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61、第60章 私恩

　　三日限期，头一日。
　　蒋玉没有出门。他坐在清澜殿里，把那支银签、那卷外门名册、那枚起出旧玉的封存记录，一件件摊在案上，从晨光坐到日暮。
　　他指尖点在名册上，沿着那些名字一笔一笔地描。外门一百零七人，他一个一个过，把与老周、阿四有过交集的名字圈出来，又一个个划掉。
　　划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膳堂采买。”他低声道，“每月初一、十五出山采买——老周死的那个夜里，谁替他值的班？”
　　他翻开另一卷账册，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墨迹很新，像是这两日才添上去的。
　　“陈九。”他念出那个名字，“外门膳堂帮工，入山五年，平日打杂，从不与人深交。”
　　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在卷宗库擒下阿四时，阿四说过一句：“老周埋的地方比小的多，他说那处地方，只有他和宋主知道。”
　　“只有他和宋主知道。”蒋玉低声道，“可老周死了，谁替老周守住那处地方？”
　　他指尖在"陈九"两个字上重重一点。
　　“是你吗，陈九？”
　　他正要细看，袖中传讯玉符轻轻一热。
　　他取出来，灵力探入——是顾蓝的回讯，只有一句：
　　“事已听闻。勿忧，三日后归。”
　　蒋玉握着玉符，看了很久。他把那句话读了三遍，才把玉符收回去，贴着心口。
　　“三日后归。”他低声道，“可这盘棋，等不了三日了。”
　　傍晚，掌律长老亲自来了清澜殿。他身后跟着两名弟子，脸色不太好看。
　　“蒋玉，”长老道，“魔尊顾青，递了拜帖，明日入山。”
　　蒋玉指尖一顿。
　　“以什么名目？”他问。
　　“查证私通魔域一案。”长老道，“他说，那枚旧玉上的魔息，与魔域一门功法同源。他要亲眼看看。”
　　蒋玉沉默了一息：“长老，他来的不是时候。”
　　“我知道。”长老道，“可他是魔尊，递的是拜帖，礼数周全，仙门没有理由拒他于门外。”
　　“他算准了。”蒋玉道，“他算准了我们会让他进来。”
　　长老看着他：“你打算如何应对？”
　　“他要看旧玉，便让他看。”蒋玉道，“弟子行得正，不怕他看。”
　　“可他不信你。”长老道。
　　蒋玉垂眸：“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弟子问心无愧，是我的事。”
　　夜，顾青果真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蒋玉推开清澜殿的门，看见那道玄黑身影立在竹影里，指间转着一枚泛着月华幽光的玉符，正望着他的方向。
　　月光把竹影筛成细碎的银网，他立在网外，黑袍垂落，周身一丝魔气都不曾泄出。
　　蒋玉的狐耳先动了——他立在门边，没有立刻出去，先在那道气息里辨了辨。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只有一个人站在夜色里，静静地望着他。
　　“魔尊。”蒋玉立在门边，没有让，“深夜造访清澜殿，于礼不合。”
　　“本座不是来守礼的。”顾青道。
　　他抬步，走进竹影，在离蒋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月光终于照到他脸上——眉目冷峻，眼底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渊。
　　“秘境一别，”他开口，“魔尊别来无恙。”
　　“蒋玉。”顾青道，“本座认得你。”
　　“弟子也认得魔尊。”蒋玉道，“秘境里并肩杀过敌，算不上生人。”
　　“并肩？”顾青嗤了一声，“本座近日才明白，秘境里的并肩，是你演给本座看的。”
　　蒋玉没有辩解。他的目光落在顾青指间那枚玉符上，忽然停住。
　　月华纹在顾青指间转了一圈，泛着一点极淡的幽光。
　　蒋玉瞳孔微微一缩。
　　“这枚玉符，”他开口，“魔尊从何处得来？”
　　顾青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玉符：“秘境光门处，本座捡的。”
　　“捡的？”蒋玉道。
　　“怎么，是你的？”顾青道。
　　“不是我的。”蒋玉道，“可那纹路——月华纹——弟子见过。”
　　顾青指尖一顿。
　　“在哪见过？”他问。
　　蒋玉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弟子幼年，我娘亲那枚旧玉上，也刻着一道月华纹。纹路一模一样。”
　　竹林里静了一瞬。顾青指间那枚玉符，被他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你娘亲的玉。”他道，“就是竹林里那枚旧玉？”
　　“是。”蒋玉道。
　　“那你娘亲，”顾青道，“是谁？”
　　蒋玉没有答。竹林里只剩风声。他垂着眼，月色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神情映得模糊。
　　“魔尊问这个做什么？”他道。
　　“本座好奇。”顾青道，“一个连自己娘亲是谁都不敢说的人，却说自己问心无愧。”
　　“娘亲的事，是弟子的私事。”蒋玉道，“与旧玉案无关，与魔尊的疑心也无关。”
