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39章 坠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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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芜外层古林。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树干粗达十数人合抱，虬枝交错，层层叠叠枝叶遮蔽天穹。天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金。
密林深处，那双暗红的兽瞳，在阴影中缓缓亮起。
“来了。”蒋玉低声道，雪白狐耳轻轻转动，捕捉着草木碾断的声响。
苏砚横枪挡在众人身前：“我正面迎敌。温朔，裂隙方位！”
温朔死死盯着疯狂打转的探盘，声音发紧：“西北三十丈！裂隙还在往这边漂！”
“那就先解决眼前这个，再撤。”蒋玉指尖按上剑柄，身形压低，“它动了。”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密林中扑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那是一头半人多高的骨狼，脊背上一排骨刺泛着冷光，独目赤红，冲着四人龇牙低吼。
苏砚长枪横扫，枪风掀起落叶，逼退骨狼第一扑。骨狼落地一个翻身，绕到侧翼，直扑灵禾。
“小心！”蒋玉身形一闪，狐灵光刃横切，硬生生将骨狼逼开半步。
“它独眼，侧脸是盲区！”温朔喊道，“绕它左脸！”
蒋玉会意，脚下发力，身形一晃掠至骨狼左侧，狐灵光刃虚晃一剑，逼得骨狼转头。骨狼独目追着蒋玉的身影，左脸彻底暴露在苏砚枪下。
“就是现在！”
苏砚枪尖一送，裹着灵光，直直刺入骨狼左颊眼窝。骨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着化作一团灰烟消散。
四人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呼……”灵禾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还没到中层呢，就遇见这种硬茬子。”
“它守在这里，说明附近有灵材。”温朔蹲下，拨开骨狼消散处的腐叶，眼睛一亮，“还真有——一株血骨花，藏在树根底下。”
“血骨花？”苏砚皱眉，“那不是典籍里记的，能炼骨丹的上古灵材？”
“对。”温朔小心地连土带根捧起来，“这东西外面早就绝迹了。秘境第一日就撞上，运气不错。”他将血骨花收入玉匣，塞进储物袋，拍了拍手，“走走走，裂隙要来了。”
蒋玉收剑，胸膛微微起伏。“好险。”灵禾拍着心口，“这秘境里的妖兽，比外头的凶多了。”
“这才到哪。”温朔抹了把汗，盯着探盘，“裂隙还在靠近，先撤。”
四人快速向北撤出三十丈，直到探盘指针重新稳定下来，才停住脚步。温朔举起青铜探盘，盘上指针震颤着，终于不再疯狂旋转。
“我们落点在古林西侧。煞气不算厚重，咱们沿着河谷缓慢向前，避开秘境中层方向。”温朔压低声音，“一旦探盘指针疯狂旋转，就是危险临近。”
“明白。”苏砚握紧长枪，枪尖低垂，目光扫视四周密林，“我走前路，正面扛敌。灵禾，你控草木束缚妖兽。蒋玉师兄，你身法迅捷，负责侧翼牵制。温朔，继续探查陷阱。”
蒋玉点了点头，指尖抚过剑柄：“好。”
四人排成小队，沿着河谷缓缓前行。
一路行来，林间零星低阶妖兽不断窜出。先是一头獠牙山猪兽，浑身灰硬鬃毛，嗅到生人气息，猛地从灌木丛冲出，低头猛撞。
“来了！”苏砚一声低喝，长枪向前疾刺。枪尖灵光迸发，正中野猪兽眼侧。野猪吃痛嘶吼，横冲乱撞。灵禾指尖掐诀，林中藤蔓骤然活过来，如长蛇缠向野猪四肢，牢牢捆住。蒋玉身形一闪，掠至兽身侧面，狐灵光刃一划，精准击中兽颈要害。
庞大躯体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蒋玉收剑，微微喘息。方才他刻意避开正面硬抗。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力，时刻警惕，不敢承受重击。
