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8章 秘境 ...
-
临江，地下蛊窟。顾青再次走下石阶时，洞窟里已经空了大半。魔火正沿着石壁缓缓蔓延，焚尽残余蛊虫，黑烟滚滚。
宋声还瘫坐在高台下方那片碎石上，低着头，像是哭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两名魔域侍卫上前，正要架起他，宋声忽然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认命，只有积压到极致的疯狂。“别碰我。”他嘶哑地开口，肩头猛地一震，“我自己会走——！”
话音未落，残存蛊元轰然炸开。数以千计的血蛊从他衣袍缝隙喷涌而出，红如凝血，铺天盖地，朝着顾青席卷而去。
“顾青！你凭什么拦我！”宋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撕裂，“世人皆偏爱仙尊，偏爱良善，从来无人看见我所受苦楚！凭什么只有我，要困在永无出头之日的泥泞里！”
顾青静立蛊潮之前，黑袍下摆被蛊虫气流掀动。魔丸在丹田深处轻轻震颤，黑色魔元在他掌间缓缓流转，却没有肆意宣泄毁灭之力。他目光冷寂，看着扑面而来的蛊群，心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
“苦难不是你屠戮苍生的理由。”顾青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洞窟回荡，“你所求的从来不是公道，只是借苦难之名，把所有人一同拖入深渊。”
他抬掌，魔元化作一张巨大黑网，向前一兜。漫天血蛊撞上魔网，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一只只蜷曲碳化，如雨坠落。
宋声见蛊潮被轻易化解，心头一急，咬牙调动最后一丝本源，指尖捏出毒刃，侧身突刺，直取顾青心口。“那就同归于尽！”
顾青脚步微错，身形如同暗影流转，轻巧避开毒刃。反手一掌，按在宋声肩颈，魔印再次加重，封死他最后一丝本源灵力。宋声浑身一颤，四肢力气瞬间抽空，毒刃哐当落地。他不甘心地挣扎，身体不停颤抖，狠狠瞪着顾青。
“你今日擒住我又如何！”他嘶声笑道，“世间还有许多暗棋。苍芜秘境之中，我早埋下后手。上古禁制一旦扰动，空间乱流席卷两界……仙门，魔域，谁也躲不开。”
顾青眉峰微蹙：“苍芜古秘境？”
“哈哈哈，你等着瞧。”宋声低低狂笑，不再多说。
魔域侍卫上前，冰冷封魔镣铐扣住他四肢。镣铐刻有锁灵符文，但凡他催动灵力，便会有针扎一般剧痛刺入神魂。
宋声被押着走向洞口，经过顾青身侧时，忽然停下。他偏过头，声音极轻，只有顾青一人听得见。
“顾青，你说我借苦难之名拖人下水。可你呢——你拼了命想护的那些人，有几个，真的记得你？”
顾青沉默着，没有答话。
宋声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刺痛他的地方，笑声低哑起来：“你看，你连辩都懒得辩。顾青，你护了一辈子，最后记得你的人，又有几个？”
“那只小狐狸？”他忽然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他如今重凝狐丹，靠的是清玄仙尊的舍命护法——不是你。”
顾青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又很快压下去。“他不需要记得我。”他淡淡道，“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宋声被拖出洞口，晨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刺眼。他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顾青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好好活着，就够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讽刺，“我活到今天，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押送他的侍卫没有接话，只用力推了他一把。晨光里，那辆黑铁囚车，缓缓向北而去。
蛊窟之内，残留蛊虫被魔火一一焚尽。被解救的凡人，由仙门执事接引上岸，江风掠过江面，天边透出一缕淡白晨光。
顾青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洞窟之中。宋声最后那句关于苍芜秘境的警告，在心底盘旋。他脑海闪过零碎幻梦，一抹雪白狐影一闪而逝，抓不住全貌。又是那种空洞之感，像心底缺了一块，无论做什么，都填不满。
他抬手按向心口，低声自语。“苍芜古秘境……”
当夜，万魔渊魔宫。顾青独坐殿中，案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典籍。烛火明灭，他指尖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关于苍芜古秘境的那一页。
