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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59章 钓饵 ...


  •   顾蓝离去之后,清玄仙山骤然安静下来。往日殿中温软的气息尽数消散,只剩清冷空灵。
      蒋玉日日独坐竹院修行,收敛心神,稳住道心。只是无人兜底的仙山,总让他心底隐隐悬着一丝不安。他克制心绪,压下杂念,谨遵叮嘱,不曾妄动半步。
      夜里,他会把传讯玉符摸出来,放在枕边。月光落在玉符上,边缘那点素白,像极了顾蓝袖口的一角。
      “师尊,”他低声道,“东海那边,今晚风大不大。”
      玉符当然不会应他。他握着它,指尖摩挲着那点温润,直到睡意漫上来。
      第三日午后,温朔来了清澜殿。
      “蒋玉仙友。”温朔在竹院外站定,递过一只瓷瓶,“宗门新炼的固元丹,长老让给你送一份。”
      蒋玉接过来:“多谢温仙友。”
      “仙尊不在,你这清澜殿冷清了不少。”温朔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竹院,“一个人住,不慌?”
      “习惯了。”蒋玉道,“从前一个人流落中州的时候,比这还冷清。”
      温朔沉默了一息:“蒋玉仙友,有句话我说了别嫌我多嘴。”
      “你说。”
      “宋声没死。”温朔道,“仙尊不在,你更要当心。外门那些动静,不是平白来的。”
      “我知道。”蒋玉垂眸看着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点,“他埋的信物被我起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你知道就好。”温朔道,“还有——昨夜掌律长老提审阿四,阿四说宋声传话,说‘等那狐族弟子松了戒心,便是收网的时候’。”
      蒋玉指尖一顿:“收网?”
      “长老让我提醒你,最近莫要轻信任何传讯。”温朔道,“宋声最擅长的,就是借人心里的牵挂做文章。”
      “……多谢。”蒋玉道,“我记下了。”
      温朔走后,竹院又安静下来。蒋玉把瓷瓶收进药柜,重新坐回蒲团上,阖眼修行。
      他耳边反复响着温朔那句“借人心里的牵挂做文章”,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
      暮色渐沉,夕照染红云海,仙山笼罩一层暖红柔光。
      一道灰羽信鸽冲破结界,悄然落至清澜殿窗前。鸽子气息普通,看似宗门寻常传信,毫无异常。
      蒋玉闻声抬眸,伸手取下鸽足捆绑的素色信纸。
      纸面微凉,墨迹新鲜。他展开一看,目光骤然顿住。
      字迹刻意模仿顾蓝笔锋,七分相似。信中字句简短:
      “东海封印骤变,暗流反噬,旧伤复发,身陷围困。局势紧急,无人驰援,速来东海渡口助我脱困。”
      字迹潦草慌乱,刻意营造出战况危急、仓促落笔的模样。
      蒋玉的目光扫过字句,心头骤然一紧。
      他握着信纸,又读了一遍。“旧伤复发”“身陷围困”“速来”几个字在眼前反复跳动,撞得他心口发沉。
      他转身摸出传讯玉符,指间渡入一道灵力:“师尊,师尊你在吗?”
      玉符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没有回讯。
      他握着玉符,等了半盏茶。殿外只有竹风沙沙,玉符纹丝不动。
      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封印骤变,反噬……”他低声道,“师尊本就自封仙元、旧伤深重,怎能扛住东海狂暴反噬?”
      他攥紧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孤身在外,无人相助。若是真身陷围困,性命堪忧。”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把信纸举到灯下,凑近看。
      信纸边缘,他隐隐闻到一丝极淡的异味——像是蛊味,又像是海腥。他顿了一下,想再辨,那丝气味却散得快,转瞬便没了。
      “师尊在东海,沾上海腥气,原也寻常。”他对自己说。
      落款日期模糊,灵力印记浅淡——他又看了一眼,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可随即,"旧伤复发、身陷围困"那八个字又撞上来,把那点异样冲散了。
      “师尊在东海遇险,灵力被反噬压制,印记浅淡才正常。”他告诉自己,“我不能等。哪怕仅有一分凶险、一分可能,我都必须即刻赶去驰援。”
      他又想起顾蓝临走那夜,指尖抚过他发顶的温度。
      “我说过,许诺归山,便不会负你等候。”
      “可你现在等不了我了。”蒋玉低声道,“你负不了我,我便不能负你。”
      他转身收拾行装——赤芍香,固元丹,银签,名册。他把它们一件件收进袖里,动作很快,却有条不紊。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顾蓝临走时,把那句话反反复复说了两遍——“不要贸然下山,不要逞强涉险。”
      他站在门边,握着门框,指尖抵着粗糙的木纹,站了很久。
      “师尊,”他低声道,“你让我隐忍静观,莫要妄动。可你现在身陷围困,要我怎么忍?”
