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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2章 假讯 ...


  •   三日之期,第三日。
      蒋玉没有带任何人。他乘夜出山,走水路,天亮时分落在东海渡口的临海礁石上。
      海风烈烈,吹乱他白衣衣袂。他立在礁石上,抬眸四顾——渡口空无一人,没有仙尊的身影,没有打斗的余波,没有灵力的残痕。海面风平浪静,渔船泊在浅湾,几只海鸟落在桅杆上,安然地梳着羽毛。
      没有凶险,没有围困,没有封印反噬。
      蒋玉站在风里,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假的。”他低声道。
      那封信是假的。东海没有出事,师尊没有遇险,一切都是宋声编的。
      他蹲下来,坐在礁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默了很久。海风卷着他的衣摆,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是我心乱了。”他低声道,“我明明认得师尊的笔迹,明明看出那字写得有七分像、三分飘,却还是来了。”
      信纸上的破绽,他其实都看见了:火漆是新封的,印色比师尊惯用的浅了半分;“速来”两个字写得太急——师尊写字素来稳,从不把“速”字写得那样潦草。
      他全看见了。可他还是拆了信,还是下了山。
      “我不是不知道这是局。”他低声道,“我只是不敢赌,那不是局。”
      “师尊的安危,我赌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雾海尽头:“宋声拿捏的从来不是我的智谋。他拿捏的是我的软肋。”
      “他知晓我最重师尊,”蒋玉道,“便拿师尊做饵,引我孤身离山。”
      悔意没有翻涌。他坐在礁石上,心里只剩一种沉沉的、清醒的凉。
      “我早就知道,”他轻声道,“我早晚会栽在这份牵挂上。”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正要起身,海面忽然起了雾。
      灰白的雾气从深海漫出来,无声无息,像一层薄纱,缓缓收拢。雾气带着熟悉的蛊幻气息——是宋声的蛊雾,比那夜渡口的更浓、更密,正一圈一圈,封锁整片海域。
      退路被封,前路迷障。
      蒋玉没有动。他站在礁石上,看着雾气合拢,眼底没有慌乱,反而慢慢沉静下来。
      “宋声,”他低声道,“你封我的路,是怕我跑,还是怕我看清?”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音:“蒋玉,你终于发现,那封信是假的了。”
      “我早就发现了。”蒋玉道,“在看见渡口空无一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还来?”雾里的声音道,“明知是局,为何还要踏进来?”
      “因为我不来,”蒋玉道,“这局棋,你便不会露出下一步。”
      雾里沉默了一息。
      “有意思。”宋声道,“你明知是局,还要来送死?”
      “宋声,”蒋玉道,“你算准了我会来。可你没算准,我来渡口,不是为了中你的局——是为了破你的局。”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线银白的灵力。那缕灵力在他指尖缓缓旋转,凝成一道月华纹的光印,浮在掌心上方。
      “你要让魔宫看见我孤身赴东海,”蒋玉道,“我便让魔宫看见——我留了一道印,只等着一个人来认。”
      雾里那声音顿住:“月华纹……你认识魔尊怀里那枚玉符?”
      “我不认识。”蒋玉道,“可我知道,他会认识这道印。”
      他指尖一送,那道月华纹光印浮空而起,悬在礁石上方,像一盏银白的灯,在蛊雾里明明灭灭。
      “这道印,只有顾青认得。”蒋玉道,“他会循着印,来渡口。”
      雾里沉默得更久。
      “你引他来渡口做什么?”宋声道,“他此刻信你如信贼,你引他前来,是引他来杀你。”
      “让他杀。”蒋玉道,“他杀我之前,总得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赌他会听?”宋声道。
      “我不赌他会听。”蒋玉道,“我赌他会来。”
      雾里那道声音没有再接话。蛊雾翻涌了一阵,忽然散开一线,露出雾后一个模糊的半影。
      那半影立在雾里,看不清面目,只有声音传出来:“蒋玉,你比本座想的,更会下棋。”
      “彼此。”蒋玉道,“你布的局,我也看懂了。”
      “你看懂了什么?”宋声道。
      “你从来不是要杀我。”蒋玉道,“你要的是让我和顾青,互相拿着刀,对准对方。你放残谍、留假信、埋旧玉、烧银签——做的桩桩件件,都只为了让我们相信,对面那个人,是来杀我的。”
      雾里的半影没有动。
      “可你漏了一件事。”蒋玉道,“你漏算了我,会把刀放下。”
      “你放下了?”宋声道。
      “我没放下。”蒋玉道,“我只是把刀,换成了印。”
      他指尖那枚月华纹光印,在雾里亮了一亮。
      “宋声,”蒋玉道,“你猜,顾青看到这道印,是信你布的局,还是信他自己心底那道痕?”
