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0章 饕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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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层溶洞。暗河的水声在幽深的岩壁间来回激荡，听久了，便分不清方向。
蒋玉扶着温朔，沿着河岸已经走了不知多久。温朔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血早已凝成暗红的痂，呼吸却越发急促。
“……蒋玉。”他忽然开口，声音发虚，“先歇一歇吧。我这条腿，实在走不动了。”
蒋玉脚步一顿，没有犹豫，将他扶到一块平坦的巨石后靠坐。他蹲下身，从储物袋里翻出仅剩的两枚疗伤丹，塞了一枚到温朔嘴里，又撕下一截衣摆，替他重新固定折骨的那条手臂。“忍一忍。”他轻声道，“等找到安全的地方，我再帮你仔细接骨。”
温朔含住丹药，缓了缓，才苦笑着开口：“归墟玉牌碎了，探盘也碎了。咱们现在，就是两只瞎了眼的耗子，钻进了猫窝。”
蒋玉没有接话，只侧耳听着暗河方向的水声。雪白狐耳在阴冷的空气里轻轻转动，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探盘坏了，我还有这双耳朵。你听——上游水声平缓，没有落差的回响；下游……”他顿了顿，“下游有风声。有风，就有出口。”
温朔怔了怔，随即慢慢点头：“行。那我信你的耳朵。”
二人相互搀扶，沿着暗河岸边，继续小心前行。
巨大溶洞向四面八方延伸，穹顶极高，零星岩壁缝隙漏下淡淡灰光。无数巨大钟乳石从洞顶垂落，地面遍布深不见底暗河裂隙，流水哗哗作响。空气阴冷潮湿，浓重蛮荒煞气漂浮在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兽腥。地上散落上古兵器残片、巨大兽骨，层层堆积，都是千百年来葬身于此的修士与异兽遗骸。
温朔靠在蒋玉肩头，一边忍痛，一边留意四周岩壁。“听水声，暗河连通秘境更深处。千万不要失足落下去。”
话音未落，暗河对岸岩石堆，轰隆一声响动。一只体型堪比牛车的岩甲巨蝎，缓缓爬出来。漆黑甲壳布满凸起硬瘤，长长的蝎尾高高扬起，尾尖闪着幽紫毒光。
“岩甲巨蝎！小心蝎毒！”温朔低喝。
巨蝎看见活物，八只节足飞快挪动，跨过乱石，朝着两人直冲而来。蝎尾猛地向前刺出，速度快如闪电！
“快躲开！”蒋玉拽着温朔向后急退，足尖点地，身形掠向侧面。蝎尾狠狠扎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岩石上，岩石瞬间被毒液腐蚀，冒出白烟。
巨蝎甲壳坚硬，普通刀剑很难砍透。蒋玉持狐纹长剑，莹白狐灵灌注剑身。他不正面硬接蝎尾穿刺，借着钟乳石迂回游走，寻找甲壳缝隙。
“它腹下甲壳薄弱！引诱它抬高身子！”蒋玉高声说道。他扬手甩出数道狐灵光刃，劈向巨蝎头部。光刃打在硬壳上，迸起火星。巨蝎被激怒，扬着蝎尾，紧追蒋玉不放。
巨蝎体型庞大，在钟乳石间横冲直撞，撞得碎石飞溅。蒋玉故意引着它往一根粗壮钟乳石后绕，巨蝎追得性起，前肢高高扒上石壁，腹下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温朔忍着骨折剧痛，摸出数枚爆破符箓，奋力掷向巨蝎腹下！
轰隆！符箓炸开，火光冲天。巨蝎腹甲被炸开一道裂口，痛苦嘶吼，庞大躯体翻滚，挣扎片刻，便一动不动。
蒋玉停下，微微喘息，额角沁出薄汗。刚刚那一击，险之又险。只要慢上一瞬，被蝎尾刺中，毒素侵入经脉，丹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解决了。”蒋玉转头看向温朔，快步走回来扶住他，“你伤势加重，我们尽快寻岩洞疗伤。”
“先等等。”温朔却按住他，盯着巨蝎尸体，“蝎尾针，是炼毒的好材料。毒囊也能卖不少灵石。”蒋玉哭笑不得：“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穷人家的孩子，见不得好东西落空。”温朔扯了扯嘴角，到底是自己爬不动，只指着巨蝎尸体，“你手快，去取了尾针和毒囊，咱们就算出不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蒋玉摇头，到底还是过去，利落地取了尾针与毒囊，收入玉匣。“行了吧？能走了么？”他伸手去扶温朔。“走走走。”温朔撑着站起身。
二人又往前走了百来步，蒋玉忽然在一处岩壁凹陷前停下。“这地方三面环石，背风，离暗河远。”他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兽类活动的声响。就在这儿歇。”他扶温朔靠进凹陷里，蹲下身，替他重新处理折骨。
温朔疼得直抽气，却还有心思打趣：“你手这么稳，回头要是不修剑了，改行做医修，也能混口饭吃。”
