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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安(下) “不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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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第二十七天,王鹤归第一次在临安城里看见了活的马。
那是一匹战马,通体枣红,四蹄踏雪,颈上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赤铜色光泽。
马背上骑着个穿银甲的少年将领,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生得秀气。
他□□那匹枣红马沿着御街中央踢踏踢踏地走,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得得声。街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来了,低声交头接耳。
“是韩家的小公子。”
“他爹韩大将军前日才从长江边回来,他就骑着马满街招摇。”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替父巡城。”
王鹤归蹲在御街边的墙根下,膝盖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书,手边的砚台里墨汁已经半干。他趁着给王从伯送完柴火的间隙溜出来,蹲在这儿抄书。临安城里的书铺可以赊纸,抄完了还能换几文买米的钱。前两日他抄了一整册《论语》,铺子的掌柜看了说字不错,可惜《论语》店里存了十几本,卖不上价。今日他换了一册南渡之后新刊的《建炎时议》,听说最近主战派的士子们都爱买这个。
王鹤归握着笔,视线却钉在了那匹枣红马上。他的牛角弓靠在身侧的墙上,弓臂在日头底下晒得微微发烫。
枣红马走到御街拐角,马背上的少年将领忽然勒住了缰绳。他偏过头来,目光扫过墙根下蹲着的人群,在王鹤归脸上停了一瞬——准确的说是停在了他身侧那张牛角弓上。那少年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又被旁边卖糖人的摊子吸引去了注意,勒转马头走了。
马蹄声远了,王鹤归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抄书。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一个个字从他的腕底流出来,颜体,结体端正、笔力沉稳。
“写得不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鹤归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着一张尖下巴的瘦长脸,颧骨微高,眼窝略深,嘴唇极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人手里也握着一卷书,正俯身看着他抄的字。
“颜体?”那人问。
“嗯。”王鹤归站起来,把墨迹未干的纸卷了卷。
“哪家学的?”
“家传。”
那人挑了挑眉,目光在王鹤归脸上扫了一圈,不疾不徐的。他直起身,把手里那卷书夹在腋下,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御街尽头那家樊楼,二楼临窗的位子,一壶茶要多少钱?”
王鹤归愣了一下:“不知道。”
“三十文。”那人伸出三根手指头,瘦长的手指在日光里显得格外骨节分明,“临安城里的物价是汴京的两倍,一碗阳春面十二文,一屉蒸饺十六文,一壶茶三十文。你以为最贵的是茶,错了,最贵的是那个位子。你往那儿一坐,就能看见全临安城的士子在你脚下走来走去,他们抬头看见你坐在那里,心里就在想,这人真有钱。”
王鹤归不接话,只是看着那人。
那人忽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整个人一下子就从方才那股尖刻劲儿里松了下来。
“我叫李卓然,泉州人,去年来临安赶考的,落了第,没脸回去,就在这儿赁了间屋子读书,一边读一边等下次。你呢?你叫什么?”
“王鹤归。”
“王鹤归?”李卓然眉头一挑,“北边来的?”
“汴京。”
李卓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夹着:“汴京的事,我听说了。你家人呢?”
“有个妹妹。”
“父母呢?”
王鹤归没有回答。他弯腰收拾地上的砚台和笔,把那卷抄好的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袖筒里。
李卓然也不追问,只是在一旁看着他把东西收拾齐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字这么好,单靠抄书养不活两个人。有没有想过给人写书信?”
王鹤归的动作顿了一下。
“南边来的人多,北边逃过来的也多,家里失散的、断了音的,都想往北边写信。可北边现在那状况,信根本送不出去。”李卓然说,“你猜怎么着?那些人不单纯写信了,找人代笔写‘存问状’——就是把自己还活着的事儿写下来,请人捎回老家。捎不捎得回去另说,但写一页能挣五文钱。你一天写二十页,就是一百文,够你们兄妹二人吃三天了。”
王鹤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李卓然歪着头笑了一下,“我落第之后头两个月就是这么过的。后来攒够了租书铺的本钱,才停了代笔的营生。你要想做,我有门路,巷口东头第三家茶铺的老板娘收代笔的,你去找她,就说是李卓然介绍的。”
王鹤归沉默了一会儿,弯腰行了一礼:“多谢。”
“客气了。”李卓然摆摆手,已经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弓,平日收好。临安城里不比汴京,带弓上街虽说不是犯法,但让皇城司的人看见是要问话的。”
说完他就走了,瘦长的背影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青衫下摆被风卷起来一截,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裤。
王鹤归站在墙根下,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握着牛角弓,往王从伯家的方向走去。
那间柴房住了半个月,王令仪已经把里面收拾得有模有样。她从祠堂后院的枇杷树底下捡来干枯的树枝,用麻绳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柴火,堆在墙角。木板床上铺了两层干稻草,稻草上面又铺了半条从王从伯家厨娘那里讨来的旧棉被。厨娘说这被子洗得太薄了,原本要扔,王令仪说“给我吧”。
她还在窗台上放了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插着一枝从路边折来的野桃花,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半窗台,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进屋里来。
王鹤归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跪在床板上,撅着屁股往窗纸上糊浆糊。油纸窗破了好几个洞,她用旧布条蘸了浆糊,一块一块地补上去,补得像打了补丁的衣裳,歪歪扭扭的,缝儿总算堵严实了。
“哥!”她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喊,“你看我把窗户糊好了!今晚风钻不进来了!”