　　“有关无关，本座自会判断。”顾青道，“你越是不说，本座越是好奇。”
　　“那本座这枚，”顾青转着玉符，“与你娘亲的玉，倒像是一对。一个埋进竹林，一个落在秘境——你猜，是谁把这一对拆开的？”
　　蒋玉抬眼看他：“魔尊想说是弟子。”
　　“本座什么都没说。”顾青道，“本座只是觉得，巧。”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蒋玉道，“魔尊，你捡到这枚玉符的那道光门，正是弟子过门时勾住师尊袖口的那一道。”
　　顾青眸色一沉。
　　“你过门时，”他道，“袖口里掉出来的？”
　　“弟子袖口里没有掉过东西。”蒋玉道，“可那道光门，弟子记得清楚——门内刮起过一道风，卷走了一样亮晶晶的东西。弟子当时以为是秘境残光，没有在意。”
　　“如今想来，”蒋玉看着他，“那道风，不是天风。”
　　顾青沉默。他指间那枚玉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是说，”他道，“有人在那道光门里，做了一枚局？”
　　“弟子什么都没说。”蒋玉道，“弟子只是说，巧。”
　　他把"巧"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顾青心底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里。
　　顾青看了他很久。月光下，少年白衣胜雪，立在竹影外，一双眼睛清亮坦荡，看不出半分心虚。
　　可正是这份坦荡，让顾青心底那枚玉符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按了按心口——隔着衣料，那枚月华纹玉符静静躺着。他分不清这阵发烫，是旧玉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蒋玉，”他开口，“你可知本座今日为何来？”
　　“为旧玉。”蒋玉道。
　　“为旧玉，”顾青道，“也为看你这个人。”
　　“弟子有什么好看？”
　　“本座也想知道。”顾青道，“一个碎过丹、亡过命、寄人篱下的狐族少年，凭什么能让仙尊倾力庇护，能让旧玉与你同源，能让本座——心底不安。”
　　蒋玉看着他：“魔尊心底不安，不是因弟子而起。”
　　“那是因谁？”
　　“因魔尊自己。”蒋玉道，“魔尊心里有一道裂缝，有人在裂缝里种了东西。你不去挖那道裂缝，只盯着裂缝外站着的弟子——自然怎么看，怎么像鬼。”
　　顾青眸色骤冷。
　　“你在教本座辨心？”他道。
　　“弟子不敢。”蒋玉道，“弟子只是说，魔尊信什么，便会看见什么。”
　　竹林里静了很久。夜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两人隔着一地碎月，谁也没有再开口。
　　顾青把玉符收进怀中，转身。
　　“蒋玉，”他背对着他，声音很淡，“本座会盯着你。直到把你身上的疑点，一个一个，查清楚。”
　　“弟子等着。”蒋玉道，“魔尊若查得清白，弟子自然清白；魔尊若查成疑罪，弟子也认。”
　　顾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消失在竹林深处。
　　蒋玉立在门边，看着他走远。夜风卷起他的衣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方才，明明感到心口那道旧痕，轻轻颤了一下。
　　“那枚玉符，”他低声道，“娘亲的旧玉，月华纹——到底是谁，把这一对拆开的。”
　　他转身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把那枚素白传讯玉符摸出来，握在手里。
　　“师尊，”他低声道，“弟子好像，摸到一根线头了。”
　　翌日清晨，一道加急传讯玉符破空落入掌律长老手中。
　　“东海沿岸蛊灾骤起。”长老脸色铁青，“一夜之间，三座城镇陷落，渔乡尽数化为焦土。蛊虫黑压压地过境，田里的庄稼一夜枯黄，井里的水一夜发黑，连飞鸟都不敢落下来。”
　　“龙族那边也发了讯来，”长老道，“说封印裂缝又裂了两道，海水倒灌，顾蓝仙尊一个人，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了。”
　　蒋玉立在殿侧，指尖微凉。
　　“蛊灾？”他道，“宋声的手笔。”
　　“是不是他的手笔，无人知道。”长老道，“可魔尊此刻在清玄山，魔域无主，东海蛊灾又起——三门之外，已经有人在传，是魔域借仙尊离山，暗中作乱。”
　　“仙门若是镇不住，”长老看着他，“这笔账，会记在谁头上？”
　　蒋玉没有答。他想起昨晚顾青说的那句话——“一个埋进竹林，一个落在秘境，你猜，是谁把这一对拆开的？”
　　宋声算准了一切：算准顾青会来，算准蛊灾会起，算准所有人都会顺着他的线，看向同一个方向——看向他蒋玉。
　　“长老，”蒋玉开口，“给我一艘去东海的船。”
　　长老看着他：“你去东海做什么？蛊灾起处，凶险万分。”
　　“弟子不去蛊灾起处。”蒋玉道，“弟子去渡口——宋声昨夜在渡口露过一手，他要钓的鱼还没上钩，那渡口，他一定还留着线。”
　　“你要去扯他的线？”长老道。
　　“弟子要去找宋声的活口。”蒋玉道，“三日之期，第二日了。”
　　长老沉默良久：“……好。老夫给你船，给你令牌。但你要记住——无论查到什么，活着回来。”
　　“弟子记住了。”
　　蒋玉转身要走，长老又叫住他：“蒋玉。”
