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忱》俞木枝

3、好可爱 小朋友好凶

　　周末放假。

　　下课铃声一响，教学楼到处都是闹哄哄，一个个背着个包往校门走。

　　顾程宁把书包甩到肩上，拍了拍陆言辞肩膀，问：“哥，要一起回去吗？”

　　陆言辞正收拾着桌上的练习册，头也没抬回绝他：“不用。”

　　“行吧，”顾程宁掏出手机晃了晃，“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嗯。”

　　等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喧闹渐渐褪去，旁边的洛忱还趴在桌上没动，他侧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均匀得像没醒过。

　　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指尖在洛忱脸上的那颗泪痣轻轻碰了下——这人怎么跟只贪睡的猫似的，总睡不够？

　　洛洛，好乖。

　　陆言辞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明明没有被发现的，呼吸却慢了半拍，耳根那抹红却愈发显眼。

　　算了，交完作业再叫他——说不定可以一起走。

　　陆言辞拿起作业，起身走出教室，往走廊尽头办公室走。

　　宋之阳，洛忱的发小。

　　他来学校找洛忱，在校门口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人出来，便索性抬脚进了学校，打算自己去找。

　　刚到高三（1）班门口，就看见他们家老大一个人还趴在桌面上睡的正香呢。

　　宋之阳摸了摸有点发疼的额头，径直走到洛忱座位旁，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老大醒醒，太阳晒屁股了，”看着洛忱慢吞吞翻向另一侧，宋之阳抱着胳膊，眉眼满是戏谑，“你这是打算在学校过夜？”

　　洛忱坐起来，身子瘫在椅背上，骨头像是散了架，额前碎发乱糟糟的，心里没好气骂了句：操。

　　暮色浸漫过来，落日把人的影子扯得很长。

　　陆言辞刚拐过走廊拐角，看向前方，心口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沉甸甸的怅然。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口，他才转过身，默默走回教室收拾东西。

　　两人并肩踏出校门，热风卷着蝉鸣扑过来。

　　洛忱抬手揉了把被晒得发烫的脸，额前的碎发也被他揉得乱糟糟，随口抛了句：“蒋泽呢？”

　　蒋泽也是和他两从小玩到大的，往常这种时候，总跟宋之阳黏在一起。

　　宋之阳听见问话，回应：“他在网吧站位置，打电话给你，你没接，所以就让我过来捞你。”

　　他们一般只去两个网吧——一个在家那边，一个就是学校附近的。他们几个以前午间或晚上放学都会去呆上一会儿。

　　洛忱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确有未接来电，全是他们两个人的，他划了下屏幕。

　　“免打扰了，没听见。”

　　“猜到了。”

　　学校外的路口岔成两道。

　　左边那条往里拐两个弯，就是那家挂着“嘿店”灯牌的网吧；右边三百米直达公交站台。

　　地铁在五百米处。

　　但洛忱很少会坐地铁，人多，挤。

　　洛忱站在原地，目光在两条路上扫了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几秒后，他抬步过马路，准备拐进右边的巷子，抄近路去车站。

　　身后的宋之阳忙喊：“老大，咱们不去网吧了？”

　　洛忱低头瞥了眼手机上蒋泽发来的催问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字回过去，对宋之阳说：“不去。”

　　宋之阳很不理解，换作平时都不用喊的，他上下打量洛忱两眼，在心里嘀咕：

　　该不会是……这阵子补课把脑子补打结了吧？？？

　　洛忱看着他那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眉梢挑了下，语气淡淡的：“有意见？”

　　宋之阳收起了张开的嘴巴：“没、没意见…那你这是回家了？”

　　不回家，难不成他睡大马路上？

　　洛忱没再多说，只淡淡应了声：“嗯。”

　　不对劲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洛忱从小就带着点嗜睡的毛病，学校的那些动静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搅得脑子发沉，现在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补觉。

　　他脚步没停，往车站的方向走得更快了些，连带着说话都懒得多带一个字：“走了。”

　　过完长长的红绿灯，刚迈进巷口洛忱手机响了起来，是洛忱的妈妈：孟含桐。

　　“喂，妈。”

　　电话里孟含桐嘱咐道：“宝贝儿子，放学了吧？妈妈现在有事走不开，记得去接一下你亲爱的弟弟妹妹哦。”

