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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刃 第一天,无 ...

  •   第一天,无事发生。

      沈知微照常去户部当值,阿青扮作书吏跟在身侧,腰间短刀藏在袍下。萧执从朔风军调了四个人,两个守在将军府外围,两个远远缀在户部衙门附近。沈知微从值房的窗户望出去,看见街角卖馄饨的摊子换了个新面孔,年轻,黑瘦,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朔风军的标记。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账册。

      午后,裴崇那边又来了人。这回不是吴管家,换了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青衫,递了一张帖子进来。帖子上只有一行字,裴崇亲笔。

      “沈尚书的遗物,尚有三箱,寄存于城东旧宅。沈主事若有意,明日酉时可往一观。”

      沈知微把帖子搁在桌上,看了很久。三箱。裴崇手里竟有她父亲三箱遗物。当年抄家,沈府被翻了个底朝天,她以为所有东西都被抄没了。裴崇竟然留了三箱。

      她叫来周平,让他去查城东旧宅的底细。周平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说那宅子挂在裴家一个远房族人的名下,常年空着,前后两进,位置偏僻,附近没有商铺,最近的邻居也在百步之外。

      沈知微记下了。酉时,天色将暮,去一个偏僻的旧宅——裴崇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意图太明显了。

      她没有回帖,也没有去。

      第二天,她的卷宗被人动了。

      清早到户部时,值房门锁完好,窗户紧闭。但她打开卷宗匣,发现最底下那摞军粮数目对照表被人翻过。顺序没乱,页码没少,但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的一根头发不见了。那是她每天出门前刻意夹进去的,确认有没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有人配了她的值房钥匙,或者更直接——有人趁她不在时进来翻过。

      她把这件事告诉萧执时,他正在书房里擦刀。听完之后,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

      “裴崇的人在试你。”他把刀插回鞘中,“看你有没有把全部证据交上去。如果你手里还有底牌,他们会想办法拿到;如果没有,他们就会直接动手。”

      “那我现在是哪种?”

      萧执看了她一眼。

      “你手里当然还有底牌。周鹤的册子原稿还在你手上。”

      沈知微点头。那本册子她没有全部交出去,只交了证词部分。原稿里还有一些周鹤随手记的旁注——关于曹德全和裴崇私下往来的时间、地点、人物。那些旁注指向的不止军粮案,还牵扯到更早的一桩事。

      永熙九年,沈衡被下狱之前,曾与曹德全在宫外见过一面。周鹤记下了那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备注只有一行字:“沈尚书与曹公公私谈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铁青。”

      她父亲见曹德全,谈的是什么?

      第三天。三司会审的前夜。

      沈知微酉时散值,从户部后门出来。天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灯,坊门还没关,人来人往。阿青跟在她半步之后,手按在腰间。

      马车停在巷口。沈知微上了车,阿青坐在车辕上。车夫甩了甩鞭子,骡车缓缓驶入暮色中的街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知微在车里感觉到不对。

      马车在拐弯。从户部回将军府的路是笔直的,不需要拐弯。她掀帘看了一眼——车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废弃的铺面,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

      “阿青。”

      阿青已经察觉了。她的手在车帘外轻轻叩了一下,短促的两声。那是警告。

      沈知微攥紧了袖中的短刀。车还在走,但车夫明显加快了速度。巷子深处,有三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挡在路中间。

      阿青没有等车停。她一脚踹开车帘,拔刀跳下,挡在车前。车夫被一刀逼停,滚下车辕,连滚带爬地往巷口跑。

      那三个人围了上来。没有废话,没有迟疑,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阿青的刀极快。第一刀便削中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短刀落地,那人闷哼一声退开。但另外两把刀同时朝她劈过来,她侧身一闪,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沈知微在车里,攥着刀柄的手全是汗。她跳下车,背靠车壁,看着巷口的动静。阿青以一敌三,刀法利落,但对方明显是死士,不顾伤痛,只求杀人。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沈知微转头一看,从另一头涌进来两个人,同样黑巾蒙面,手里提着短弩。弩箭上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阿青!”

      阿青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变了。三把刀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再来两把弩,她挡不住。

      弩手抬起手,对准了车边的沈知微。

      就在此时,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传来一声极短促的破风声。一支羽箭从高处射下来,正中弩手的手腕。短弩落地,那人惨叫着蹲下身。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另一个弩手应声倒地。

      巷口涌进来一队人。领头的是陆鸣,身后跟着七八个朔风军士卒,刀出鞘,迅速把剩下的刺客围住。三个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陆鸣一刀一个,放倒了两个,第三个被生擒。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呼吸急促。她转头看向屋顶的方向。萧执从屋脊上站起来,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颤。他穿着一身玄色短打,大约是翻墙过来的。他把弓扔给身边的士卒,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巷子里。

      他走向沈知微,步伐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她面前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伤着了?”

