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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芦苇恩情 “柳林铺的 ...

  •   第二天一早,王鹤归去了茶铺。
      老板娘从竹筒里抽出一张写了字的麻纸递给他,说:“昨儿你写的那封,人家看了,问你还能不能多写几封。人家要往北边寄的,给加钱。”

      王鹤归接过来,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那封存问状的收信人回的几句话,字体歪斜。他看了一遍,大意是:收信人还在汴京周边躲着,家宅毁了,妻小离散,但他还活着。末了附了一句:“若见王家小儿,替我告诉他,他爹留的东西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取。”

      王家小儿。王鹤归握着那页纸,指腹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说:“没问题,开始写吧。”

      老板娘点了点头,把笔墨纸砚推到柜台一角给他用。
      王鹤归在角落的桌边坐下来,摆开纸笔,凝神想了一想,提笔蘸墨。今日来的第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一身半新的青布衣裳,面容清瘦,眼眶红着,坐下来欲言又止地搓了好一会儿手心。

      “您想往哪儿寄?”王鹤归问。
      “北边,”老妇人的声音又轻又哑,“应天府。我儿子在那儿当兵,城破之后……没音信了。我就想跟他说一声,我到临安了,住在我外甥家里,一切都好。让他若还活着,往南边来,娘等着他。”

      王鹤归听她说完,在纸上落了笔,把她说的那些话拣了紧要的写进去,又添了几句叮嘱:“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望君珍重,南来有期。”写完念给她听了一遍。老妇人听完,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滴在纸上洇湿了一角。她从袖口摸出五文钱放在桌上,又摸出两文,说:“多给你两文,你写得好。”

      第二个是位年轻的书生,说是哥哥在汴京城破那夜遇了难,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丁了,想问北边的族人讨一份族谱的手抄本,好把哥哥的名字记上去。王鹤归替他写了一份恳切的短札,措辞哀而不伤。那书生看了,点点头,又摇着头叹了一句:“汴京城里的族人,不知还剩下几个。”
      第三个是位沉默寡言的汉子,穿短打,手上全是茧,话极少,只说道:“我叫郑三,我媳妇儿在汴京城东的胭脂铺子当帮工,姓田,圆脸,左眉有一颗痣。你帮我写,说她若还活着,我在这里等她。说她若死了,下辈子我还娶她。”王鹤归听完,低头写了一页。写完递过去,郑三看了一遍,粗粝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抚了抚,把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放下五文钱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

      三封写完,又写了三封存问状,日头已经偏西了。王鹤归收拾笔墨,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十五文钱,握在手心里。

      回去的路上他拐了一趟菜市,花六文钱买了两根春笋和一把青葱,又花四文钱买了一小块猪油。今日总共挣了三十文,刨去菜钱还余二十文。他盘算着,再攒三四天就能给令仪换一间不漏风的厢房了,心中升起一些浅浅的热意。

      推开柴房门的时候,王令仪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扒拉泥土。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攥着一截沾了泥的草根,兴冲冲地举给他看:“哥,我在墙角挖到一棵野葱!晚上能煮汤喝了!”
      王鹤归把春笋和猪油递给她看:“今晚吃笋,油焖的。”

      王令仪眼睛猛地亮了,一把扔掉草根跳起来,接过春笋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小心翼翼把笋壳剥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笋芯,用指甲掐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眯起眼睛,小脸上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

      没有灶台,他们在院子里用碎砖头垒了一个小火塘。王鹤归从祠堂后院的柴垛上取了几根干柴,又找了两块平整的石头架起来,把那只缺了口的陶碗当锅使。猪油下碗,滋啦一声炸开,白腻的油脂在碗底化开,腾起一股焦香。笋片切得薄薄的,下碗翻炒了几下,边缘微微卷起来,染上了一层油汪汪的金色。撒了盐和葱花,盛出来,满院子都是那股油脂混着春笋清鲜的气味。

      王令仪蹲在火塘旁边,手里捧着半块炊饼,用筷子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她一边哈气一边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哥,这比咱们路上吃的野菜汤好一百倍。”