　　洛忱的一对龙凤胎弟妹，洛珩与洛霜，妥妥家里的卧龙凤雏。一个闷不吭声憋大招，一个古灵精怪满脑子奇思，凑在一起总能闹出不少状况。

　　“知道了。”洛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眉心轻轻拧了下。

　　宋之阳见他皱了下眉，赶紧问：“怎么了？”

　　“没事，我去接那龙凤胎回家，你去找蒋泽。”

　　“好，那你注意安全。”

　　“嗯，早点回去。”

　　洛家夫妇各自忙于事业，三天两头不在家。父亲是外科医生，常被手术和会诊绊住，时常留宿医院；母亲打理公司，也常年在外奔波。

　　夫妻俩原先打算请两位住家阿姨照看孩子，可兄妹三人都不习惯家里住进外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两小孩回学校上暑期兴趣补习班。到地方时，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了。

　　太阳还挺大。

　　洛忱找了个阴凉处，他蹲在校门旁的一棵树下乘凉，点开手机刷着小游戏打发时间。

　　玩了十来分，终于等到他们放学。

　　洛珩和洛霜一前一后从校门里走出来，洛霜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树荫下的洛忱，立刻把洛珩甩在后面，小跑到他面前。

　　洛忱意识到抬头看去，皱了下眉，然后站了起来。

　　“跑什么？摔伤又是我挨骂。”

　　洛霜仰着小脸笑，清脆地喊了声：“哥哥。”

　　洛珩紧跟其后，规规矩矩叫了声：“哥。”

　　洛忱“嗯”了一声，转身往路边走：“走了，赶紧回家。”

　　他走在前面，洛霜几步追上来，激动道：“哥哥，我在舞蹈班交到了好多好多新朋友。”

　　洛忱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毫无兴趣，敷衍道：“哦，恭喜你。”

　　洛霜还不忘关心他，仰着头又问：“那你在新班级，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洛忱想都没想，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

　　“没事啊，”洛霜立刻拍着小胸脯，一副讲义气的样子，“以后我把我的好朋友都介绍给你认识！”

　　接着她又非常讲义气补充道：“还有洛珩，他的朋友也介绍给你认识。”

　　跟在后面的洛珩：“……”

　　还有我事？

　　我谢谢你啊。

　　洛忱看了看眼前的小女孩高兴得嘴角上翘，嘴角边还呈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呈显得非常活泼可爱。

　　洛忱笑了笑：“行。”

　　小朋友就是爱分享。

　　又走了一小段路，洛霜突然扯了扯洛忱的衣角，洛忱停下来盯着她。

　　“干嘛？”

　　洛霜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巷口：“哥哥，那边是有人在打架吗？”

　　“这边看见打架不是很正常？”洛忱嘴上说着，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视线刚落过去，洛忱皱了下眉。

　　“那是……”

　　巷口被几个男生围着的人影，身形看着有点眼熟——他同桌？

　　洛忱收起手机，吩咐道：“洛珩看好你妹，我过去看看。”

　　？？？

　　洛珩心想：不也是你妹吗？

　　狭窄的巷口。

　　两旁墙体老旧，阴影重重叠叠压下来，只有街口漏进来一点街边路灯的光，切割出明暗交界线。

　　三个小混混正围着人推搡，其中一个抬手就要往被围的人脸上挥。

　　“砰——”

　　洛忱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面，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拧。

　　伴随着一声痛呼，他顺势抬脚，精准地踹在对方的小腿弯上。

　　那男生重心一失，“咚”地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洛忱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声音冷得像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什么人都敢动？”

　　被反扣着手的混混疼得脸都白了，嘴里“啊——”地直抽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另两个混混见状，脸色骤变。其中一个认出了洛忱，声音都发颤：“洛、洛忱？”

　　洛忱对人的记性向来差得离谱。

　　一般人见个一两面没什么交集的，他转头就忘；就算有过交集，也多半记不全——要么记得名字想不起脸，要么看着脸熟却叫不出名。

　　就说宋之阳和蒋泽，从小跟他长大，天天在他眼前晃悠，都足足晃了一个月，他才总算把这俩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号。

　　见他认识自己，而自己不认识他：“你谁？”

　　洛忱松开了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那人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拍了拍手，慢悠悠转头看向被围在中间的人，然后问：“没事吧？”

　　陆言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声应道：“没事。”