      雾里的半影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蒋玉,你可知,那半枚烧焦的银签,是谁烧的?”
      蒋玉指尖微顿。
      “是本座让人烧的。”宋声道,“可那灰烬,是谁翻的,你知道是谁吗?”
      “你想说是顾青。”蒋玉道。
      “本座不说。”宋声道,“本座只说——他也在查你。他翻过那堆灰,找的也是那半枚签。你引他来渡口,是引一条狼,来认你手里的印。”
      蒋玉立在礁石上,海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着雾里那道半影,许久,才道:“狼也好,人是也好。他肯来渡口,便说明他心底那道痕,还没合死。”
      “宋声,”蒋玉道,“你这一局,我接了。”
      雾里的半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蒋玉,你这一局,本座也接了。”
      半影缓缓没入雾中,蛊雾重新合拢,封锁住整片渡口海域。
      蒋玉立在礁石上,看着雾合拢,没有追。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月华纹光印,轻轻地,又握紧。
      “顾青,”他低声道,“你看到了吗。”
      与此同时,东海深处,真正的封印战场。
      海面裂开一道十丈宽的口子,黑水倒灌,浊浪滔天。顾蓝一身白衣立在封印之上,双手按着那道裂缝,仙泽自他周身倾泻而出,一寸一寸,把裂口重新压合。
      他唇角渗出一线血丝,旧伤在灵力的冲刷下隐隐作痛,他却纹丝不动,身姿挺拔如松。
      一道传讯光自天边破空而来,落在他身侧。他分出一缕神念,接住那道讯息——是清玄山灵禾的声音:“师尊!蒋玉师弟他……他又出山了,去了东海渡口方向!”
      顾蓝按着封印的手,猛地一顿。
      裂口在那一瞬爆开三尺,黑水冲天而起。他深吸一口气,生生把它压回去。
      “他去了渡口?”他低声道,“他去渡口做什么?那封信……”
      他没有说完。他想起那封"他亲手写的求救信"——他根本没有写过。有人在冒他的笔迹,把他的弟子,钓去了渡口。
      顾蓝眼底骤然沉下来,仙泽冷得骇人。
      “传讯玉符呢?”他问。
      “渡口方向有蛊雾封锁,”灵禾的声音道,“传讯送不进去,师弟的玉符……联系不上。”
      顾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刚压合的裂口——封印还差最后一层,此刻放手,前功尽弃,东海万民尽数遭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个决断。
      “给老夫传讯清玄山,”他道,“让掌律长老代老夫镇守此间半日。”
      “师尊要去哪?”灵禾的声音道。
      “渡口。”顾蓝道,“本座去接他回来。”
      “可师尊旧伤未愈,渡口蛊雾封锁……”灵禾急道。
      “本座去,不是赴战。”顾蓝道,“是去接人。接自己的弟子回家,用不着拼修为。”
      灵禾的声音沉默了一息,才道:“……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传讯掌律长老。”
      顾蓝没有再说。他指尖凝出一道法印,将裂口暂时封死,转身,白衣破开海雾,朝着渡口的方向疾掠而去。
      海风灌进他的衣领,旧伤在胸口隐隐作痛。他压着那点痛意,没有停。
      他想起少年立在竹院门口等他的样子——那样一个人,若是中了宋声的局,孤身在渡口,没人接应,不知会怎样。
      “别怕。”他低声道,“为师来了。”
      身后,那道裂口在他离去的一瞬,又轻轻颤了一下。
      魔域深宫,顾青坐在寒玉高台上,看着案上那份行踪密报。
      “蒋玉孤身赴东海渡口,与不明身份之人密谈,形迹诡秘。”他念了一遍,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右使立在阶下,躬身道:“尊主,属下以为,此事已无需再查。狐族弟子私会魔域中人,证据确凿,请示下。”
      “确凿?”顾青道,“你亲眼看见了?”
      “属下……”右使道,“属下不曾亲见,但线报所言,条条吻合。”
      “线报所言。”顾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道,“那条线报,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右使一怔:“是渡口眼线。”
      “渡口眼线,”顾青道,“昨日本座收到一条密报,说蒋玉在渡口放归了一名残谍。今日又来一条,说他私会不明身份之人。两天,两条线,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蒋玉在渡口,有问题。”
      “那岂不是正好印证……”右使道。
      “印证什么?”顾青道,“印证他放归残谍,又私会不明身份之人——可他放归残谍的时候,本座让人传话,‘渡□□口,不要动,活着带回来’。你猜,那个残谍,现在活着还是死了?”
