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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会审 三司会审设 ...

  •   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

      寅时刚过,刑部衙门外已经戒严。禁军步卒三步一岗,从街口一直排到大堂阶下。北镇抚司的缇骑在四周巡弋,不许闲人靠近。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半座燕京城都知道今天要审裴崇和曹德全,街巷里挤满了远远观望的百姓,被禁军挡在三条街之外。

      沈知微寅时起身,换了件干净的青色官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出门前,她从暗格中取出那本册子,贴身藏好。萧执等在院中,今天穿了那件御赐的玄色蟒袍,腰间佩刀,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

      刑部大堂上,三司会审的主官已经就位。刑部尚书居中,左首是大理寺卿,右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谢云澜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旁听,坐在侧案后。堂下两列皂隶手持水火棍,堂威森严。

      裴崇和曹德全被带到堂上时,堂外的天刚蒙蒙亮。裴崇穿了件半旧的灰袍,没有戴官帽,白发散在肩上。他走上堂时的步伐依然稳,甚至在跪拜之前还朝三司主官拱了拱手。曹德全跪在他旁边,面色蜡黄,拂尘早被收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微微发抖。

      主审的是刑部尚书周延年,五十来岁,清流出身,与裴曹两边都不沾。他敲了惊堂木,审问开始。

      前半程审的是周鹤证词。周鹤被带上堂,跪在裴曹对面,把河间府军粮截留的事又一桩一桩说了一遍。裴崇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周鹤。曹德全倒是狡辩了几句,说周鹤是他看走了眼,养了条白眼狼。但周鹤拿出账册抄本,一页一页对下来,曹德全的声音越来越小。

      审完军粮案,周延年敲了惊堂木,问:“裴崇,你身为首辅,截留边军粮草,可有辩解?”

      裴崇抬起头。他的表情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意。

      “臣不认。”他说,“保定府漕仓的事,臣不知情。臣与裴文远虽是同族,但漕运之事,臣从不经手。周鹤与裴文远有私怨,串通诬陷,不足为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忽然笑了一下。

      “但臣有一事,要向三位大人禀报。”

      周延年皱眉:“说。”

      裴崇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堂中回荡。

      “臣为官三十载,深知朝中之事,从不是一人所为。谢中丞弹劾臣,周鹤作证臣,萧将军当朝指认臣。但三位大人可曾想过——曹德全为何能在内廷私调军粮?王氏外戚为何能坐视边军断粮?宫中那位,又是否当真一无所知?”

      堂中静了一瞬。周延年的脸色变了。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对视了一眼。

      裴崇继续道:“曹德全私调军粮八万石,用的可是司礼监的印信。司礼监掌印之下,尚有秉笔太监、随堂太监,层层经手,竟无人上报?谢中丞查了两年,为何到今年才递弹章?萧将军查了三年,为何到此刻才带人证上殿?”

      他一句一句地说,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堂中,溅起无声的涟漪。

      沈知微坐在堂下旁听席上,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官袍。她听懂了。裴崇在攀咬。他不指望脱罪了,但他要让这场会审变成一场乱局。把曹德全、王氏、甚至皇帝本人全部拖进来,让三司无法只审他一人。

      周延年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敲了惊堂木。

      “裴崇,你若有证据指认他人,可另行呈报。今日只审军粮案。”

      裴崇摇头:“臣无证据。臣只是提醒三位大人——臣倒了,朝中多少人要跟着倒?三位大人审臣容易,审完之后,谁来收拾局面?”

      堂中沉默了几息。

      就在此时,沈知微站起来了。

      她起身的动作很轻,但满堂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周延年皱眉看着她,认出了她的官袍和脸。户部度支主事,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坐在旁听席上已经逾矩,此刻竟敢自行站起来。

      “你是何人?”周延年问。

      沈知微走到堂中,朝三司主官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臣,户部度支主事沈知微,呈上先父沈衡遗册。册中记载永熙九年冬,先父与曹德全在白云观密谈之事。曹德全亲口承认,裴崇通敌北狄,以书信往来。书信经内廷转递,曹德全亲眼所见。”

      堂中炸了。

      裴崇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沈知微手中的那本册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曹德全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瘫在地上。

      周延年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面色越来越沉。他看完之后,把册子传给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三颗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了片刻。

      谢云澜起身,走到堂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三位大人,臣这里还有一封裴崇亲笔信。是臣两年前巡边时,从保定府漕仓废纸堆中寻得。信是写给裴文远的,内容涉及削减朔风军粮草之事。臣查了两年,今日一并呈上。”

      裴崇闭上了眼。

      堂审至此,再无悬念。裴崇通敌、贪腐、截留军粮,曹德全知情不报、私调军粮,两条大罪,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年与两位副审低语片刻,敲了惊堂木。

      “裴崇、曹德全,革去一切职务,收监候审。所涉军粮贪腐、通敌叛国诸事,待进一步查实后定罪。”

      皂隶上前,摘了裴崇和曹德全的冠带,押了下去。裴崇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停了一步。他偏过头,看着她的脸。

      “你父亲,”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退。

      “我父亲查到了你通敌。”她说,“你杀了他。但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他女儿。”

      裴崇看了她最后一息,被皂隶推走了。

      堂审散后,沈知微走出刑部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袖中那枚母亲的玉坠。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执走到她身侧,站定。

      两人并肩站在刑部门前的石阶上,台阶下是戒严的禁军和远远围观的百姓。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长一短。

      “你方才在堂上,”萧执开口,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手没抖。”

      沈知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数着的?”

      萧执没接这话。他望着台阶下的人群,过了一会儿,说:“裴崇倒台,后面会有人来收拾残局。曹德全的党羽、裴家的姻亲、王氏那边——不会太平。”

      “我知道。”

      “三司会审只是开始。”萧执偏过头,看着她,“你父亲的名声要恢复,需要朝中有人推动。谢云澜可以,但他一个人不够。”

      沈知微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萧执沉默了一息。

      “我上折子。”他说,“请朝廷为沈衡昭雪。”

      沈知微愣了一下。

      “你是边将。插手朝中言路,会被人说结党。”

      “我本来就是他的党。”萧执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查的账,我打的仗。你父亲的案子翻过来,我父亲的死才算有个交代。这是一件事。”

      沈知微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没说出来。她垂下眼,攥了攥手中的玉坠。

      “走吧。”萧执没等她回答,转身朝台阶下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侧过身。

      “沈知微。”

      “嗯。”

      “你爹若是看到你今天在堂上说的话,”他顿了顿,“会为你骄傲。”

      他说完便走了。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汇入街口的人流。日光正好,把刑部门前的石狮子照得发白。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坠。缺了角的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玉坠收回袖中,走下台阶,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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