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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湖山新主(上) 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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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过了五六日,临安城里忽然热闹起来了。
先是御街两旁的大树上挂满了彩绸,从街头一直扯到街尾,红的黄的蓝的,被春风一吹猎猎翻卷,整条街像披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褙子。接着是城门口贴出告示,说三月初三是今上寿辰,特降恩旨,普天同庆,免临安府百姓三日赋税,御街通宵亮灯,西子湖上放烟花百盏。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王令仪就蹲在城门口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她认不全字,让王鹤归念了一遍,听完之后眼睛亮得像两枚刚擦过的铜钱,拽着他袖口连声问:“哥,有灯?有烟花?跟汴京的一样吗?”
王鹤归说:“我没看过临安的灯,不知道跟汴京的像不像。不过既然告示上写了,那应该不差。”
王令仪在原地转了个圈,像只被风吹起来的彩蝴蝶。她转完圈忽然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桃红色小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哥哥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
王鹤归看出来了,伸手把她的碎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过两日哥带你上街扯一截布,做件新袄。”他说。
王令仪猛地抬起头:“不行!布太贵了!咱们攒的钱要留着换屋子——”
“换屋子不急,”王鹤归打断她,“看灯要紧。你穿着这件旧衣裳去看烟花,烟花映在你身上都不亮了。”
王令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住。她扑上来一把抱住王鹤归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哥你太好了”,然后又在怀里补了半句“但别买太贵的布”。
第二日一早,王鹤归揣着攒了半个多月的积蓄去了布庄,挑了一截水红色的细棉布,颜色不扎眼,软软糯糯,摸在手里像摸着一捧温泉水。
布庄掌柜看是个穿旧衣的少年来买布,多看了两眼,说:“这布耐洗,颜色也不易褪,小姑娘穿正合适。”
王鹤归付了钱,把布卷好夹在腋下,又去隔壁的针线铺买了一卷红线和一把新针。
回到柴房的时候,王令仪正蹲在院子里洗那件桃红小袄。她把袄子泡在木盆里,两只小手搓着领口那块黄渍,搓得手都红了,黄渍还是顽固地趴在那里。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鹤归腋下那卷水红色的布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站起来时还湿淋淋的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擦,就跑过来摸了又摸。
“哥!这布好软!”她捧着一角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眯起眼睛,“像娘的衣料子。”
王鹤归看她蹭着布角时那副满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做饭了。
当天晚上,王令仪就着油灯开始裁衣裳。她不会裁,就把旧袄拆了当样子,用炭条在布上比着画线,画歪了用袖子擦掉重画。王鹤归坐在旁边替她收线头、穿针,偶尔帮她按住布角防止滑脱。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挨在一起轻轻地动着。
“哥,”王令仪咬着线头往针眼里穿,含糊地说,“你说临安的灯和汴京的灯,哪个好看?”
“还没看过临安的,不好比。”
“那汴京的灯是什么样子的?我有点记不清了。”
王鹤归想了想:“御街两边的灯楼搭三层,最顶上那层挂琉璃灯,风一吹就转,转起来的时候光从琉璃片里透出来,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晃。街口还有扎成仙鹤形状的灯,鹤嘴里衔着一枚夜明珠,夜里远远地看过去,像真的仙鹤在飞。”
王令仪停下针线,仰头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她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晶晶地闪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脑子里重新描画那座早已消失的城市里的灯火。
“那你以前跟李若愚他们一起去,坐在酒楼的雅间里,从窗户往下看——是什么样子的?”
王鹤归的目光短暂地飘远了一瞬,随即被油灯跳动的火苗拉了回来,把手里那根线团好了放在桌上:“人挤人,楼挤楼,满街都是灯,看久了眼睛花。李若愚每回都说‘明年不来了’,每回第二年又第一个占位子。”
王令仪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走得歪歪斜斜。
三月初三那天,王鹤归早早就从茶铺回来了。他破天荒地在路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用油纸裹着揣在怀里。推开柴房门的时候,王令仪已经把新袄穿上了。水红色的棉布衬着她刚洗过的脸,白生生的,新袄有些宽,她正低着头把袖口往里折了两道,抬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别过去了。
“好看。”王鹤归说。
王令仪扭捏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转回来,挺了挺胸脯,双手叉腰:“那是!我娘的针线活传给我了!”
