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2章 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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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魔渊，锁魔狱。铁链哗啦作响，宋声被钉在刑罚柱上，四肢锁着刻满符文的镣铐。
顾青站在他面前，指尖把玩着一枚刚从秘境裂隙中取回的古禁符残片。审讯台两侧，几名魔将垂手而立，目光在宋声身上来回逡巡。
宋声周身灵力早已被封，连抬头的力气都靠镣铐撑着，可那双眼睛，依旧怨毒得能滴出水来。
“审讯半月，撬不出半句真话。”一名魔将低声道，“尊主，此人骨头硬得很。”
“骨头硬？”顾青淡淡道，“那就让他看看，硬骨头的下场。”他抬手，指尖在宋声肩头一点，一缕魔元钻入经脉。宋声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尊主。”另一名魔将低声道，“此人宁死不肯吐口，依属下看，不如直接搜魂——”
“搜魂会毁了他脑中关于后手的全部线索。”顾青摇头，“他留着这条命，就是让本座投鼠忌器。”
宋声闻言，忽然低低笑起来。“魔尊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总以为自己能算尽一切。”
“你埋的那枚符，我已经拆了。”顾青道，指尖一弹，古禁符残片悬浮半空，幽蓝符纹缓缓流转，“还有什么后手，一并说了。”
宋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拆了？”他低低笑起来，“顾青，你以为那枚符，是给人拆的吗？”
“它是用来……锁你的。”
话音未落，顾青掌中那枚残片，忽然爆开一层幽蓝符光！古禁符的残余力量，竟在这一刻被另一道藏得更深的引线触发。
锁魔狱地底，一道空间裂隙轰然撕开，狂暴吸力席卷而来。那裂隙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早就张开的兽口，只等猎物走到嘴边。铁链被气流扯得哗啦作响，几名魔将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被吞没在乱流的尖啸里。
顾青眉头一凛，身形正要后撤。可那裂隙来得太急，太深，像是专为他一人张开。他足尖刚离地半寸，狂暴的乱流已经缠上他的脚踝——不是拉扯，是啃噬，一层一层顺着小腿往上爬，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下意识运起魔元想挣开，可那乱流里的幽蓝符光顺着经脉往里钻，像一条条游蛇，搅得他丹田一阵发紧。堂堂魔尊，在这一瞬竟连抬手都慢了半拍。裂隙猛地一合，将他整个人吞没。
空间乱流裹着他，越过仙魔边界，一路碾过苍芜秘境荒原。天地在眼前颠倒旋转，碎石、断木、不知名的兽骨擦着他衣袍掠过。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有时他一眨眼，眼前还是锁魔狱的幽火；再一眨眼，脚下已经踩过不知多少里的荒原。他循着裂隙牵引的方向坠落，魔元在体内剧烈震荡，秘境法则的压制随之压下，将他堂堂魔尊的修为，硬生生压到不足三成。
落地时他单膝砸进一片腐叶里，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发紧。指节陷入泥里，抓出五道深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宋声。”他低声道，“好手段。”
他撑着站起身，忽然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方才被裂隙裹着碾过空间夹层时，那些幽蓝符光像水一样漫进他识海，搅得记忆深处某处模糊的角落，隐隐作痛。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那股眩晕，抬眼环顾四周。指腹抵着太阳穴的力道，比寻常重了几分——像是要把什么快要浮上来的东西，再按回去。
裂隙边缘空间不停扭曲，细碎灵光四处飘散。他一路穿过秘境荒原，循着饕餮那一声震天兽吼，追踪到一座巨大溶洞前。秘境压制法则落在他身上，魔元运转滞涩，力量大打折扣。
他站在阴影边缘，目光扫过巨大凶兽尸身，再看向溶洞中央三人。凶兽尸身还残留着余温，宝台上遗存的灵光映着三人的侧影。
顾蓝坐在宝台旁的青石上闭目调息，一身白衣染了尘与血，气息却依旧沉静。温朔靠着钟乳石，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换药。
而那道月白身影，正弯腰替顾蓝整理散落的衣摆，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顾青的目光，便在那道月白身影上停住了。溶洞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眼凝住。
蒋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层层阴影，与他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青心头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一次翻涌上来。像是很久以前，曾经无数次见过这道雪白狐影。可记忆残缺，碎片零散，拼不出往事。空洞之感，又一次从心底浮起。
顾青眉头微蹙，缓步向前。“兄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看向顾蓝，声音平静，“秘境空间异动，生出跨界裂隙，我是被强行拉扯进来，并非主动闯入。”
顾蓝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秘境中层崩塌才会产生这种裂隙。秘境法则压制你，魔功施展会受限，千万小心。”他顿了顿，“此地还有宋声埋下的暗线，他之前已经跟我提过，在秘境留有后手。”
顾青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蒋玉身上。