“医修要会看诊，我只会杀妖兽。”蒋玉手下动作不停，“别说话，咬着这个。”他把一截干净的布条卷成团，塞进温朔嘴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利落地将错位的骨头接回原位。温朔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没吭。
蒋玉替他固定好伤臂，又敷上碾碎的草药，才长出一口气。“你倒是能忍。”他道。“忍忍就过去了。”温朔吐掉布条，喘了半晌，忽然看向蒋玉腰间，“你那枚护身玉符……是不是一直在发烫？”
蒋玉低头，掌心覆上那枚玉符，果然，温热得不同寻常。他心头一动，指尖轻轻摩挲过符面。“嗯。”他轻声道，“它在发烫。从我们坠下来那会儿，就一直烫着。”
温朔看着他神色，忽然福至心灵：“是不是……仙尊在找你？”
蒋玉没有回答，只将玉符重新贴身收好，指尖却微微蜷了蜷。“……他说他会来。”他低声道，“那他就一定会来。”
温朔望着他，没有再问，只慢慢点了点头。
蒋玉也听到了。溶洞深处，大地一阵阵缓慢震颤。低沉厚重的咆哮，从黑暗尽头滚滚传来。那吼声，比岩甲巨蝎雄浑百倍。空气里的腥臭味，骤然浓烈起来。
“这声音……”温朔脸色煞白，“典籍写的，玄鳞饕餮。是这溶洞的镇守凶兽。”
黑暗缓缓分开。如山一般巨大的身躯，缓步走出阴影。玄鳞饕餮现世。
乌黑玄鳞层层叠叠覆盖全身，每一片鳞甲都如同精铁铸造，鳞与鳞之间留着细微缝隙。一双竖瞳暗红，死死锁定眼前两个渺小生灵。巨口张开，獠牙森白，吞噬力场缓缓铺开。周遭碎石、细小石块，不受控制朝着它巨口飘去。
“不好！吞噬力场！”蒋玉握紧长剑，一把将温朔护到身后，“温朔，尽量贴紧岩石，减少被拉扯的面积！”
温朔跌跌撞撞靠上身后钟乳石，脸色惨白如纸。“它、它锁定了我们……”他声音发颤，“蒋玉，典籍说这玩意儿的鳞缝是唯一弱点——可咱们这修为，够得着它的鳞缝吗？”
蒋玉没有回答。他握着剑，指尖微微发紧，目光却一寸不让地迎上那双暗红竖瞳。
他脑海里飞快盘算着——跑，跑不过吞噬力场；藏，藏不过它锁定。唯一的生路，是趁着它还没完全展开力场，找机会绕到它身侧，从鳞缝下手。
“……温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有多少爆破符？”“三枚。”温朔立刻答，“最后一壶了。”“留着。”蒋玉道，“等我逼它低头，你看准鳞缝——全扔进去。”
温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哑声道：“……好。你小心。”
饕餮一声巨吼，巨大前爪，带着千钧之力，轰然拍落！
蒋玉身形急掠，堪堪从巨爪边缘滚开，身后那块他方才站立的岩石，被拍得粉碎，碎石飞溅。他滚地起身，剑尖点地，稳住身形，抬头迎上那双暗红竖瞳。
“大家伙——”他低声开口，握紧长剑，“来，看清楚——我在这儿。”
饕餮果然被他激怒，巨口一张，吞噬力场骤然收紧。蒋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扯住他的四肢，脚下碎石不由自主地滑向那只巨口。他足尖死死钉进石缝，硬撑着没有被拖走。
“啧。”他低声道，“比想象中还难缠。”
他忽然松手，任由狐纹长剑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铛地插进饕餮左前方一块碎石里。饕餮的竖瞳下意识追着那道剑光偏了偏。就是这一瞬！
蒋玉身形暴起，反手从袖中甩出数道狐灵光刃，劈向饕餮鳞缝最宽的那一处。光刃没入鳞缝，饕餮发出一声痛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吞噬力场瞬间紊乱。
“……好！”温朔撑着身子，嘶声道，“再来一次！把它头打低！”
蒋玉没有应答。他落地后没有立刻抢攻，反而缓缓后退半步，胸膛起伏，额角沁出细汗。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丹田里大半的灵力，丹元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不稳的悸动。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把涌到喉间的一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硬拼了。
他抬头，望着那尊重新调整姿态、正要再度扑来的如山巨兽，心底飞快盘算着退路。剑还在饕餮脚边，温朔还靠在他身后——退，能退到哪里去？
就在饕餮再次昂起巨首、前爪即将拍落的刹那——
溶洞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剑鸣。
一道素白身影，自裂谷上方纵身落下，足尖在钟乳石上轻轻一点，稳稳落地。来人白衣猎猎，气息内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师尊？”蒋玉怔怔望着那道身影，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稳。
顾蓝抬眼，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色与染血的衣摆，又落在那尊正虎视眈眈的玄鳞饕餮上。他抬手，将一缕仙力渡入掌中，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的一句叮嘱。
