眼就瞥见那行“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的提示。
　　“搞得谁想看似的。”他小声嘟囔，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秒，干脆利落地退了出来。
　　根本不想看，好吧。
　　个性签名空白什么都没有，真的是够简单。
　　同样简单的洛忱自言自语道：“无聊。”
　　打字，发了条信息给他。
　　【洛：陆……什么？】
　　【L：什么？】
　　【洛：名字。】
　　对方发了条语音，洛忱点开来，听筒里传出清清爽爽的男声，带着点笑意：“陆言辞。”
　　洛忱想打他一顿，忍着脾气也发语音问他：“哪个言？哪个辞？”
　　陆言辞听着他咬牙切齿的语气，低声一笑，又发语音语气很欠的说：“陆言辞的言，陆言辞的辞。”
　　嘿，我这暴脾气。
　　明明是自己主动问的，这会儿倒像是被对方的语气惹毛的猫。
　　洛忱忍不了开骂：“你是不是找抽？"
　　发出去的同时陆言辞也发了条信息过来，【L：陆言辞。】
　　“……”
　　不善言辞。
　　【洛：哦。】
　　【L：生气了？】
　　什么毛病？
　　洛：。
　　懒得理。
　　洛忱对着聊天框里的“帅哥哥”顿了两秒，手指点进备注栏，敲下“陆言辞”三个字，末了还嫌不够，又加了个括号，里面填了“洛霜同伙”。
　　改完后又不满意，又把后面四个字删了。
　　不是，他在干嘛？
　　洛忱觉得自己可能有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顺便把果子核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点开游戏图标，耳机一戴，刚才那点莫名的烦躁顿时被“开始匹配”的提示音冲散了——管他什么言辞不言辞，先打两把再说。

　　星期一。
　　早上是被洛霜敲门吵醒的，洛忱握紧拳头忍着火：“大清早的！你在搞什么？”
　　他没有锁门的习惯。
　　洛霜已经直接开门，进了他房间：“妈让你送我跟哥去上培训课。”
　　“让爸送。”
　　“爸爸一大早就回医院上班了。”
　　洛忱抓了抓床单：“又不是我的孩子，又让我带。”
　　没事报什么兴趣班。
　　闲的。
　　“你说什么？”
　　洛忱深呼吸了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气来：“几点，你们几点上课？”
　　洛霜温馨提醒：“八点，现在是七点半，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哦。”
　　“楼下等我。”
　　洛忱又眯了两分钟才非常艰难的坐起来，他抓了抓头发，下床走进浴室快速洗漱完就下楼了，走到玄关。
　　“走。”
　　洛珩问：“哥，你不吃早饭？”
　　洛忱正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地系好鞋带，直起身时皱眉道：“来得及？再磨蹭你们俩今天都得站在教室门口罚站。”
　　洛霜没好气地说：“饿死算了，省得天天跟吃了枪药似的。”
　　这亲妹，跟他是天生犯冲是吧。
　　“死不了。”
　　“不知道啊，上次谁胃病去医院躺床上两天。”洛霜看着洛忱抓过她的书包就往外走的样子，“啧”了一声，“当时疼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生孩子呢。”
　　洛忱脚步一顿，回头瞪她：“……”
　　洛霜看向洛忱，挑眉：“是谁啊？好难猜啊，是吧哥哥。”
　　“哥哥”两个字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舌尖滚了几圈才吐出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点名了但没有完全点。
　　洛忱：“…………”
　　好好好。
　　他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了，才摊上这个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