　　小混混三人：“……”

　　他能有啥事，有事的是我们！！

　　他们在这片混久了，谁不知道洛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平时躲都来不及，哪敢主动招惹。

　　碰上事从不多废话，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对不用别的。

　　解决了还不忘给点医药费，到头来反倒让人生出一种荒诞的——真该死，为什么自寻麻烦的错觉。

　　而且目前也还没有人惹得起。说是这条街的扛把子，一点都不为过。

　　如果不认识那真相当于白混了。

　　所以又气又怂。

　　“不是……洛忱你讲不讲理？是他先动的手！”混混甲指了下墙边的陆言辞，又指向自己脸上的淡伤，“你看我脸上的伤。”

　　“….…”

　　啧。

　　好像真的是伤。

　　洛忱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有点心虚：“那肯定是你们的问题。”

　　毕竟陆言辞到目前为止给他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好学生一个。

　　混混乙交代：“我们三就是想吓吓他，让他给点钱，没想到他不给就算了，然后还动手打人。”

　　混混丙：“我们也太可怜了。”

　　混混甲：“钱没要到还挨了打。”

　　“……”抢钱还有理了？

　　洛忱听的头疼：“在他妈一唱一和，我弄死你们。”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三人吓得退了一步。

　　陆言辞站在一旁，将洛忱那副炸毛的样子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小朋友凶凶的。

　　好可爱。

　　拳头比道理管用，但今天这事，对方好像也算不上全错。

　　洛忱沉默两秒，从裤袋里摸出钱，随手丢了过去。

　　“拿着滚。”

　　三人手忙脚乱接过。

　　“哥哥。”耳边传来洛霜的声音。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在后面看戏。

　　洛忱回头，面无表情道：“你们过来干嘛？”

　　洛珩一脸恨铁不成钢：“她偏要过来，拦都拦不住。”

　　洛霜带着抱怨的语气：“你还好意思问，我跟小哥都等你半天了。”

　　洛忱：“….…”

　　又是他的错？

　　眼瞅着那三个混混还没走，洛忱脸一沉，声音冷了几分：“不是？你们怎么还不滚？还等着我请你们吃饭？”

　　混混丙：“滚，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三个小混混撒腿就跑出了巷口，很快没了影。

　　碍眼的终于走了。

　　洛忱看向陆言辞，语气平淡地提醒：“以后少来这种地方，这边混混多，不安全。”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好像……自己在别人眼里，也算“混混”？

　　管他呢。

　　陆言辞点了点头，应了声：“嗯。”声音淡淡的，却多看了洛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才移开视线。

　　洛忱轻咳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对洛霜和洛珩说：“走了，回家。”

　　洛霜眼睛一亮，跑到陆言辞身边转了一圈：“哥哥，这位帅哥哥是你的新朋友吗？”

　　洛忱看了一眼陆言辞，对方没反应，他又看了一眼洛霜。

　　朋友？

　　算吗？

　　他和陆言辞算起来今天才认识三天，根本算不上朋友吧。

　　顶多，就是同在一个教室里听课的同学关系而已。

　　洛忱语气平平：“不是。”

　　洛霜看他表情一脸嫌弃：“洛忱你整天摆着一张脸是没有人愿意跟你做朋友的。”

　　教训上我了？

　　朋友？

　　洛忱在心里嗤笑一声。

　　不需要。

　　“洛霜你过来。”

　　洛霜摇头，扯着陆言辞的衣角：“我不，我要跟这位帅哥哥走。”

　　洛忱翻了个白眼：“行，你跟他回家，去做他妹也行，洛珩我们走。”

　　洛霜眼看他们准备走，快速道：“这样你们两个估计被爸妈骂死。”

　　该死的家庭帝位。

　　“你可真行，你赢了。”洛忱向洛霜竖起了大拇指。

　　洛珩见她这样：“丢人。”

　　“要你管。”洛霜转头对陆言辞说，“哥哥你着急回家吗？不着急回家就送我回家吧。”怕他拒绝又说：“很近的，再走几分钟就到了。”

　　他家？

　　他要带我回家嘛？

　　陆言辞嘴角弯了弯，极浅极淡的笑意漫过眼底，应了声：“好。”

　　这人……笑起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挑衅我？

　　洛忱：“….…”

　　洛珩：“……”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洛忱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八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