“退后。”
“这里，交给师尊。”
饕餮显然没有把眼前这个气息内敛的白衣修士放在眼里。它昂首一声咆哮，吞噬力场骤然全开，碎石如雨般涌向巨口，连顾蓝的衣摆都被扯得猎猎作响。
顾蓝却没有后退半步。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剑意，轻描淡写地向前一送。剑意细若游丝，却精准地钻入饕餮最宽的那道鳞缝，直捣内里。
饕餮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凄厉嘶吼，如山般的躯体猛地向后翻倒，砸碎一片钟乳石。它挣扎着想要再爬起来，那双暗红竖瞳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惊惧。
顾蓝没有追击，只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念你镇守此地千万年，不通外事，我不取你性命。退下。”
饕餮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听懂了一般，缓缓伏低身躯，一点一点，退入黑暗深处。溶洞重归寂静。
蒋玉怔怔望着这一幕，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
顾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摆和发白的脸色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过来。”他道。
蒋玉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被顾蓝伸手稳稳扶住。顾蓝握住他的手腕，一缕仙力渡入，探查片刻，才低声道：“丹元没碎，只是震伤了。还好，来得及。”
蒋玉被他扶着，只觉得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弟子让师尊担心了。”他哑声道。
顾蓝没有答话，只抬手，将他鬓角沾着的碎石灰轻轻拂去。“别说傻话。”他道，“你活着，就是最好的交代。”
蒋玉低着头，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再开口。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那一瞬玉牌碎裂时他有多怕，想说坠入暗河时他一直攥着温朔的手没松，想说看见那道白衣身影落下来时，他手里的剑几乎要握不住。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被那两个字堵了回去。
“师尊。”
顾蓝“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先给你同伴看看伤。这一路，他撑过来也不容易。”
蒋玉这才想起温朔，回头去看。温朔正靠着钟乳石，一条手臂垂着，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仙尊好。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饿……”
顾蓝走过去，指尖在他伤臂上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仙力没入，替他理顺经脉。“骨接得不错。”他淡淡道，“养上几日，便无碍了。”
温朔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谢仙尊！谢仙尊！”
溶洞深处，暗河依旧哗哗流淌。温朔靠着钟乳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他默默往阴影里缩了缩，小声嘀咕：“……我是不是该装作昏过去？”
裂谷之上，观视高台。
大长老与几位长老守在漆黑的水镜前，一片沉默。山崖忽然微微一震，值守弟子快步来报：“仙尊……仙尊跃入光门后，一路向裂谷深处去了。中层禁制那边，似有异动。”
几位长老霍然起身。“自封九成仙元，还敢直闯中层镇守凶兽的巢穴——”一位长老声音发颤，“他这是拿命在赌！”
大长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他赌的，从来都是那孩子能活下来。”
山风猎猎，水镜漆黑。裂谷之下，无人知晓那道白衣身影，此刻走到了哪一步。
而万魔渊深处，顾青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卷关于苍芜秘境的典籍，目光落在窗外血色伪月上。他低声道：“苍芜秘境……顾蓝，你把清玄的弟子送进去了，自己又跟进去。你这一生，到底要护多少人，才肯停下来？”
无人应答。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