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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余波 大朝会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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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散后,燕京城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
裴崇和曹德全停职待查的消息,半日之内传遍了六部九卿。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闭门不出,有人连夜往裴府递帖子打探风声,更多的人在观望,等着看三司会审能审出什么结果来。
沈知微回到户部时,同僚们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探究和算计,如今多了一层避讳。她走过廊下,几个聚在一起低语的主事立刻散开,拱手行礼时腰弯得比往日深,但没人敢跟她多说一句话。裴崇倒了,裴崇的人还在。户部里不少人是裴崇举荐的,此刻看沈知微,像是在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火雷。
她不在意。回了值房,关上门,继续翻她的账册。
午时刚过,周平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主事,裴相——裴崇派人来了。说请沈主事过府一叙。”
沈知微放下笔,看着周平。
“谁来的?”
“裴府的管家,姓吴,带了两个随从。人在衙门外等着。”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裴崇停职待查,按理不该私下见外臣。但他还是派了人来,明目张胆地派了人来。这说明他不在乎被人看见,或者他笃定三司会审之前没人能动他。
“回他,说我今日公务繁忙,改日再叙。”
周平去了。过了片刻又回来,面色更难看了。
“那吴管家不肯走。说裴相有要事相商,与沈主事父亲的旧案有关。沈主事若不去,裴相说他会亲自来户部拜访。”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父亲旧案。裴崇拿这个做饵。他知道她会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告诉吴管家,我在衙门外见他。”
她没打算去裴府。去裴府,等于进了裴崇的地盘。但她可以去衙门外的茶楼,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裴崇动不了手。
茶楼就在户部衙门外斜对面,沈知微到时,吴管家已经等在雅间里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灰布长衫,看着像个寻常管事,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见沈知微进来,他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沈主事,老奴代裴相问好。”
“吴管家有话直说。”
吴管家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桌上。
“裴相让老奴把这个交给沈主事。说沈主事看了便知。”
沈知微没有动。她看着那只木匣,匣面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上面刻着极细的缠枝纹。她认得这只匣子。小时候,她见过它。在她父亲的书房里。
“裴崇从哪拿到的?”
“沈主事看了便知。”吴管家还是那句话,语气恭敬,但眼底有东西在闪。
沈知微伸手,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一看,是她父亲的笔迹。只有两行字。
“知微吾儿,若见此字,为父已不在。匣中旧物,留与你作念想。莫查,莫问,活下去。”
纸的下方,压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是她母亲的。当年抄家时她母亲头上戴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坠子缺了一个角。
沈知微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她没有让手抖,也没有让呼吸乱。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裴相让你带什么话?”
吴管家微微欠身:“裴相说,沈尚书当年的事,他知道的不多。但他手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当年从沈府带出来的。沈主事若想要,裴相可以给。条件是——”
“什么条件?”
“三司会审,沈主事不必出面。周鹤的证词,沈主事说是裴文远一人所为,与裴相无关。”
沈知微看着吴管家的脸。那张脸上堆着笑,像一张糊了浆糊的面具。
她站起来,把木匣收入袖中。
“回去告诉裴崇,”她声音很平,“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我自己会找。不劳他费心。”
她转身出了茶楼。吴管家在身后叫她,她没回头。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将暮。萧执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朝报。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裴崇找你了?”
“他派人来,拿了我父亲的遗物做饵。”沈知微在桌边坐下,将木匣放在桌上,“让我在三司会审上闭嘴。”
萧执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又看向她。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自己会找。”
萧执看着她,没说话。他注意到她搁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红,大约是攥木匣攥得太紧。
“匣子里是什么?”
“我父亲临死前写的字。让我别查,别问,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可我查了十年。”
萧执沉默了一息,伸手把那只木匣拿过来,翻看了一遍。他打开盖子,取出那张泛黄的纸,看了那两行字。他的目光在“莫查,莫问,活下去”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纸放回去,合上匣盖。
“你父亲让你活下去,”他说,“你查案,也是活下去。不冲突。”
沈知微看着他。
他很少说这种话。他说的话通常只有两种:有用的,和必要的。这句既没用,也不必要。但他还是说了。
她垂下眼,把那枚玉坠从匣中取出来,放在掌心。玉坠缺了一个角,但质地温润,经年累月养出了光泽。她攥了攥,又松开。
“裴崇手里还有东西。”她说,“他方才只给了一件,说明他还有别的。如果三司会审之前他全部销毁——”
“他不会。”萧执打断她,“他停职待查,府邸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派人传话。他动不了手。”
沈知微想了想,点头。
“但有一件事。”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风。“裴崇今天派人来找你,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会做多余的事。他做了多余的事,就会露破绽。”
“你想说什么?”
萧执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三司会审定在三天后。这三天,裴崇一定会做点什么。要么销毁证据,要么找人说情,要么——”他的目光沉了沉,“动你。”
沈知微看着他。
“所以?”
“所以这三天,你不要一个人出门。阿青跟着你,我再从朔风军调两个人守在将军府外围。”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怕裴崇对我动手?”
萧执看着她,没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裴崇现在最恨的人是我。”沈知微说,“周鹤是他手下的人反水,但周鹤的证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谢云澜的弹章是他写的,但弹章的底子是我和周鹤的册子。萧执,裴崇要报仇,第一个找我。”
“我知道。”萧执说。
“那你打算怎么防?”
萧执看了她几息,忽然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
“我打算让他先动手。”
沈知微愣了一瞬。
“什么意思?”
“裴崇现在停职,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他如果要动你,只能动用藏在暗处的死士。那些人一动,就会露行迹。我只要盯着他,他动手的那一刻,就是他彻底倒台的开始。”
沈知微看着他,慢慢明白了。
“你在激他动手。”
“不。”萧执摇头,目光平静,“我在等他动手。他不动,三司会审只能定他贪腐之罪。他动了手,便多了一条弑杀朝廷命官。到那时候,裴家满门,谁都保不住。”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深,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萧执靠在窗框上,逆着光,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她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和腰间刀柄的反光。
“你拿我当饵。”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时,语气很平,没有责怪。
萧执沉默了一息。
“是。”他说,“但我不会让你出事。”
她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刀锋映着最后一缕光。
“沈知微,”他声音低下来,比平时慢了些,“我萧执打仗六年,从没把后背交给过任何人。但周鹤证词能上殿,是你送出去的。裴崇能被停职,是你查了十年的账。我信你,才敢用你当饵。”
沈知微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烛火被风撩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垂下眼,把那枚玉坠收回匣中,合上盖子。
“行。”她说,“我做饵。但你盯紧了,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看我爹的案子昭雪。”
萧执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放心。”他说,“你死不了。”
沈知微拿起木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萧执。”
“嗯。”
“我爹写‘莫查,莫问,活下去’。可我查了。你猜他会不会怪我?”
萧执看着她的背影。暮色中,她的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不会。”他说,“他会为你骄傲。”
沈知微没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把书房里沉闷的气息吹散了一些。
萧执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批过军报,可方才她说“你拿我当饵”的时候,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她出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盯裴崇,盯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