      王鹤归也夹了一片笋尝了尝。笋片的外层被猪油煎出了一层薄薄的脆壳,咬破了里面还是嫩的,带着春笋特有的那种清冽微甜。他嚼着嚼着,舌尖上那缕甜味慢慢散开,化成一种微酸的、泛着苦意的回甘。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那天晚上他们破天荒地吃了两碗糙米饭。以前只有一碗,二人分着吃。今日多了笋和油,顶饿。王令仪吃完了一碗,又添了半碗,用菜汤把碗底拌了拌,连汤带米地扒进嘴里,吃完之后打了个饱嗝,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笑了。

      “哥,明天咱们还能吃笋吗?”
      “笋有季节的,”王鹤归收拾碗筷,“再过半个月,春笋就老了,吃起来像嚼柴火棍。赶着这几天多吃几顿,等笋季过了,就该吃蕨菜了。”
      王令仪歪着头想了想:“蕨菜是什么?”
      “也是野菜,路边就有。到时候我教你认,你自己去挖。”
      “好!”

      王令仪拍拍手上的油渍,站起来在暮色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穿着王鹤归改小的旧衣裳,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指尖,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四肢却已经有了些韧劲儿,不再是汴京城里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她伸完懒腰,忽然迈开步子往巷口跑了两步,又转了个圈跑回来,跑得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把地上的落叶踢得沙沙响。
      王鹤归蹲在火塘边刷那只陶碗,抬头看着她在暮色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刚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雀儿,在陌生的树林里试探着扑腾翅膀。

      临安的春天来得比汴京早,才二月底,街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河岸上的草绿得泛着油光,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花苞的甜腥气,和汴京的春天不一样。汴京的春天干燥,风里带着沙尘和烧麦秸的烟火味;临安的春天湿软,万物都胀着一层水汽,连阳光照在身上都是毛茸茸的、带着潮意的手感。

      王鹤归在这个春天里慢慢活了过来。
      他每日早起,去茶铺代笔写存问状,有时候一天能写五封,有时候只有一两封。中午回去给妹妹做饭,下午要么抄书,要么在祠堂的族学里蹭一蹭课。
      王从伯起初不太乐意,说“族学是给南支子弟开的”,后来看见王鹤归在课堂上替七八岁的蒙童纠正笔画时那副耐心细致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族学的先生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学问平平,但人厚道。有一回他翻看王鹤归抄的书卷,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悚然的目光盯着王鹤归。

      “这是你写的?”周先生问。
      “嗯。”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周先生把那卷纸往桌上一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这个字,拿出去都能当字帖卖了。你父亲……是怎么教的你?”
      王鹤归弯腰把纸卷收起来,低低地说了一句“家父教得严”,便转身出了课堂。走到院子里,他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密密匝匝的叶子隙间透下来的细碎天光,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那天傍晚,他回到柴房,王令仪正在门口用碎布条编一只小蝴蝶。她编了好几只了,檐下挂了一串,红的绿的花的,风一吹就扑棱棱地转起来,像一大群彩蛾。她看见王鹤归回来,把手里编了半截的那只举起来给他看:“哥,这只用了一根红丝线,上回那个货郎给的,你记得吗?”
      王鹤归蹲下来细看,那只小蝴蝶编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触须一长一短,歪着头趴在妹妹的掌心里。他说:“好看。回头多编几只,挂满一帘子,风一吹整间屋都是转的。”
      王令仪低头继续编,手指头细细地绕着丝线,绕了两圈又松了,又绕。

      她忽然开口说:“哥,我今天在巷口看见一个小孩跟他爹要糖吃。”
      王鹤归没有接话。
      “那个小孩赖在地上打滚,他爹就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走了。”王令仪的语速很慢,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那小孩趴在他爹肩上,手里举着一块麦芽糖,冲他娘做鬼脸。”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继续绕那根红丝线,绕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这一根丝线的走向比什么事都重要。
      王鹤归在她身边坐下来,挨着她靠着门框坐。斜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柴房门口的泥地上,一个大的挨着一个小的,影子边缘被夕阳镶了一层橘金色的绒边。