      他把传讯玉符贴在额心,贴了一息,留下一道讯:“弟子赴东海渡口。师尊若安好,见字勿忧。”
      然后把玉符收进怀里,转身出门。
      暮色已经沉透了。他踏出清澜殿,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像顾蓝还在的时候。
      “等我回来,师尊。”他低声道。
      他御风赶了一夜,天将亮时,东海渡口在望。
      渡口无人,只有一艘系着白幡的旧船泊在雾里,船身老旧,白幡在风里轻轻晃着。岸边一盏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开,照着空荡荡的石阶。
      蒋玉落在石阶上,四顾不见那道素白身影。
      “师尊?”他唤了一声。
      只有海风应他。
      他心头一沉,摸出传讯玉符,再问:“师尊,弟子已到渡口,你在哪?”
      玉符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仍旧没有回讯。
      他站在风灯下,听着潮声,忽然觉得不对。
      渡口太静了。静得连海鸟都没有一只,静得像专门为他空出来的。
      他转身,就在这时,他听见旧船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他走过去,掀开船帘——船舱里没有顾蓝。只有一个披着素白衣袍的傀儡,盘坐在舱底,头垂着,衣袍下空荡荡的,胸口压着一枚泛着蛊光的木符。
      蒋玉瞳孔骤缩。
      “中计了。”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渡口四周的海面骤然漫起暗青色的蛊雾,一层叠一层,从四面八方合拢。那盏风灯在雾里晃了晃,火苗一寸寸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着。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辨不清方向,带着笑音:“蒋玉,你终于下山了。”
      蒋玉立在雾里,没有动。他的手按在银签上,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却很稳:“宋声。”
      “本座等你这一日,等了很久。”雾里的声音道,“顾蓝一走,你便是无主之狐,这渡口便是你的坟。”
      “你算准我会下山。”蒋玉道,“可你没算准——这渡口的蛊雾,困不住我。”
      雾里的声音顿了顿:“口气不小。”
      “宋声,”蒋玉道,“你以为我会怕这雾?”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清光,轻轻点在眉心。狐丹在丹田里猛然搏动,一圈无形的波纹以他为圆心荡开——蛊雾撞在那波纹上,像浪头撞上礁石,哗地碎开一片。
      “你算准了我牵挂师尊。”蒋玉道,“可你没算准,牵挂不会让人变弱。”
      雾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有意思。”宋声道,“那本座便问问你——你娘亲那枚旧玉,还在石础底下吗?”
      蒋玉瞳孔骤缩。
      他立在雾里,指尖微微发颤。那枚旧玉,娘亲戴过的那枚旧玉——昨夜他已经在竹林里见过它了。它不在石础底下,它在宋声手里,被埋进了他的竹林。
      “你怎么知道那枚玉?”他问,声音比方才冷。
      “本座知道的,比你多得多。”宋声道,“蒋玉,你当真以为,你六岁埋下的那点秘密,会永远没人知道?”
      蒋玉心头一沉。
      “你连我六岁埋过铜铃都知道。”他道,“你到底是谁?”
      “本座是谁,不急。”宋声道,“等你走得出这渡口,本座再慢慢告诉你。”
      蛊雾又合拢上来。蒋玉不再与它纠缠,他看准渡口东北角一道雾缝,身形一晃,从那条缝里掠了出去。
      身后,宋声的笑音隔着雾传来:“蒋玉,你以为你走得出渡口,就走得出这局棋?”
      蒋玉没有回头。他踏浪而行,衣摆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宋声还有后手。但他必须先回去——回去看看,那片竹林里,宋声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
      他赶回清玄山时,天已经大亮。
      他落在清澜殿外的竹林边,脚步忽然顿住。
      竹林里站着一群人。掌律长老,温朔,灵禾,还有几名值守弟子。他们围着那角新翻的土——土里的铁盒已经被起出来了,盒盖敞着,里面躺着一枚泛着幽青魔息的旧玉。
      掌律长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蒋玉,”长老道,“昨夜,你去了哪里?”