顾蓝没有追问顾青被卷来的细节，只抬手，将宝台上一枚多余的归墟玉牌抛了过去。“拿着。”他道，“秘境凶险，你修为被压，多一枚玉牌，多一条退路。”
顾青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片刻，没有推辞：“……多谢兄长。”
“宋声被押回锁魔狱了？”顾蓝又问。
“押回去了。”顾青道，“牢狱重重，符锁加身，翻不出浪。倒是他嘴里的后手，撬了半月也没撬全。”
“他说过，秘境里有暗线。”顾蓝道，“你方才拆了那枚古禁符，可有发现别的？”
顾青摇头：“符是拆了，但拆的时候我便觉得不对——那枚符太显眼，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顾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障眼法。”
“我也这么想。”顾青道，“所以我才顺着裂隙追进来，看看他到底把真正的东西藏在了哪儿。”
他说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向那道月白身影偏了偏。“这位道友……”他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迟疑，“我们……是不是不止见过这一面？”
蒋玉静静望着他。魔域相伴、剖丹、血誓、反目，一幕幕记忆清清楚楚刻在识海。而对面的人，记忆却被搅得只剩零星幻梦。他心绪平静，只淡淡摇头：“许是秘境灵气扰动神魂，生出错觉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顾青，只低头，替顾蓝将落在膝上的衣摆重新整理好。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
顾青站在原处，望着那道低垂的雪白狐耳，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是一本合得严严实实的书，封皮上什么也没写，内页却写满了故事。他压下心头那缕奇异的悸动，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身时，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那道月白背影上多停了一瞬。
有些心结，需要他自己慢慢勘破。旁人强行道出，只会徒增混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蒋玉腰间那枚微微发烫的护身玉符上，顿了顿。“……这枚玉符，”他忽然开口，“是兄长赠你的？”
蒋玉指尖微蜷，片刻后道：“是娘亲留下的遗物。师尊替弟子炼成护身符，临行前，亲手还到弟子手里。”
“师尊。”顾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也好。有人护着，总比没人护着强。”他说完，自己都怔了怔——这句话，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
温朔悄悄往后半步，握紧短刃，警惕地盯着顾青。顾蓝抬手示意温朔放下戒备。“不必紧张，眼下我们目标一致，先在秘境求生，寻失散同伴。”
顾青目光扫过秘藏宝台。“我穿过西侧荒原的时候，撞见灵禾与苏砚。他们被骨刺魔狼围困，退守一处峡谷岩洞，勉强支撑，形势危急。”
“太好了！他们还活着！”蒋玉心中一松。
“活着是活着。”顾青淡淡道，“不过我瞧那狼群，至少有二十余头，带头的那头骨刺魔狼，肩高过丈，通体泛红——应当是狼王。”
温朔脸色一变：“骨刺魔狼的狼王？典籍里说，那种东西一爪子能拍碎金铁！”
“所以我说形势危急。”顾青道，“我修为被秘境压制，独力驱散狼群不难，护住两个小弟子脱身，却分身乏术。”
“狼王……”温朔咽了口唾沫，“那咱们几个人，够它塞牙缝么？”
“够不够，打过才知道。”蒋玉道，“灵禾和苏砚还在那儿撑着，我们不能等。”
他转头看向顾蓝：“师尊，您旧伤未愈——”
“无妨。”顾蓝睁开眼，目光平静，“休整半个时辰，我借秘宝灵气压住旧伤，足够撑到峡谷。”
“可是……”蒋玉还想说什么。
“蒋玉。”顾蓝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记着，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该休整时休整，该出手时出手。”
蒋玉抿了抿唇，终究点头：“……是，师尊。”
“我们休整半个时辰，收好秘藏物资，立刻动身，前去峡谷接应二人。”顾蓝安排道。
众人分头行动。温朔清点宝物，分出疗伤丹药、符箓给大家备用。“爆破符还剩最后一壶，火折符八枚，疗伤丹……算了，都分了，留着自己人用。”他一边念叨，一边把东西塞进各人手里。
蒋玉收下《本源炼髓要诀》，还有两株玄髓幽芝，小心收进储物袋。他走到顾蓝身侧，蹲下身，轻声道：“师尊，弟子替您护法。您安心调息。”
顾蓝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盘膝而坐，借着秘宝散逸的上古灵气，压制翻腾的旧伤。
与此同时，西侧荒原，峡谷岩洞。
灵禾背抵着冰冷的岩壁，指尖掐诀，藤蔓在洞口结出一道又一道屏障，又被扑上来的骨狼撕得七零八落。她额角沁着血，呼吸急促，嗓音已经哑了大半：“苏砚——左边！左边又上来两头！”
苏砚横枪挡在洞口，枪尖挑飞一头扑上来的骨狼，虎口早已震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我知道！”他咬着牙，“你退后些，别让藤蔓误伤了你！”
洞口外，狼群低伏着，一双双幽绿的兽瞳在暗色里密密麻麻地亮着。正中的那头骨刺魔狼狼王，肩高过丈，通体泛红，脊背上的骨刺如一排倒插的短剑，正不紧不慢地绕着洞口踱步——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它不急。”苏砚压低声音，枪尖对准狼王的方向，“它在等我们灵力耗尽。”
灵禾靠在岩壁上，喘了半晌，忽然低声问：“苏砚……你说，蒋玉师兄他们，会来找我们么？”
苏砚没有回头，只把枪杆握得更紧了些。“会的。”他说，“他身上有仙尊给的护身玉符。仙尊一定找得到他——他找得到仙尊，就找得到我们。”