王鹤归把油纸包递给她:“路上买的,边走边吃。”
王令仪拆开油纸,捏了一颗栗子剥壳。栗子还温着,剥开来黄澄澄的肉窝在壳里冒着一丝热气。她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甜”,然后把油纸又递回给王鹤归:“哥你也吃。”
两个人分着吃了半包栗子,沿着巷子往外走。
天色刚擦黑,御街方向已经亮起来了。远远地能看见一道橘红色的光从街口那边漫出来,沿着屋檐和树梢往上爬,把半边天都映得暖烘烘的。
出了巷口走上御街,王令仪一下子站住了。
整条御街被灯海淹没,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了灯,有纸糊的圆灯、绸缎扎的花灯、琉璃片拼成的走马灯,高高低低地悬在屋檐下,密密匝匝像倒悬的星河。灯楼搭了三层,每一层都挂着不同颜色的灯笼,最顶上那一圈琉璃灯正在风里慢慢转着,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彩色光斑,一圈一圈地漾开又聚拢。
街面上全是人,临安城里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涌上街来,孩子们举着纸扎的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灯笼里的烛火被跑动的风带得忽明忽灭。卖糖葫芦的商贩举着草把子,努力从人堆里挤出来,草把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串,蜜糖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耍把戏的艺人在街角围了个圈,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圈子里翻跟头,翻一个跟头人群就喝一声彩,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她脚前的毡布上。
王令仪攥着王鹤归的手,被挤在人流里往前走。她仰着头,只觉得眼睛不够用,看看左边那盏走马灯上画的白蛇传,又看看右边那串琉璃风灯在风里叮叮当当地撞出细碎的声响。她伸出一只手想去摸一摸头顶上悬着的花灯,蹦了一下没够着,旁边一个年轻的妇人看见了,笑着把那盏灯往下拽了拽,让她摸到了灯穗子上垂下来的红流苏。
王令仪摸到流苏的触感之后缩回手来,冲那妇人咧嘴笑了一下,又攥紧了哥哥的手继续走。
走到御街中段的时候,前面的人群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挤在街两侧的人纷纷踮脚伸颈。王鹤归把王令仪抱起来架在肩上,让她骑在自己脖颈上。王令仪惊呼了一声,两只小手赶紧抱住他的额头稳住身形,然后朝前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队灯车正从御街北面缓缓驶来,头一辆车上扎着一座足有两人高的莲花灯,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花心里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小童,手里举着一柄金灿灿的小如意。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上有仙鹤灯、鲤鱼灯、蟠桃灯,全是走马结构,灯身缓缓自转,每一面画着不同的图案,在夜色里次第亮起来又暗下去。
灯车后面跟着一队舞龙的,二十来个人举着一条金红色的长龙在人潮中穿行。龙头上的两只眼睛是用夜明珠嵌的,碧莹莹地亮着,龙身在人群中忽高忽低地起伏,鳞片上的金漆被灯火映得一片一片地闪,像一条真正从水里跃起来的真龙。
锣鼓声、唢呐声、笑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把整条御街都煮成了一锅沸汤。王令仪骑在王鹤归肩上,被这锅沸汤托着往前走,两只手紧紧抱着哥哥的额头,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安安静静地看。
灯车过去了,舞龙的过去了,人群散开了一些。王鹤归把妹妹从肩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街边一家卖蜜煎樱桃的摊子前凑。摊子前面围了不少人,王鹤归挤进去的时候,王令仪在外面踮着脚冲他喊:
“哥你别买!太贵了!”
但王鹤归已经递出去十五文钱了。
他端着一只小竹碗挤出来,碗里盛着暗红色、糖浆浓稠如琥珀的蜜煎樱桃,在灯下泛着晶润的光。
“吃。”他把竹碗递到妹妹面前。
王令仪低头看着那碗蜜煎樱桃,被蜜糖渍得透亮透亮的,表皮皱起细密的纹路。她拿起竹签扎了一颗,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糖浆的甜味先化开,然后是樱桃肉被蜜浸透了的那种绵软酸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把脸侧到一边去了。王鹤归看见她的小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然后她又转回来,两只眼睛在灯火里泛着水光,冲他笑了笑:“哥你也吃。”
王鹤归也扎了一颗放进嘴里,蜜糖的甜混着樱桃微酸的果味在口腔里化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灯海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把整条街都照得如同白昼。他想起汴京,想起父亲坐在灯下翻书的侧影,想起母亲端着茶盏从廊下走过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又扎了一颗樱桃递给王令仪。她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忽然指着远处喊:“哥你看!烟花!”