王鹤归走过去看了看,那些布条糊得七扭八歪,有的地方浆糊涂多了,湿漉漉地淌下来,把下面的旧窗纸泡出了一道褐色的水渍。他伸手抹了抹那道水渍,觉得手指底下湿软软的,仿佛整间屋子都在慢慢地被南方的潮气浸润着。
“糊得好。”他说。
王令仪回过头来,小脸上沾了一块浆糊,鼻尖上糊着,她自己不知道,还冲他咧嘴笑:“哥你今天抄了几页书?”
“十页。”
“五十文!”她立刻开始掰手指头算,“今天买了米花了八文,菜五文,盐两文,还剩三十五文。哥,咱们攒一攒,下个月能不能换个正屋?厢房也行,柴房的墙缝里有老鼠,我昨晚上瞧见了,好吓人。”
“老鼠有什么好怕的?”王鹤归蹲下来,用袖子把她鼻尖上那块浆糊擦掉,“你以前在汴京家里,后院的猫还追过比你大的老鼠呢,你怕了吗?”
“那不一样!”王令仪理直气壮,“那时候有猫,现在没有!哥,你会捉老鼠吗?”
“会。”
“真的?”
“你忘了?小时候你那只小兔子跑丢了,钻到柴房底下的洞里,是谁钻进去帮你捉出来的?”
王令仪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那能一样么?兔子是兔子,老鼠是老鼠!”
她一笑,那双眼睛就弯成了两枚月牙儿,眼角的皮肤皱出细细的纹路,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弧度。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住了,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只小兔子是母亲买的,买回来那天母亲把它放在王令仪手心里,毛茸茸的一团白,王令仪捧在掌心里又惊又喜,连晚饭都不肯吃了,非要抱着兔子坐在桌边看别人吃。
养了两年多,直到汴京城破那晚,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是跑丢了,也许是被人踩死了,也许混在混乱中跟着什么人群跑出了城,变成了一只野兔。王鹤归不知道,王令仪也没有再问起过。
“明天我去茶铺问问代笔的活儿,”王鹤归站起来,把那卷抄好的书放进木箱里,“要是能接下来,挣得就多了。到时候给你换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不要正屋,”王令仪歪着头想了想,“就要厢房,有扇朝南的窗就行,窗台上能放花。”
“好。”
他转身出去打了盆水回来,两个人就着那盆凉水洗了脸,又洗了脚。王令仪的脚后跟上那些红印子已经变成了薄薄的茧,摸着有些粗糙,但她自己一点儿也不在意,光着脚在稻草上踩来踩去。
夜里熄了灯,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王令仪睡里面,王鹤归睡外面,手臂搭在她身上,防止她翻身滚下去。窗外补过的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细小的扑扑声。
王令仪躺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王鹤归的胸口,小声说:“哥,我今天在祠堂门口看见一队穿白衣服的人过去,扛着一口棺材。王从伯家的老仆说,那是前几日从北边运回来的尸首,是某一家的老爷,在汴京城里做官的,城破那天被杀了,他的儿子花了三百贯把尸首买回来,运到临安来下葬。”
王鹤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哥,”王令仪的声音更低了些,“咱们……要不要也去找找?爹和娘的……”
“不要找了。”王鹤归的声音平平稳稳,在黑暗里像一截立住了的木头桩子,“不要找了……”
王令仪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索着够到了王鹤归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大拇指。
“嗯,”她说,“不找了。咱们……就记着他们,在心里记着……”
王鹤归拍她后背的手停了片刻,黑暗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第二天一早,王鹤归去了巷口东头的茶铺。
茶铺不大,门脸窄窄的,门口摆着两张粗木桌,几条长凳。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细眉,挽着家常髻,系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王鹤归说明来意之后,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李卓然介绍来的?那小子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介绍活儿给别人?”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在柜台底下翻出一摞空白的麻纸,又找了一截秃头的毛笔递给他,“你先写一封试试,收信的人名地址写清楚,家里状况说清楚,讲点实情,别光说好听的。北边那些逃过来的人,听假话听了一辈子了,他们现在只想听真话。”
王鹤归在茶铺靠里的角落里坐下来,把纸铺在桌面上,磨了磨墨,提笔沾了墨汁。
“某某启。余自汴京出,已二十七日矣。途中见白幡蔽野、哭声塞道,死者枕藉于沟壑。今在临安得安身,借居族中柴房,尚能存活。唯念老母于城破之夜不知所终,先父抗金殉节,舍妹年幼,日夜啼泣,余每闻之,心如刀绞。知君亦困于北地,不能通音问,然余不敢忘汴京旧谊。若他日得归,必至君家门首,奉一杯薄酒,以慰故人。”
他写完了,搁下笔,把墨迹吹了吹,递给老板娘看。
老板娘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她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卷起来放进一个竹筒里,然后看了王鹤归一眼,什么也没多说,从围裙兜里数出五文钱放在他面前。
“明天再来。”她说。
王鹤归把五文钱收好,站起来准备走。老板娘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声:“哎,小王。”
他回头。
“你刚才说……你父亲怎么了?”