      “令仪,”他说,“哥虽然没有麦芽糖给你,但是等哥再多攒几天的钱,咱们就去御街看灯。”

      王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映着那枚斜斜的夕阳,整张脸都浮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看了王鹤归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好。我不要糖。咱们就去看灯。”

      那天夜里他照例醒了一回。
      这些日子他总是如此,半夜忽然惊醒,心跳如擂,后背一层薄汗,睁着眼在黑黢黢的柴房里缓上好久才能重新入睡。

      今夜他醒过来的时候,月光正从补过的窗纸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晕。王令仪睡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鼻尖抵着他的肋侧,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

      王鹤归睁着眼望着屋顶,瓦片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笔直地打在对面的泥墙上,像一柄细细的银剑。他看着那线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也没有顺序。
      父亲坐在灯下批阅卷子,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母亲在廊下择菜,抬头冲他笑着说“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鲫鱼”。王伯蹲在后院劈柴,斧头劈进木桩里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射圃里的靶心在阳光下泛着那抹褪了色的红。梅树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从廊下飞过去,飘在铜鹤香炉的鹤嘴上。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过去,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搅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了。他躺在黑暗里,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让那些画面过去。

      最终,他眼里的光又暗下来,重新归于沉寂。

      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侧过身,把手臂轻轻拢住妹妹的后背,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她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像小猫的呼噜声。他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地、渐渐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鹤归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他披衣出去一看,一个穿灰袍的僧人正站在枇杷树下,跟王令仪说话。王令仪仰着头,手里还攥着昨晚编了一半的丝线蝴蝶,看见王鹤归出来就喊:“哥,是慧明师父!”

      王鹤归定睛一看,果然是路上遇见的那个相国寺逃难出来的僧人。他比二十多天前瘦了些,精神尚好,光头上新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黑发茬,灰袍袖口打着几块同色的补丁,手里托着一只粗瓷钵。

      他见了王鹤归便合十行礼:“施主别来无恙。贫僧在临安落脚有十来日了,在城西的报恩寺挂单。前几日听人说巷口有个代笔的少年字写得好,一打听,竟是你。”

      王鹤归把慧明让进院子,搬了条破板凳请他坐。王令仪已经跑去碗橱前摸了一只茶杯,倒上温水端过来。慧明接过杯子笑着谢了,又看一看院墙边上那排屋檐下随风转动的布条蝴蝶,说:“小施主手巧。”
      “是我哥教我的。”王令仪答得理直气壮。
      慧明笑了一笑,转而对王鹤归说:“贫僧此来,是想问施主一件事。报恩寺里收留了不少北边来的流民,其中有几个读书人,想在临安把学问捡起来,但没有纸笔,也没有先生指点。贫僧见你字写得好,又听说你出身三槐书院……不知你愿不愿隔几日去寺里,给他们讲讲经义?不图什么报酬,就是——”他顿了顿,“让他们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把书念下去。”

      王鹤归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头,没有立刻作答。

      “好。”他顿了顿,“我隔日去。”

      慧明合十道了谢,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日路上,你背着你妹妹走出那么远。贫僧那时候就在想,这年轻人扛得住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如今看来,你确实是个顶天立地之人。”

      他走了之后,王令仪跑到王鹤归身边蹲下,仰头看他:“哥,你要去当先生了?”
      “就是去帮忙讲讲书,不算先生。”
      “那你讲什么?”
      王鹤归想了想:“先讲《论语》吧。你想去听吗?”
      王令仪使劲点了点头:“我去!我把那只蝴蝶编完,带去给那些读书人看。他们要是听累了,就看蝴蝶转圈。”

      王鹤归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过了两日,他第一次去报恩寺。

      寺在城西的僻静处,山门不大,进了门是一方青砖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樟树,枝繁叶茂地遮了大半天光。慧明把他领到东侧的一间偏殿,殿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年纪最长的有四五十岁,头发花白,背驼着坐在蒲团上;年纪最轻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册,书页边缘已经卷了毛边。