“苍芜古秘境，上古仙魔鏖战之时，破碎大世界剥离出来的独立小洞天。”他低声念着，眉头渐渐蹙起，“上古先民为留存传承，将无数灵材、功法、异兽封印其中。大战落幕，洞天空间受损，被天然上古禁制包裹，悬浮于仙域与凡界夹缝之间。”
“秘境内部时序与外界不同，一昼一夜，抵外界半月。空间极不稳定，随处藏有空间裂隙，剧烈震荡之时，裂隙甚至可以连通魔域边界。”
他合上典籍，抬眼望向殿外那轮血色伪月。“宋声说，他早在那处埋下后手。若那后手真的扰动禁制，引动空间乱流……”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将典籍收入袖中，沉声吩咐门外侍从。
“传令，暗部抽调人手，盯紧苍芜秘境入口。三十年一开，下一次开启，就在近日。”
“尊主。”门外，一名心腹魔将低声应道，“属下斗胆问一句——那苍芜秘境，可要属下亲自去盯？”
顾青沉默片刻，摇头。“不必。秘境三十年一开，清玄仙宗会把守入口，仙门那边自有戒备。”他道，“你只需传令暗部，留意秘境内外动静，若有魔域气息异动，即刻来报。宋声说他在秘境埋了后手——不管真假，都不可轻忽。”
魔将俯首应下，转身离去。
烛火明灭，顾青独自坐回案前，指尖重新落在那卷典籍上。他翻到关于秘境的最后一页，目光停在“核心上古祭坛”几个字上，久久未动。“上古祭坛……”他低声道，“宋声的后手，若是埋在那里……”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将典籍缓缓合拢。
两月之后，清玄仙宗。
春日桃瓣纷飞，落满长阶。试炼玉碑灵光流转，苍芜秘境开启的诏令，传遍内外各门。
灵禾拉着蒋玉挤到碑前，踮着脚一行行念过去。“秘境分三层——外层荒原古林，是试炼弟子常规活动区域；中层溶洞暗河，上古封印区，凶兽都囚在那里；核心上古祭坛，力量本源，极少有人能抵达。”
“还有压制法则——修为越高的修士，踏入之后受到的压制越强。仙尊魔尊一类顶尖大能，若是全盛之力硬闯，会撕裂洞天，引发全域崩塌。”
蒋玉指尖抚过玉碑上那些字，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三十年一开，清玄仙宗开启试炼，各派弟子可入内历练，拾取机缘，代价便是随时葬身兽口。”他轻声念完，又念出那行小字，“玄鳞饕餮，居于中层地下溶洞。躯体如山，鳞甲乌黑如玄铁，鳞缝是唯一弱点。天赋神通吞噬力场，连修士灵力、法宝灵光都能吞噬。”
灵禾打了个寒战：“这、这饕餮也太吓人了。还有骨刺魔狼、毒翼飞蚋、岩甲巨蝎、骨翼冥雕……师兄，你确定要进去？”
蒋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抚过腰间狐纹长剑，丹田之内，新生狐丹缓缓搏动。那一道隐忧如一根细刺，时刻悬着——一次重创，便会丹碎神消。可他不愿永远躲在庇护之下。秘境之中的上古灵材，或是古籍残卷，或许能寻到稳固丹元的法子。
“我看过。我打算报名。”蒋玉抬眼望向云海，声音平静，“我会万分谨慎，不贸然深入中层封印区。”
灵禾看着他，半晌，重重点头。“那我也报名。”她道，“苏砚，温朔，也和我们组队。苏砚擅长枪法正面御敌，温朔通晓阵法、探察陷阱，我们四人结伴，互相照应。”
蒋玉点了点头，心底泛起一层暖意。“好。”他说，“多谢你们。”
“谢什么呀。”灵禾摆手，眼睛弯起来，“蒋玉师兄要是在秘境里捡到什么好灵材，分我们一点就行！”
消息很快传入长老阁。几位白发长老聚在一起，眉头紧锁。“蒋玉丹元新凝，根基脆弱，怎可入苍芜秘境。”为首长老摇头，“中层溶洞一旦出事，归墟玉牌都未必来得及起效。”
“可他心意已决。”另一位长老叹道，“仙尊都未阻拦，我们也不好越俎代庖。”
这一日傍晚，长老阁的议论，终究还是传到了顾蓝耳中。顾蓝放下手中茶盏，唤来传话弟子。“去告诉长老阁——蒋玉入秘境之事，本座已知晓。”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他若在秘境中出事，本座亲自入内接人。”
传话弟子领命而去。当晚，长老阁内，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仙尊这话，是铁了心要护到底了。”一位长老叹道。“护便护吧。”另一位长老摆了摆手，“当年千阶云阶那事之后，仙尊待那弟子，谁还拦得住？”烛火摇曳，长老阁中再无人多言。
这一夜，月明星稀。顾蓝独坐莲台，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他太清楚秘境的凶险，清楚蒋玉狐丹的隐患。可他更知道，强行拦着，只会困住蒋玉。他轻轻叹息，抬手，唤来一名亲传弟子。“去告诉蒋玉——明日出发前，来见我一面。”
翌日清晨，蒋玉踏入主殿时，顾蓝正立在窗前。“弟子参见师尊。”蒋玉躬身行礼。
顾蓝转过身，看着他，沉默片刻。“秘境凶险，你可想好了？”他问。
蒋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弟子想好了。”他轻声道，“师尊，弟子不想永远躲在庇护之下。弟子重凝狐丹，不是为了在清玄山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弟子想用自己的剑，走自己的路。”
顾蓝望着他，良久，才开口。“好。”他说，“那我便不多拦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秘境入口高台设有水镜观视大阵。水镜可以投射秘境大部分区域景象。我会守在那里，一刻不离，盯着你们动向。”