      蒋玉立在竹影里,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旧玉上——那玉的纹路,他认得。那是他幼年时,娘亲戴过的一枚旧玉,与石础底下那枚铜铃,本是一对。
      “弟子去了东海渡口。”他说。
      “渡口?”温朔道,“你去渡口做什么?”
      “有人传信,说师尊在东海遇险。”蒋玉道,“信是假的。渡口只有蛊雾和一个傀儡。”
      掌律长老沉默了一息:“那这盒里的玉,你认得吗?”
      蒋玉看了那枚旧玉很久。
      “认得。”他说,“是我娘亲的。”
      竹院里静了一瞬。
      “这玉上,有你的气息。”掌律长老道,“还有一缕魔息。”
      “弟子昨夜从未碰过它。”蒋玉道。
      “可它在这竹林的土里,埋了不知多久。”灵禾忍不住开口,“蒋玉师弟,你昨夜离山,去了渡口——这盒土是新翻的,却偏偏在你离山的时候被人起出来。你不觉得太巧?”
      “巧。”蒋玉道,“巧到像是有人掐着时辰,等着我走。”
      “谁会掐你的时辰?”灵禾道。
      蒋玉看向她:“宋声。”
      灵禾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长老,”蒋玉抬起头,“这玉埋在这里,是我昨夜离开之后,才被人起出来的。”
      “你知道?”长老道。
      “弟子昨夜离山前,见过这角铁盒,露着半枚蛊纹。”蒋玉道,“弟子当时没有动它。可弟子回来,它已经被起出来了——盒盖上还带着新翻的土。”
      “你的意思是,有人趁你离山,起出铁盒,栽赃给你?”温朔道。
      “不是我说的。”蒋玉站起身,“是宋声做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狐族弟子与魔域勾连,铁证如山。”
      “他算准了我会离山,”蒋玉道,“也算准了你们会在天亮时,看见这盒罪证。”
      掌律长老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罪证是死的。”蒋玉道,“人是活的。长老,给我三日,我把宋声的活口,带到你面前。”
      长老沉默片刻:“三日。”
      “多谢长老。”蒋玉道。
      他转身要走,长老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蒋玉。”
      他停住。
      “你师尊走前,托老夫照看你。”长老道,“他说,‘他若闯了祸,别急着定罪,先听他说话’。”
      蒋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弟子记下了。”他低声道。
      他走进清澜殿,掩上门。殿里没有点灯,他靠着门,缓缓滑坐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夜还攥着信纸,此刻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攥住。
      “师尊,”他低声道,“你教我凡事隐忍、静观其变。”
      “可我动了。”
      他掏出那枚素白的传讯玉符,贴在心口。玉符凉凉的,没有回讯。
      他闭着眼,很久很久,没有动。
      同一轮日头下,魔域深宫。
      右使垂首回话:“尊上,昨夜清玄山有人夜奔东海渡口,行迹可疑。”
      “谁?”顾青道。
      “属下远远望见,是狐族弟子的身形。”右使道,“今晨清玄山竹林里起出一枚魔息旧玉,掌律长老已封存。”
      顾青的指尖,在玉符上微微一顿。
      “魔息旧玉。”他重复了一遍,“在清澜殿的竹林里。”
      “是。”
      顾青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枚月华纹玉符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夜奔渡口,竹林藏玉。”他低声道,“蒋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所有人。”
      他站起身,黑袍垂落:“备驾。本座要去清玄山,亲眼看看这枚‘罪证’。”
      魔域更深处的地室里,宋声的半影在烟里轻轻晃动。
      “渡口的雾,没困住他。”黑衣眼线垂首道。
      “无妨。”宋声道,“他比本座想的难缠。可他回了山,自有‘罪证’等着他。”
      “魔尊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宋声道,“等他亲眼看见那枚旧玉,看见蒋玉夜奔渡口的行迹——本座这盘棋,便算是落了子。”
      “还有,”宋声的半影顿了一下,“蒋玉今日在渡口问本座——‘你怎么知道我娘亲的玉’。”
      “他慌了。”宋声道,“他越慌,便越会去查那宅子的旧事。等他查到那石础底下,本座埋了三十年的那根引线,便要动了。”
      清玄山夜,竹林里那角空空的土坑,在月色下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蒋玉立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月光落在那枚旧玉被起出的土坑上,黑黝黝的一角,像一枚被人掀开的棋。
      “宋声,”他低声道,“你钓我下山,是要我背上罪证。”
      “可你也告诉我了一件事——你知道我娘亲的玉,知道我六岁埋过铜铃。”
      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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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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