王鹤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西子湖那边的夜空中,一蓬金红色的光炸开,紧接着从中心向四周散落,每一道火光在坠落的过程中又爆成更小的光点,铺了半边天。紧接着第二朵升起来了,是银白色的,炸开时那种静谧又磅礴的亮光把湖面映成了一面发光的大镜子,湖上的船影、岸边的柳树、远处的山影,全被那道光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第三朵是蓝紫色的,夹着星星点点的银屑,在半空中铺展的时候像一只巨鸟张开了翅膀。
王令仪仰着脸,那朵蓝紫色的烟花映在她的瞳孔里,裂成无数的碎星。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火药燃尽后那淡淡的硫磺气息。
王鹤归看着她的侧脸,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微微颤着,鼻尖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嘴角弯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天空暗了一瞬,然后又一蓬金色的烟花炸开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举着手朝天上挥,有人把小孩子扛起来放在肩上。王令仪也举起了手,朝着那蓬金色的烟花用力地挥了挥,大喊了一声“好看”!
她的声音被人潮里的欢呼声淹没了,王鹤归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还有呢,别着急。”
话音刚落,又一连串的烟花升起来,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没落下去另一朵就升起来了,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把整片天幕映得五彩斑斓。烟花映在湖面上,又从湖面反射到岸边的柳树上,柳枝上每一片新发的嫩叶都在发光,像整棵树被镀了一层薄薄的焰火。
烟花放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最后一朵是金红色的,升得极高极远,在半空中炸开的时候几乎覆盖了大半片湖面,金光如雨一样簌簌坠落,落在看烟花的人们仰起的脸上,给他们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王令仪把那颗举了半天的蜜煎樱桃终于塞进了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嚼下去。
“哥,”她说,“临安的灯比汴京的好看。”
王鹤归蹲下来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糖浆:“是吗?”
“嗯。汴京的灯也好看,只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她顿了顿,“临安的灯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到。眼前能瞧见的灯,才是最漂亮的。”
王鹤归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残余的烟花碎星一瓣一瓣地点亮。
“走吧,”他站起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代笔。”
王令仪牵着他的手,两个人沿着渐渐冷清下来的御街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王令仪忽然站住了。
“哥,你看。”
王鹤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棵小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倚着树干,手里握着一卷书,穿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瘦长脸,尖下巴,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笑。是李卓然。
“哟,”李卓然看着他们走过来,抬起下巴朝王令仪扬了扬,“衣裳不错。”
王令仪缩到王鹤归身后,从哥哥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她见过李卓然几回,但每次都没说上几句话,对这人还抱着一种本能的戒备。
李卓然也不在意,他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朝王鹤归道:“我等你半天了,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知道赵相公家最近在招幕僚么?”
王鹤归摇头。
“前日赵相公在府里放话,说要收几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做书办,专门整理北边各路送来的文书。我在城西的茶楼里听人说的,说赵相公嫌南边长大的读书人不懂北边的民情,非要从北边逃过来的里头挑。你——”李卓然上下打量了王鹤归一眼,“要不要去试试?”
王鹤归站在巷口的灯影里,半边脸被灯笼的橘光照着,半边脸藏在暗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去了能做什么?”
“整理文书、誊抄卷宗、写写奏议草稿,都是笔头上的功夫。”李卓然说,“你字好,路子正,又是汴京出来的,正合适。我替你打听了,赵相公府上的幕僚月钱有三贯,包一顿午饭。你去了,你和你妹妹就不用挤那间柴房了。”
三贯。王鹤归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一封存问状挣五文,一日最多写七八封,挣四五十文。三贯是三千文,他一整年不吃不喝写存问状都攒不到这个数。想着想着,握着王令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这个事?”他问。
李卓然咧嘴笑了笑:“因为我也去应了,已经过了初试,明日第三轮面见。我掂量过了,我不是赵相公想要的那种人。我是泉州人,北边的民情我全是纸上谈兵,去了也留不长。你不一样——”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王鹤归点了点,“你是汴京城里出来的,你脚下走过的路就是你手里最好的文书。你去试试,成不成的,反正不亏。”
他说完这话就转了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青衫下摆被夜风卷起来一截。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报名截止到后日卯时。赵相公府在南御街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好认。”
王鹤归站在小桂树下,望着李卓然消失的方向。王令仪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要去赵相公府上吗?”
“还不知道。”
“赵相公是好人吗?”
王鹤归想起那辆从御街上驶过的青呢大车,想起车帘掀开那一瞬间露出的那张清癯的脸。他蹲下来替妹妹把新袄的前襟拢了拢:“听说是好人。”
王令仪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你去吧,要是他不好,你再回来,柴房我给你留着。”
王鹤归忍俊不禁,站起身来,牵着妹妹的手走进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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