　　他停住。
　　“魔尊还在山上。”长老道，“你若离山，他会怎么想？”
　　蒋玉立在门口，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沉默了一息：“他会想，弟子畏罪潜逃。”
　　“那你还要去？”
　　“弟子要去。”蒋玉道，“畏罪潜逃的名声，弟子背得起。可东海那三座城镇的活人，背不起。”
　　他走出清澜殿，晨风灌进衣领。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澜殿的方向——殿门还敞着，案上那卷名册摊开着，圈着那个名字的墨痕，在晨光里泛着暗。
　　“私恩难掩万民殃。”他低声道，“宋声，你要所有人这么看我，那弟子便让你看看——我蒋玉，到底护的是私恩，还是万民。”
　　他足尖点地，白衣破空而起，朝着东海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山腰，灵禾追了上来。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药囊，一把塞进蒋玉手里。
　　“拿着。”她道，“师尊走前让我备的——说是东海潮气重，蛊虫怕朱砂，让我给你缝一只朱砂囊。”
　　蒋玉低头看着那只药囊，针脚细密，口子上还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师尊走前……让你备的？”他问。
　　“他走前一天晚上，亲自翻的库房。”灵禾道，“他说你将来总要出山，蛊虫多的地方，身上得带着这个。”
　　蒋玉握着那只药囊，指尖收紧，又松开。
　　“替我谢师尊。”他道，“也替我告诉他——弟子此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收线。”
　　“你自己跟他说。”灵禾道，“他三日后就回来了。”
　　“……好。”蒋玉道，“等我回来，我自己跟他说。”
　　他把药囊系在腰间，转身，白衣没入云海。
　　他没有看见，身后山门处，掌律长老望着他的背影，对身侧的人说：“像。”
　　“像谁？”那人问。
　　“像他师尊年轻的时候。”长老道，“一样认死理，一样不顾自己。”
　　与此同时，清玄山另一侧，顾青站在那片竹林前。
　　他没有去追蒋玉。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角空空的土坑——旧玉被起出的痕迹还在，土层是新翻的，边缘却被人用极细的术法压实过。
　　“这坑，”他低声道，“不是这两日挖的。”
　　他指尖拂过土层边缘，那层压实的痕迹在他指下显现出来——至少十日以上。
　　“旧玉埋在这里，少说十日。”顾青道，“可仙门昨日才起出它——那这十日，是谁日日来压实这一圈土？”
　　掌律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魔尊，看出来了？”
　　“这坑边沿的土，”顾青道，“被人反复踩实过。像是有人日日来此，看这枚玉还在不在。”
　　“老夫也看出来了。”长老道，“老夫还看出——这压实的脚印，是朝里走的，不是朝外走的。来的人，不是来埋玉的，是来看玉的。”
　　顾青直起身：“那日蒋玉离山，是谁把这盒子起出来的？”
　　“无人知道。”长老道，“老夫查过，那夜清澜殿附近，没有弟子当值。”
　　“没有弟子当值，”顾青道，“这盒子却自己从土里长了出来？”
　　长老沉默。
　　“魔尊，”长老开口，“老夫有一句话，是顾蓝走前托老夫转的。”
　　“说。”
　　“他说，‘他若闯了祸，别急着定罪，先听他说话’。”
　　顾青垂着眼，看着那角土坑，许久没有说话。
　　“本座不是他。”他最后道，“本座只听证据。”
　　他转身往山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那脚印，”他道，“本座要查。”
　　“老夫陪你查。”长老道。
　　顾青没有回头：“你信他？”
　　“老夫不信谁。”长老道，“老夫只信证据。魔尊既然也信证据——那便一起查，看到底是这坑里的玉有问题，还是埋玉的人有问题。”
　　顾青沉默一息，终于点了头：“好。”
　　他没有看见，清澜殿后的竹林深处，那道玄黑身影静静立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眸色沉得化不开。
　　“他去东海了。”顾青低声道，“不是去蛊灾起处，是去渡口。”
　　“渡口。”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指间那枚月华纹玉符，又转了一圈。
　　他没有追。他看着那道白衣没入云海，忽然想起昨夜少年说的话：“魔尊信什么，便会看见什么。”
　　“本座信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道白衣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才缓缓转身，往清玄山深处走去。
　　“蒋玉，”他道，“你最好真的清白。否则，本座亲自取你的命。”
　　他按了按心口——那里，那枚月华纹玉符贴着衣料，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为什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