      “没有。”

      萧执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事,然后转向阿青。阿青的肩头在流血,但伤口不深。她朝萧执行了个礼,去处理伤口了。

      萧执看向被生擒的那个刺客。陆鸣已经把人按在地上,扯掉了面巾。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认不出来。但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陆鸣掰开他的手,看了一眼,抬头对萧执说:“将军,这人练的是裴家护院的路子。虎口这道疤,是刀伤。裴家暗卫在入府之前,都要在左手虎口割一刀,作记号。”

      萧执蹲下来,看着那人的脸。

      “裴崇派你来的?”

      那人闭口不言。

      萧执没追问。他站起来,对陆鸣道:“绑了,送锦衣卫北镇抚司。告诉北镇抚司,刺客是裴府暗卫,持刀行刺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让他们连夜审。”

      陆鸣领命去了。

      萧执转过身,走到沈知微面前。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怕了?”

      沈知微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方才一直没觉得怕,此刻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

      “没怕。”她说。

      萧执看着她,没拆穿。他伸手把她袖中那柄攥了太久、差点没拔出来的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鞘。刀鞘上被她攥出了汗印。

      他把刀还给她。

      “明天会审,裴崇不会有机会再动手了。”他说,“但今晚,你得换个地方住。”

      沈知微抬头看他。

      “去哪?”

      “城东旧宅。”萧执道,“裴崇不是说有你父亲的遗物吗?我先去替你取回来。”

      沈知微愣了一下。

      “那宅子可能有埋伏。”

      “所以才要去。”萧执把弓递给身边的士卒,看着她,“裴崇设了个局等你钻。他以为你会去取遗物,路上动手。但他不知道我今晚就会去。他派了刺客来杀你,说明那宅子里确实有你父亲的东西。他怕你拿到。”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

      “我跟你一起去。”

      萧执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方才差点被射死。”

      “差点。”沈知微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我没死。我爹的东西,我要亲手拿回来。”

      萧执看了她几息,最终没再拦。他转身朝巷口走,走了两步,偏过头。

      “跟紧了。”

      沈知微跟上去。两人穿过窄巷,拐入大街。陆鸣留下的几个士卒远远缀在后面。夜色浓重,燕京城的坊门已经关了,但萧执有兵部的夜行令牌,叫开了坊门,一路往城东走。

      城东旧宅在一条死巷的尽头。果然偏僻,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高墙耸立,月光照不进来。宅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

      萧执先翻墙进去探了一遍,确认无人埋伏,才开了门让沈知微进来。宅子里漆黑一片,空气里有一股经年的霉味。前厅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

      沈知微借着月光辨认脚下的路,穿过前厅,进了后院。后院有一间库房,门虚掩着,锁被撬过。萧执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七八只旧箱子,半数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沈知微蹲下来,翻看那些空箱子。箱子底部烙着“沈府”二字。她父亲的书箱。裴崇把东西搬空了,只留了这三只。大约是不重要的,或者来不及搬走的。

      第三只箱子的夹层里,她摸到了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发黄,没有题名。翻开第一页,是她父亲的笔迹。

      “永熙九年冬,臣沈衡密见司礼监掌印曹德全于城西白云观。曹言:裴崇通北狄,欲借狼戎之手除萧烈。臣问何以知之,曹言:裴崇与北狄书信往来,皆经内廷转递,臣掌司礼监,故得见之。曹以此挟裴,裴亦以此挟曹。二人各持把柄,互不敢动。臣恐此二人终有一日联手灭口。留此册为凭。”

      沈知微攥着册子的手在抖。她父亲不是因为查盐铁死的。他查到了裴崇通敌的证据,曹德全泄露了消息,裴崇下了杀手。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

      萧执站在她身后,显然已经看到了册子上的内容。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像一柄淬了霜的刀。

      “你父亲查到了裴崇通敌。”

      “是。”

      萧执沉默了一息。

      “三司会审,加上这本册子。”他声音很低,“裴崇不只是贪腐。是通敌叛国。”

      沈知微把册子收入怀中,看着他。

      “明天,我上堂作证。”

      萧执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出了宅子,翻墙回到巷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整座燕京城陷入一片沉寂。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将军府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走到一半,沈知微忽然开口。

      “萧执。”

      “嗯。”

      “裴崇今晚派人杀我,没杀成。明天会审,他会怎么应对?”

      萧执沉默了几步,道:“他会用最后一招。”

      “什么?”

      “攀咬。”萧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把水搅浑。把曹德全、王氏、甚至宫里那位,全部拖下水。他一个人死,不如所有人陪他一起。”

      沈知微明白了。

      “明天的会审,不会顺利。”

      萧执没接话。他走在夜色中,步伐沉稳,腰间的刀随着步子轻轻碰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怕不怕?”

      沈知微看着他。

      “你问第二遍了。”

      “你第一遍回答是假的。”萧执没看她,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你刚才在巷子里,手一直在抖。”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

      “怕。”她说,“但我更怕我爹的案子翻不过来。”

      萧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那道浅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没再说什么,但放慢了步子,让她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城东旧宅的方向,几只乌鸦从枯树上惊起,啼叫着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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