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62、第61章 疑局

　　蒋玉没有去蛊灾起处。他绕开三座陷落的城镇，走水路，趁夜摸回东海渡口。
　　渡口还是那副模样：雾锁旧船，白幡轻晃，风灯昏黄。唯一不同的是，船舱里多了个人。
　　蒋玉没有急着进去。他先在渡口的石阶上停了一停——三日前他在这里破雾而出，石阶上还留着蛊雾灼过的焦痕，焦痕边上，多了一串陌生的脚印。
　　脚印很浅，走得跌跌撞撞，像是被扔下船的人，在雾里摸索过路。脚印尽头，是那艘白幡旧船。
　　“宋声送来的。”蒋玉低声道，“他算准了我会回来。”
　　他立在舱门口，没有进去。他先嗅了嗅——船舱里血气很重，混着蛊味，还有一线极淡的、熟悉的朱砂香。
　　他低眉看去。舱板正中，半跪着一个人。
　　那人披一件灰黑破袍，半张脸被暗青蛊纹蚀得皮肉翻卷，另一张脸却干干净净，眉目里还残着一点少年气。他的修为被人从根上废了，手腕上锁着一圈锈链，链头垂在舱板上，没有锁。
　　残谍。宋声养的谍子，做砸了事，被废了修为、蚀了半脸，扔在这里做饵。
　　蒋玉没有动。他隔着三步，看着那人：“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阿三。”
　　“宋声把你扔在这里，多久了？”蒋玉问。
　　“两日。”阿三道，“他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会来收尸的人。”阿三扯了扯嘴角，“他说，会有人来渡口，看见我，要么杀我，要么救我。”
　　“他让你带话了吗？”蒋玉问。
　　阿三沉默了一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捧起。信纸泛黄，火漆封口，漆色暗红，印着一道极细的蛊纹。
　　“他说，”阿三道，“把这封信，交给来的人。”
　　蒋玉没有接。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宋声让你交的，不是这封信吧。”他道，“他让你交的，是这封信里的东西——他算准了，来的人会拆开它。”
　　阿三的手微微一抖。
　　“你拆过？”蒋玉问。
　　“……拆过。”阿三低声道，“里面是一封……”
　　“一封写给魔域的信。”蒋玉道，“信上说，狐族弟子蒋玉，愿与魔域里应外合，借仙尊离山之际，里通魔域，共图仙门。”
　　阿三猛地抬头，瞳孔剧缩。
　　“你怎么知道？”他道。
　　“因为宋声只会这一手。”蒋玉道，“他栽赃我，从来只用一个法子——让我看着像是自己跳进坑里的。”
　　他蹲下来，平视着阿三的眼睛：“你信那封信吗？”
　　阿三没有说话。他半张完好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道：“信不信的……我一个废人，有什么要紧。”
　　“要紧。”蒋玉道，“你若信，便替他把信送出去，我今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若不信，我便放你走，让你把一句真话带回去。”
　　阿三盯着他：“你放我走？你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蒋玉道，“杀了你，宋声便又有一具‘铁证’。我要的是活的。”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那只灰扑扑的朱砂药囊，掂了掂，忽然道：“你知道你体内那道蛊引吗？”
　　阿三脸色骤变。
　　“那道蛊引，在你被废修为的时候种下的。”蒋玉道，“宋声算准了两条路：你若被我杀，蛊引会在你死时爆开，反噬留痕，我手上便沾了魔域的血；你若被我放走，蛊引会在三日之内发作，到时候仙门查起来，便是我放归魔域奸细的铁证。”
　　“他怎么算，我都是输。”蒋玉道，“是不是？”
　　阿三没有说话，但他垂着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可他不算你。”蒋玉道，“他算尽了我，却没有算你。”
　　阿三忽然哑声开口：“我本来……不是谍子。”
　　蒋玉顿了一下。
　　“我是白沙镇的渔户。”阿三道，“三年前，宋声的人到镇上来收‘药引’，我妹妹被他们看中了，我拿自己换了她。”
　　“白沙镇。”蒋玉低声道。
　　“是。”阿三道，“镇上有我妹妹，还有我娘。”
　　蒋玉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阿三半张完好的脸，沉默了很久。
　　“白沙镇，”他开口，“昨晚的蛊灾，白沙镇在三城之内。”
　　阿三猛地抬头，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不骗你。”蒋玉道，“三座城镇陷落，白沙镇是其一。镇上的活人，逃出来多少，我还不清楚。”
　　阿三的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娘，我妹妹。”
　　蒋玉没有答他。他站起身，把那只朱砂药囊打开，从里面拈出一小撮朱砂，走到阿三面前：“张嘴。”
　　阿三没有动。
　　“这道蛊引，我用朱砂压得住。”蒋玉道，“我放你走，你身上带着我的朱砂，蛊引便发作不了。你回宋声那里去，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阿三问。