灵禾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掐起诀来。“那就撑住。”她说，“撑到他们来。”
洞外，狼王低低发出一声咆哮，狼群再度扑上。
溶洞这边，温朔分完物资，凑到蒋玉身边，压低了声音。“蒋玉，那位魔尊……你们真没仇？”他挤眉弄眼，“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陌生人。”
蒋玉没有接话。
温朔却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他一进洞，先看宝台，再看饕餮尸身，然后眼神就黏在你身上不走了；你摸玉符，他就问玉符；你说师尊，他就重复师尊——”
“温朔。”蒋玉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温朔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他嘴上说着不说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洞口瞟了一眼。洞口那道黑影，正背对着他们，抬头望着暗红天穹，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
温朔忽然小声嘀咕：“……他看起来，怪可怜的。”
蒋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很久。“……是很可怜。”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终究没有走过去。有些话，说出口是恩，咽下去是债。他不能让一个记忆残缺的人，平白背上另一段更重的往事。
“认错？”温朔还在嘀咕，“他盯着你腰间的玉符看了半天，哪有人认错人，盯着人家贴身物件看的？”
蒋玉没有接话，只低头，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枚温烫的玉符。“不说也罢。”他轻声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溶洞洞口。顾青独自背靠冰冷岩壁，望向秘境那片暗红天穹。脑海里，雪白狐崽的幻影一闪而过。他低声喃喃，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到底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人和事……”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他闭上眼，试图去捕捉方才那道雪白狐崽的幻影，却只抓住一片空茫。魔域岁月漫长，他的记忆向来清晰如铁，从未有过这样模糊的角落。
方才见那少年时，识海深处有一道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哭。那哭声很年轻，带着血，一声一声，撞在他心口上，却拼不出任何画面。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压下那股没来由的烦闷。“罢了。”他睁开眼，望向溶洞深处那道月白身影，“眼下，先救人要紧。”
他转身，正要走回洞中，脚步却又顿住。他隔着一段暗河的距离，远远看着那道正替顾蓝护法的身影，忽然想：那个少年抱起软甲时，狐尾会不经意地翘起来一点；说话时，狐耳会先动一下再开口；转身时，脚步总是比常人轻上半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少年，心底会空出那么大一块。
半个时辰后，众人动身。顾蓝走在最前，蒋玉与温朔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顾青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最后。
四人沿着暗河，朝西侧荒原的方向行进。溶洞出口处，风骤然大了。秘境暗红的天穹，透过洞口那一线裂隙，映入眼底。
温朔一边走，一边小声跟蒋玉咬耳朵：“你说……那位魔尊大人，怎么老是盯着你的后背看？”
蒋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温朔信誓旦旦，“我数过了，这一路他看了你七次。”
蒋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温朔嘴缝上的冲动，加快脚步，走到顾蓝身侧。
风声灌满衣袖，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开口：“师尊……”
“嗯？”顾蓝没有停步。
“……弟子方才，没有对那位魔尊说实话。”蒋玉声音很轻，“弟子认得他。”
顾蓝没有立刻接话。走了两步，他才开口：“为师知道。”
蒋玉怔了怔：“师尊早就知道？”
“你抱着软甲时会翘尾巴，说话时狐耳先动，转身时脚步比常人轻上半分。”顾蓝淡淡道，“为师也注意到了。”
蒋玉：“……”他耳尖一热，半晌才闷声道：“那师尊……不问问弟子，与他到底有什么旧事？”
“你不说，自有你的道理。”顾蓝道，“为师不问你。等你哪一日想说，为师听着便是。”
蒋玉心头一酸，喉头滚了滚，低低应了一声：“……弟子知道了。”
“知道了就走快些。”顾蓝道，“灵禾和苏砚，还等着我们去接。”
队伍末尾，顾青缀在最后，望着前方那道月白身影，忽然低声开口。“兄长。”他唤了一声。
顾蓝脚步不停，侧过头：“何事？”
“你那位弟子……”顾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方才在洞外想了很久——他原身，是不是一只白狐？”
顾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顾青移开目光，“就是觉得……那只小狐狸，和我记忆里的一只，很像。”
顾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前行。“像便像吧。”他说，“这世间白狐不少。”
顾青没有再追问。可他心底那片空洞，却随着这句话，悄悄又扩大了一分。
暗红天穹下，四道人影沿着荒原，一路向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