他心底清楚，自己没有资本硬接妖兽全力一击。一旦被狠狠撞上，丹元震动，便是万劫不复。他可以出手杀敌，但不能逞强。
“好配合！”灵禾松了口气，走上前采摘野猪兽身上可用的灵材，“没想到我们第一次配合，这么顺畅。”
“别高兴太早。”苏砚没有收枪，“河谷前面那段路，我总感觉不太对。”
温朔弯腰检查四周腐叶，拨开藤蔓。“小心，前面河谷上方，有大片虫巢。看这虫蜕，是毒翼飞蚋。成群出没，毒素能麻痹经脉。”
话音未落，嗡嗡嗡——一阵密集振翅声响自头顶树冠响起。黑压压一片细小飞虫，如同乌云，从树冠巢穴涌出，朝着四人席卷而来。飞蚋薄翅泛着幽绿光泽，口器闪着寒光。
“来了！护住周身！”苏砚长枪横扫，枪风掀起气流，打散靠前的虫群。灵禾催动木系灵力，在众人身前升起一道厚厚的藤木屏障。可飞蚋数量太多，一部分绕过屏障，从侧面袭来。
“它们速度快，分散开来！不要挤在一处！”蒋玉高声提醒。他身形飘忽，如同雪狐穿梭林间，剑光挥洒，莹白弧光不断斩落飞蚋。
几只漏网的飞蚋扑向蒋玉肩头。蒋玉侧身急转，避开叮咬，后背擦过粗糙树干，衣料刮开一道小口。
“蒋玉师兄！没事吧？”灵禾焦急询问。
“无妨，没有被咬到。”蒋玉稳住气息，继续挥剑，“温朔，可有驱虫丹粉？”
“有！”温朔飞快摸出丹粉，奋力向着虫群扬出。淡黄色药粉散开，飞蚋触到药粉，纷纷坠落在腐叶之上，挣扎死去。
半个时辰苦战过后，虫潮终于散去。林间落满虫尸，空气中弥漫苦涩药味。四人略作休整，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上，服用丹药调息。
灵禾一边包扎手臂被藤刺划破的伤口，一边环顾四周奇花。“这里好多典籍里记载的上古灵草，外面早就绝迹了。”她眼睛亮亮的，“你看那株九叶芝，还有那边的赤心果——”
“别摘。”苏砚沉声道，“宝物多，代表妖兽巢穴也多。万万不可贪采灵草，偏离路线。”灵禾撇了撇嘴，到底没有伸手。
“苏砚说得对。”蒋玉轻声道，“我们的目标是活着出去，不是满载而归。”他低头，摸了摸腰侧那枚护身玉符——娘亲留给他的月华纹玉符，被师尊亲手炼成护身符后，就再没离过身。指尖触到温润的符面，心底安定了些。
稍作休整，小队继续沿着河谷上行。
越往前走，地面微微震颤。腐叶之下，岩石缝隙不断冒出灰蒙蒙瘴气。温朔手中探盘，指针开始疯狂打转，几乎要挣脱盘身。
“不对劲！地层不稳！空间裂隙要出现了！快后撤！”
可已经来不及。轰隆隆——！！大地剧烈震颤。地表轰然开裂，巨大地缝张开，碎石滚滚向下坠落。古树倾斜折断，藤蔓被撕裂。狂暴的地底吸力席卷开来。空间乱流在裂隙中翻涌，幽蓝的光芒如活物般扭曲爬行。
“小心！分开躲避！”苏砚大喊。
乱流横冲直撞。一股侧向气浪狠狠掀向灵禾与苏砚，二人被抛向远处一条横向岔道。“蒋玉！！”灵禾的呼喊，被震耳轰鸣吞没。
蒋玉和温朔脚下地面直接崩碎。强大吸力拉扯，两人连同碎石，直直坠向漆黑中层溶洞深渊。
坠落的一瞬，蒋玉伸手去摸储物袋里的归墟玉牌。可空间乱流狠狠撞击储物袋，咔嚓一声脆响，玉牌碎裂成数片。归墟传送，失效。
他心口猛地一沉，随即感觉腰侧那枚护身玉符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人，在极远处，感应到了什么。
天旋地转，乱石如雨砸落，黑暗吞噬视野。“……温朔！”他嘶声喊着同伴的名字。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碎石撞击的闷响，眼前是不断旋转的黑暗。
蒋玉一手死死攥着温朔的手腕，另一手护住腰间那枚护身玉符。玉符贴着掌心，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拼命攥着这根线，不肯松开。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主殿晨光里，顾蓝把这枚玉符放进他掌心，指腹在月华纹上停了一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为师替它炼了一道护身禁制——能挡一次致命冲击。”师尊说这话时，眼底有他没敢多看的牵挂。如今他还没遇到那一次致命冲击，玉符却先替他烫起来了——像是那头的人，隔着整片秘境，已经先他一步，攥紧了手。