　　“你告诉他，”蒋玉道，“信，我收了。人，我放了。他埋的那根引线，我挖出来了。”
　　阿三看着他，喉结滚了滚：“……你当真放我走？”
　　“当真。”蒋玉道，“你走，是替我走。你留下的这条命，是我从宋声手里抢回来的活口。”
　　他把朱砂按进阿三掌心，那撮朱砂贴上皮肤，阿三猛地一颤——体内那根蛊引像被烫了一下，蜷缩下去。
　　阿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多了一道暗红的砂痕。他看了很久，忽然哑声道：“那封信……真的是宋主让我送的。”
　　“我知道。”蒋玉道。
　　“可我没打算送。”阿三道，“他废了我的修为，蚀了我半张脸，让我拿命去替他送一封假信——我不欠他的。”
　　蒋玉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放我走，”阿三道，“我替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我原话带回去。”阿三道，“我再替你多带一句——宋声埋在你竹林里的东西，不止那枚玉。”
　　蒋玉瞳孔微缩：“还有？”
　　“还有一处。”阿三道，“他埋在清澜殿后山，一间废弃的静室里——半枚烧焦的银签，他说，那是给你留的‘破绽’。”
　　蒋玉指尖一顿。他想起自己手里那支从暗桩指尖截下的刻蛊纹银签——原来它还有另一半。
　　“好。”蒋玉道，“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侧身让开舱门：“你走吧。往西北走，那边雾薄。”
　　阿三撑着舱板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舱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蒋玉……你放我走，宋主一定会用这件事做文章。”
　　“让他做。”蒋玉道，“他做他的局，我破我的局。看最后，谁收谁的线。”
　　阿三没有再说话。他钻进雾里，灰黑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蒋玉立在舱门口，看着那片雾，许久没有动。
　　“白沙镇。”他低声道，“宋声的蛊，连自己人的家都烧。”
　　他低头，把那只朱砂囊系回腰间，又摸出那支刻蛊纹的银签，在指尖转了半圈。
　　“半枚烧焦的银签。”他低声道，“宋声，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与此同时，清玄山后山，顾青蹲在一间废弃静室前。
　　他没有再去渡口的方向。他循着那串“看玉人”的脚印，一路走到了这里——脚印在静室门口消失，门缝里透出一线烧焦的烟味。
　　他推开门。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一堆灰烬，灰烬里埋着半枚银签。签身刻着蛊纹，断口焦黑，像是被火烧断的。
　　顾青捡起那半枚银签，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掌律长老从门外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眉头一皱：“蛊纹签？这东西……”
　　“是宋声的。”顾青道，“宋声的蛊纹，本座认得。”
　　“这半枚签，怎么会埋在这里？”长老道。
　　“问得好。”顾青道，“脚印是朝里走的，银签是烧断的，旧玉是埋了十日的——这三样东西，指向的却不是同一个人。”
　　他握着那半枚银签，指腹摩挲过断口：“看玉的人，日日来看那枚玉；烧签的人，把签烧在这里；埋玉的人，把玉埋进竹林。你说是同一个人做的，本座觉得不像。”
　　长老看着他：“魔尊，你动摇了？”
　　“本座不叫动摇。”顾青道，“本座只是发现，这案子里，多了个本座没见过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道：“蒋玉手里，是不是也有一支银签？”
　　长老一愣：“你怎知道？他确有一支，是前几日从暗桩指尖截下的，刻着蛊纹，与这半枚……”
　　“同源。”顾青道，“同一种蛊纹，同一种刻法——一支在蒋玉手里，半支烧在这里。你说，这两支签，原本是一支，还是两支？”
　　长老沉默。
　　“若原本是一支，”顾青道，“那就是有人把这支签掰成两半，一半给蒋玉看，一半给我看——他算准了，我们迟早会拿着各自那一半，对到一起。”
　　“那这个人，”长老道，“图什么？”
　　“图让我们以为，”顾青道，“蒋玉和他是一伙的。”
　　静室里静了一瞬。夜风从门缝漏进来，把灰烬吹得扬起又落下。
　　“脚印先放着。”顾青道，“本座要看看，这半枚签，能引出谁来。”
　　他直起身，把那半枚银签收进怀中，与那枚月华纹玉符放在一处。
　　“传本座的话回魔域，”他对暗处道，“渡口方向，但凡有活口，不要动他，活着带回来。”
　　暗处有人应声：“是。”
　　长老挑眉：“你要抓宋声的活口？”
　　“本座不要他的命。”顾青道，“本座要他的嘴。”
　　当夜，魔域右使的密报送到清玄山——
　　“尊主，渡口回报：蒋玉今日在渡口截获一名残谍，未曾动刑，反而将其放归。”
　　顾青握着那份密报，没有立刻说话。他身旁的案上，摆着那半枚烧焦的银签，和那枚月华纹玉符。
　　“放归残谍？”他低声道，“他放的是谍，还是局？”
　　右使在暗处道：“尊主，他私放魔域奸细，证据确凿——要不要属下……”