      右使脸色微变:“属下……不知。”
      “本座也不知道。”顾青道,“所以本座想看看,明天,这条线报,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话音刚落,一名魔侍捧着一枚玉简快步而入:“尊主,渡口方向传来急讯——有人在那片礁石上,留下一道月华纹光印,悬空不散,像是等人去认。”
      顾青猛地起身。
      他接过玉简,神念探入——玉简里只刻着一道纹路:月华纹。与他怀中那枚玉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按着心口,隔着衣料,那枚月华纹玉符微微发烫。
      “月华纹。”他低声道,“这世上,会刻月华纹的人,本座只见过一个。”
      “谁?”右使问。
      顾青没有答。他把玉简收进怀中,起身走下高台。
      “备驾。”他道,“本座去渡口。”
      右使一惊:“尊主,渡口蛊雾封锁,凶险难测——您孤身前去……”
      “本座不是去打仗。”顾青道,“本座是去认一道印。”
      “可那道印万一是陷阱……”右使道。
      “陷阱便陷阱。”顾青道,“本座在魔域坐了太久,也该出去看看,这世上,还有谁敢给本座设陷阱。”
      右使沉默了一息,才道:“尊主,容属下多一句嘴——您若信了那狐族弟子,便是把魔域千年的铁律,交到一只狐妖手里。”
      “本座不交魔域。”顾青道,“本座只交出一段路——这段路走完,是真是假,本座亲眼看。”
      他顿了顿,忽然道:“昨日本座在后山静室翻灰烬时,有人比本座更早来过。灰烬边缘的脚印,是新的。”
      “那是……”右使道。
      “本座不知道。”顾青道,“可本座知道,翻灰的人,找的是那半枚签。本座找了半天,签没找到,倒是在灰烬底下,看见一道极淡的月华纹痕。”
      “月华纹?”右使道。
      “这世上会留月华纹的人,本座从前以为只有本座一个。”顾青道,“如今看来,不止。”
      他步出魔宫,黑雾在他脚下翻涌成一道长虹,直指东海方向。
      他怀里,那枚月华纹玉符,贴着他的心口,一路发烫。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
      渡口这边,蒋玉立在礁石上,看着那道月华纹光印在雾里明明灭灭。
      他身后,旧船的白幡在风里轻晃。海雾封锁着整片渡口,可他站在雾心里,神色平静,像是已经等到了他要等的答案。
      他摸出那枚素白传讯玉符,灵力探入,低声道:“师尊,弟子在渡口。弟子没事,师尊勿忧。”
      玉符亮了一亮,又暗下去。蛊雾封锁着渡口,他的声音送不出去。
      他没有强求。他把玉符收好,抬头望着雾海尽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会来的。”他低声道,“他一定会来。”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两道身影,一东一西,都在朝着这片渡口疾驰而来。
      雾海深处,那道半影立在蛊雾中央,望着礁石上那道银白的印,看了很久。
      “三个人,”宋声低声道,“都在往同一个渡口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拈起一缕蛊雾,轻轻一吹。
      “这盘棋,”他道,“终于要收了。”
      话音未落,渡口西面的蛊雾忽然被一道仙泽撕开一线。
      蒋玉猛地抬头。
      雾线里,一道白衣身影破雾而出,立在浅滩上。那人衣袂猎猎,仙泽浩然,眉目清冷如昔——正是顾蓝。
      蒋玉立在礁石上,看着那道身影,先是愣住,随即眼眶一热,喉头滚了滚。
      “师尊……”他哑声道,“你没事?”
      “为师没事。”顾蓝立在浅滩上,隔着封锁的蛊雾,看着礁石上的少年,“是有人,想让你以为为师有事。”
      “弟子知道。”蒋玉道,“弟子看到渡口空无一人,便知道了。”
      “那你为何还来?”顾蓝问。
      “弟子不来,”蒋玉道,“便钓不出他。”
      顾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忽然道:“蒋玉。”
      “弟子在。”
      “你瘦了。”顾蓝道。
      蒋玉立在礁石上,海风卷着他的衣摆。他看着雾外那道身影,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师尊也是。”
      师徒二人隔着蛊雾相望。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那道月华纹光印悬在蒋玉头顶,银白的光,把两人都笼在里头。
      蒋玉没有告诉他,他还在等另一个人。
      他转头,望向雾海东面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玄黑的身影,正在破雾而来。
      “都来了。”他低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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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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