“蒋玉！你还好吗！”温朔在黑暗中嘶声喊。
“还撑得住！”蒋玉咬着牙，“你抓稳了——底下好像有光！”
话音未落，二人重重砸进一片粘稠的冰凉之中。水花四溅，浊浪翻涌。他们坠入了一条地下暗河。
暗河裹着二人向下游冲去，蒋玉呛了几口水，拼命稳住身形，一手仍死死攥着温朔。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终于放缓。二人挣扎着爬上河岸，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喘着气。
“活……活下来了……”温朔声音发颤，仰面躺在石地上，望着头顶那片黑暗，“蒋玉，咱们这是掉到哪了……”
蒋玉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石壁上泛着幽幽的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兽类腥臊的气息。他心底一沉。
“这里……”他低声道，“怕是中层溶洞封印区。”
温朔猛地坐起来：“什么？！”
“探盘呢？”蒋玉问。温朔低头翻找，摸出探盘，指针早已碎成两截。“……坏了。”他声音发苦。
蒋玉沉默片刻，将腰间的护身玉符取出来，放在掌心。玉符依旧温烫，像是一颗还跳动的心。他攥紧玉符，低声道：“温朔，先找一处能藏身的地方，恢复灵力。师尊……他会来的。”
温朔怔了怔，没有追问，只撑着站起身：“走，那边有个石缝，能挡风。”
秘境外，观视高台。
顾蓝身前巨大水镜法盘，原本清晰映出河谷林间战斗。裂隙爆发一瞬，一层厚重灰黑色上古禁制，瞬间笼罩整片中层溶洞区域。水镜灵光剧烈闪烁，滋啦一声，画面彻底漆黑。
“影像断了！”值守弟子失声惊呼。
顾蓝往前一步，指尖按上水镜盘面，源源不断渡入仙力，拼命尝试重连神识。水镜只是一阵阵抖动，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归墟玉牌感应消失。”另一名弟子低声禀报。
观视高台上，一片死寂。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大长老望着漆黑的水镜，沉声道：“中层溶洞的禁制，从上古延续至今，从未被外力扰动过。如今裂隙撕开通道，禁制正在自行弥合——”
“弥合需要多久？”顾蓝问。
“少则一日，多则三日。”大长老道，“若仙尊此刻强行闯入，与禁制硬碰，只怕……”
“一日太久。”顾蓝打断他。他指尖按着水镜盘面，目光落在那片漆黑上，像是要透过它看见什么。“那两个孩子，等不了一日。”
台下，一名年轻的执事弟子忽然出列，低声道：“仙尊，属下方才监测到——中层溶洞边缘，有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一触即散，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护身玉符的灵光。”执事弟子道，“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顾蓝指尖猛地一顿。他垂眸，抚过自己袖中那枚与蒋玉成对的母符——当年替他炼护身禁制时，一并炼下的感应母符，符面温烫，与子符遥遥呼应。
“……他还活着。”顾蓝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他抬眼，再无半分犹豫。“布阵，本座要入秘境。”
大长老快步上前，伸手阻拦。“仙尊万万不可！秘境法则压制大能。全盛仙尊强行闯入，会撕裂洞天，整片秘境崩塌，上百名弟子尽数殒命！”其余长老也围上来，结成拦阻阵法。“还请仙尊忍耐，等待禁制自然衰减！”
顾蓝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落在漆黑水镜上，心底焦灼如烈火灼烧。“里面两个人被困绝地，等不得。”
“仙尊！您不能拿所有试炼弟子性命赌！”
“我有折中法子。”顾蓝声音沉静，“我自封九成仙元，只留一成自保救援之力。如此不会扰动秘境根基。一旦察觉到空间有崩塌预兆，我立刻撤出。”