　　“不急。”顾青道，“本座说过，要活口。他放归的那个残谍，便是现成的活口。”
　　“可那残谍是宋声的人。”右使道。
　　“正因为是宋声的人，才有用。”顾青道，“宋声把人扔在渡口，是给本座看的；蒋玉把人放回去，也是给本座看的。两个人都在给本座递线——本座倒要看看，哪条线，是真的。”
　　右使沉默了一息，退了下去。
　　顾青独自坐在案前，把那半枚银签拿起来，对着灯火看了很久。
　　灯火映着蛊纹，断口焦黑。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年立在竹影外的样子，一双眼睛清亮坦荡。
　　“证据会说谎。”他低声道，“心不会。”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把银签放下，按了按心口——那里，月华纹玉符贴着衣料，微微发烫。
　　他分不清这阵烫，是玉符，还是那个人的影子。
　　渡口这边，蒋玉在残谍走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到那艘旧船，蹲下来，指尖拂过阿三跪过的舱板。舱板缝里，漏下一缕极细的香灰——是宋声在阿三身上留的另一道引。
　　“果然是两手准备。”蒋玉低声道，“一手写信，一手留香。信送不到，香也会把魔域的人引过来。”
　　他拈起那缕香灰，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
　　他没有毁掉那道香引。他让它留着——留着，才能钓出宋声下一步的棋。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雾已经淡了些，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他摸出那枚素白传讯玉符，灵力探入，轻声道：“师尊，弟子在渡口收了一条线。三日后，弟子带它回山。”
　　玉符微微一亮，又暗下去。没有回讯。
　　蒋玉握着玉符，立在船头。他想起顾蓝走前的叮嘱，又想起那个夜里，顾青立在竹影里问他的话——“一个埋进竹林，一个落在秘境，你猜，是谁把这一对拆开的？”
　　“快了。”他低声道，“等我挖出那根引线，我便能回答你。”
　　他把玉符收好，转身，向着清玄山的方向，踏浪而去。
　　行至半途，雾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蒋玉没有停。他脚步不变，声音却淡淡传出去：“跟了一路，出来吧。”
　　雾里静了一瞬，一道黑影从浪尖掠出，落在三丈外的礁石上。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蒋玉腰间的朱砂囊。
　　“你把阿三放了？”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放了。”蒋玉道。
　　“你不该放。”那人道，“他体内有蛊引，放了他，仙门迟早查到你头上。”
　　“查就查。”蒋玉道，“你回去告诉宋声——钓线我收了，饵我放了，他若还想钓，换根新的来。”
　　那人沉默了一息：“……你当真不怕？”
　　“怕什么？”蒋玉道，“怕他？还是怕你们？”
　　“怕你活不到三日之期。”那人说完，身形一纵，没入雾里，消失不见。
　　蒋玉立在浪上，看着那片雾，没有追。
　　“宋声的探子。”他低声道，“来得倒快。”
　　他没有把那道黑影的话放在心上。他收回目光，继续向清玄山方向掠去。
　　回山时已近三更。他没有回清澜殿，先绕到后山。
　　阿三说的那间废弃静室，他摸到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烟味——像是有人白天来过，翻动过灰烬。
　　蒋玉推开门，蹲下来，指尖拨开那堆灰烬。灰烬被翻动过，边缘却留着一枚极淡的脚印——靴底纹路，不是仙门弟子的制式。
　　他拈起一缕被翻过的灰，凑近看了看，又放下。
　　“有人来过了。”他低声道，“翻灰的人，找的也是那半枚签。”
　　他摸出自己那支刻蛊纹的银签，对着月光看了看签身，又看看墙角灰烬的形状，眼底渐渐沉下来。
　　“阿三说的是真的。”他低声道，“这里埋过半枚签，可已经被人取走了。”
　　他握着那支银签，立在静室里。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把他和那堆灰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声，”他低声道，“你留这个破绽，是想引我看什么？还是想引别人，来看我看了什么？”
　　他把银签收好，转身走出静室。他没有看见，静室外的竹影深处，一道玄黑身影静静立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指间那枚月华纹玉符，轻轻转了一圈。
　　“他也来了。”顾青低声道，“他也在查那半枚签。”
　　他没有现身。他看着那道白衣没入夜色，忽然想起少年昨夜说的话：“魔尊信什么，便会看见什么。”
　　“本座方才，”他低声道，“差点就信了。”
　　他把那枚月华纹玉符握紧，转身，也消失在竹影深处。
　　渡口西北的雾里，那道灰黑的身影停了一停，回头望了渡口的方向一眼，才没入夜色。
　　“蒋玉，”阿三在雾里低声道，“你是头一个，把我当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