      王鹤归走进去的时候,那十来个人都抬头看他。
      他们看着这个穿旧衣的少年走到殿前,在一张借来的条案后面坐下来。他的衣裳洗得发白,手腕上的骨节突出,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把一卷纸在案上摊开,又取出一截秃笔搁在砚台上。

      “诸位,”他说,“今天先讲《论语·学而》。咱们一句一句来,谁有不理解的地方随时提问。”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清楚。起初殿里有几个人还低着头有几分将信将疑,待听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些耷拉着的眼皮渐渐抬起来了,有人的背从佝偻的状态慢慢挺直了,有人开始用沾了水的指尖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王鹤归讲到“人不知而不愠”时,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忽然举起手。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嗫嚅着:“先生,我、我有个事想问。”
      “你说。”
      “我爹以前教过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别人不理解你,你也不要生气’。可我爹他……他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来临安,他让我留在北边跟族叔一起走。我没听他的,自己跑了。他到现在……可能都不在了。”
      那少年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忽然抖得不成样子。

      殿里安静了片刻。

      王鹤归看着那少年垂下去的后脑勺,薄薄的头发茬下面露出一截细瘦的颈子,像一根被风压弯了的嫩枝。

      “你爹教的对,”王鹤归说,“这句话就是那个意思。可还有一层意思,古时候的人没有明写出来——‘人不知而不愠’的后头,其实还藏着一句:‘你知你自己就够了。’你爹不理解你,可你理解你自己。你跑到临安来,是为了活着念书。你爹若在天上看着你,定不会怨你。”

      那少年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

      那天王鹤归讲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学而》讲到《为政》。殿里那十来个人,没有一个中途走的。散场的时候,那个花白头发的驼背老者颤巍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支半截的墨条放在他面前。

      “小先生,老朽没什么好东西,这支墨是当年从汴京带出来的,还剩半截。若您不嫌弃,还请收下,老朽也用不着。”

      王鹤归握着那半截墨条,收进怀里,然后弯腰朝那老者深深作了一揖。

      回去的路上,他沿着西子湖边走了很长一段。

      二月底的湖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远远的山峦在雾中只剩一道浅青色的剪影。湖边的柳枝垂在水面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像一串串米粒大小的绿珠子,被风吹得轻轻打着颤。有几只野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扑棱棱地拍出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映在水里的天空揉碎了又拼起来。
      王鹤归在湖边一棵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那片水光潋滟的湖面,忽然想起汴京的御街。

      春日的黄昏里,他站在三槐书院的射圃里收弓,王伯跑来说李若愚他们来了,他放下弓走到大门口,看见李若愚举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黄河鲤鱼,赵彦端捧着青布裹着的端砚,陈用之提着一坛酒,孙明远抱着画轴,周子方和吴文达合抬一筐柑橘。那几个少年挤在门口,热气腾腾地冲他喊“鹤归兄”。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地翻卷。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着,瘦了、高了、轮廓变了。

      他转身离开湖边,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两条巷子,路过那家茶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招手:“小王!你来!有你一封信!”
      王鹤归脚步一顿,走了过去,老板娘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说:“今早有人放在柜台上的,说给你。我问是谁,那人说‘他看了就知道了’。”

      王鹤归接过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横平竖直但略显生硬,像一个不怎么写字的人努力写出来的。

      “柳林铺的恩公,可还记得?”

      “送信的人长什么模样?”他问。
      老板娘想了想:“瘦高个,穿青衫,看着像个读书人。放下信就走了,走得特别快,像怕你追上似的。”

      王鹤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沿着巷子走回柴房,推开门的时候,王令仪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建炎时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得磕磕绊绊的,遇着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皱眉。她听见门响抬头冲他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前几日换牙换掉的,新牙还没长出来。

      “哥,‘谏’字怎么念?”
      “与‘剑’同音。”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做错了事,你指出来,劝他改。”
      “像你之前跟李卓然说的‘代笔要多写实情’那样?”
      王鹤归被她逗笑了:“差不多。”

      王令仪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趴回去念。

      王鹤归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封的背面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根芦苇,画得极其潦草,像随手勾的。
      芦苇秆上分了三个节,正是柳林铺外面那种旱沟里长了一人高的枯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芦苇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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