王鹤归站在茶铺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他说:“殉节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去收拾门口的茶碗了。王鹤归掀开门帘走出去,听见她在身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忠臣之后,临安城里不多见了。”
那天下午,王鹤归又在墙根下蹲着抄了一册书。
抄到一半,御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蹄、车轮与人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地涌过来。他抬起头,看见一队车马从御街北面驶来,旗幡招展,随从护卫成群。队伍中间有一辆青呢大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街边的百姓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车上的标记,低声说:“赵相公家的车驾。”
赵相公。
王鹤归在汴京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赵鼎,南渡之后在朝中为官,主战派的领袖之一。他和父亲的私交据说不错,父亲辞官归隐那年,赵鼎还曾专程到汴京去拜访过,两个人在三槐书院的正堂里谈了整整一夜。王鹤归那年才四岁,只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正堂的桌上摆满了茶碗,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又疲倦又畅快。
那辆青呢大车从王鹤归面前驶过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晃了一下,车帘掀开了一角。里面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眉毛极浓,眼窝深陷,两鬓已经斑白。那张脸在车帘掀起的瞬间往街边扫了一眼,一掠而过,随即帘子又垂下去了。
王鹤归蹲在墙根下,握着笔,看着那辆车驶远。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的时候,他收了摊,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巷口那棵小桂树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细嫩的叶子,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擦下一道灰痕。
回到柴房门口,王令仪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黄黑相间的凤蝶,翅翼硕大,在枇杷树叶子间忽上忽下地飘着,忽高忽低地盘旋着。王令仪举着两只小手追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喊着“别跑别跑”。
蝴蝶忽然一转身,朝王鹤归的方向飞过来。王令仪也追了过来,一头撞在他怀里,两只手沾了草汁和泥土,糊了他一襟。
“哥!你看!那蝴蝶多好看!”
蝴蝶已经飞过了矮墙,消失在暮色里。王令仪踮着脚尖朝墙那边望,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王鹤归的衣襟里蹭了蹭。
“蝴蝶明天还会来吗?”她问。
“不知道。也许来,也许不来。”
“好吧。”
王令仪从他怀里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柴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借着落日的余晖看了她哥哥一眼。
“哥,”她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和爹很像。”
王鹤归站在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暮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是么?”他说。
“嗯。”王令仪点了点头,推开门钻进了屋里,“哥哥有爹爹的风采。”
王鹤归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放走了。他跟着妹妹的脚步,掀开门帘,走进了那间泥墙黑瓦的小屋。
窗台上那枝野桃花的花瓣又落了三四片,粉白色的,铺在窗台的木板面上,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来。王令仪正趴在床板上,用手指拈起一片花瓣在灯下看,小小的花瓣被油灯的光映得透了光,现出里面细细的脉络。
王鹤归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那本《建炎时议》翻了翻。翻了两页,他听见王令仪开口说话。
“哥,我今晚梦到娘了。梦到咱们汴京的院,梅花开了,娘在廊下择菜,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令仪,去叫你哥回来吃饭’。”
王鹤归翻书页的手停住了。
“然后我就醒了。”王令仪放下花瓣,把脸转到墙壁的方向,“醒了就看见你睡在旁边,我就又闭上眼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王鹤归把手伸过去,在黑暗里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明天哥去多抄几页书,”他说,“攒够了钱,给你买一碗蜜煎樱桃。”
王令仪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细细的:“临安有蜜煎樱桃吗?”
“有。我问过了,御街上的铺子里有,比汴京的还甜。”
“那得多少钱?”
“十五文一碗。”
王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还是攒着吧,十五文够买三天的米了。”
王鹤归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妹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他下床,走到窗边,把那枝野桃花扶正了。月光从补过的窗纸外面漏进来,照在那几片花瓣上,像落了一小撮银粉。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细碎绵密,像南方的春天里永远停不下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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