长老们大惊失色。“自封九成仙元，代价极大！”大长老急声道，“您旧日云阶刑罚留下的经脉暗伤，本就潜伏体内——凝丹护法那一次，又添了新伤。封印仙元，会强行拉扯旧伤，极易爆发，损伤仙尊本源！”
“仙尊！此招太过凶险，一旦遭遇强敌，您自身也身陷险境！”
“别无选择。”顾蓝不再争辩，双手快速捏动封印法诀。一层银白色锁链般的灵光缠绕全身经脉。浩瀚仙元向内层层收敛、禁锢。他身上那股震慑山海的仙尊气息，一点点回落，最后只剩略高于顶尖内门弟子的修为。
小臂之上，当年刑罚留下的青紫色伤痕，骤然发亮。撕裂般的痛楚顺着经脉蔓延，他微微蹙眉，硬生生把闷哼压回喉间。
大长老看着他小臂上那抹刺目的青紫，声音发颤：“仙尊……您这是……”
“旧伤而已。”顾蓝抬手，将衣摆抚平，声音平静，“不碍事。诸位守住出口。一旦空间异动预警响起，立刻接应撤出的弟子。”
话音落，白衣身影纵身一跃，跃入秘境光门，消失不见。
光门之后，是苍芜秘境呼啸的风。顾蓝落地时，足尖在古林腐叶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他感受着体内被压制的仙元，经脉里旧伤隐隐作痛，却顾不上许多。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感应灵光，朝着蒋玉坠落的方位，缓步走去。
“别怕。”他低声开口，仿佛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师尊来了。”
另一边，古林岔道。
灵禾与苏砚被气浪掀进一条横向岔道，滚出数丈才稳住身形。“咳咳咳……”灵禾撑着膝盖爬起来，浑身是泥，顾不上擦，回头就跑，“蒋玉师兄！温朔！”
“灵禾，回来！”苏砚一把拽住她，“那边是裂隙方向，你冲过去也是送死！”
“可是他们——”灵禾急得眼眶发红。
“探盘碎了，归墟玉牌也感应不到，我们现在连他们掉在哪都不知道。”苏砚声音沉下去，“先保住自己，才能找他们。”灵禾死死咬着嘴唇，半晌，才哑声道：“……那我们往哪走？”
苏砚抬眼，望向河谷下游：“先离开裂隙范围，找一处高地。蒋玉师兄身上有仙尊给的护身玉符——仙尊一定感应得到。只要我们活着，就还有重逢的机会。”
灵禾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跟上苏砚的脚步。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河谷下游，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刻，中层溶洞。石缝深处，蒋玉盘膝坐在温朔身侧，掌心托着那枚滚烫的护身玉符，闭目调息。符面灵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正一点一点靠近。
他睁开眼，望向溶洞深处那片幽暗，低声开口。“温朔，你听——”
“……听什么？”
“水声。”蒋玉轻声道，“暗河下游，有活水。有活水，就有出口。”
他站起身，攥紧玉符，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走，我们往水声的方向去。”
古林深处，风声呜咽，仿佛回应。而在他身后远处，观视高台上，几位长老望着水镜里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久久无言。
大长老长长叹了口气。“仙尊这一去……”他低声道，“怕是又要拿命，去换那孩子的命了。”
另一位长老望着天际，忽然道：“你们可还记得，当年千阶云阶之上，仙尊赤足踏阶而上，也是这般决绝。”
“记得。”大长老轻声道，“那一次，他换回了一条命。”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下去。
山风猎猎，水镜漆黑。苍芜秘境之中，展开了一场跨越两界的搜寻。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3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