蒋玉怔了怔，随即低低应了一声。“弟子……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顾蓝忽然又开口。“蒋玉。”蒋玉脚步一顿，回过头。“若遇险境，捏碎归墟玉牌，立刻回来。”顾蓝声音很轻，“输赢不丢人。活着回来，才是对师尊最大的交代。”
蒋玉望着他，喉头微微发紧，用力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蒋玉退出主殿时，顾蓝又叫住了他。“等等。”蒋玉回头，见顾蓝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白玉符，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刻的一枚护身玉符，能挡一次致命冲击。”顾蓝道，“你贴身收好。”
蒋玉怔了怔，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符上残留的温热，又摸到背面一道极细的月华纹——是师尊以本命仙元，一点一点炼进去的。他攥着那枚玉符，指节微微发白，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师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低道，“弟子一定，好好回来。”
顾蓝望着他，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蒋玉攥紧那枚玉符，转身走出主殿。身后，晨光斜斜落进门来，照在顾蓝垂落的衣摆上。
几日后，开启大典。
云海山崖边，巨大秘境石门巍然矗立，石面遍布风化上古符文，符文缓缓流淌青金色灵光。数百试炼弟子列队站在崖前，人声此起彼伏，有少年人对机缘的憧憬，也有藏不住的紧张。
蒋玉一身月白劲装，狐尾仔细敛在衣袍之下，腰间悬剑，储物袋塞满符箓丹药，掌心捏着归墟玉牌。灵禾、苏砚、温朔站在身侧。苏砚长枪斜拄地面，神色沉稳。温朔把玩手中青铜探盘，反复校准指针。
“蒋师兄，进去之后，你跟紧我。”温朔低声提醒，“外层古林虽然凶兽少，但空间裂隙无处不在，走错一步，人就没了。”
蒋玉点头：“好，我跟着你走。”
高台之上，顾蓝立于水镜法盘旁，白衣被山风拂动。“诸位弟子，听我叮嘱。”顾蓝声音清越，传遍山崖，“秘境禁制隔绝神识，越是深处，屏蔽越强。一旦触及生死危机，捏碎归墟玉牌，可强行传送出秘境。切记，不可擅自闯入中层溶洞封印之地。”
弟子齐齐躬身领命。长老抬手引动法诀，石门符文大放光华，一片浩瀚光门缓缓展开。“入！”
一个个身影跃入光门，消失在秘境洞天之中。蒋玉转身，最后抬眼望向高台。他远远看见顾蓝，目光沉沉，牵挂毫不掩饰。蒋玉微微颔首，无声地动了动唇。“师尊，等我回来。”
他回头，与灵禾三人一同踏入苍芜古秘境的光流。
光影一卷，四人瞬间被抛入茫茫上古古林。
脚下是绵延千里的原始密林，巨木参天，藤蔓如蟒，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远古草木与兽类混杂的气息，头顶隐隐传来不知名巨兽的低吼。抬头望不见天，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几缕幽绿的光。
蒋玉落地时一个翻滚稳住身形，抬眼扫视四周，掌心已按上剑柄。“都在么？”他低声问。
“在。”灵禾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这地方，也太大了。”
苏砚握紧长枪：“先找一处开阔地，清点方向。”
温朔低头看着探盘，忽然脸色一变。“不对。”他抬起头，声音发紧，“探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打转。这附近……有空间裂隙。”
四人同时僵住。远处密林深处，一声沉闷的兽吼，缓缓传来。
四人背靠背站定，长枪、长剑、探盘、符箓齐齐指向密林方向。“温朔，裂隙在哪边？”蒋玉低声问。
温朔盯着疯狂打转的探盘，咬牙道：“西北方向，不到三十丈——而且，它在动。”
“空间裂隙会动？”灵禾声音微颤。
“会。”温朔声音发紧，“秘境里的裂隙不是死物，它们会随灵气潮汐漂移。三十丈的距离，一刻钟就能挪到我们脚下。”
蒋玉当机立断：“撤。往东南走，先离开裂隙范围。”
四人正要动身，密林深处那声兽吼忽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草木被碾断的巨响，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有东西过来了。”苏砚横枪挡在众人身前，声音沉稳，“而且，不是冲着裂隙——是冲着我们。”
蒋玉指尖按上剑柄，雪白狐耳在风中轻轻转动，捕捉着密林中每一丝声响。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很沉，很凶，比外层古林该有的猎物，要强上太多。
他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温朔，裂隙还剩下多远？”
“还在挪。不到二十丈了。”温朔额角沁出汗，“要是那东西把我们往裂隙那边赶……”
他没说完。可四人都听懂了——身后是会漂移的裂隙，身前是未知的凶兽，退路正在被一点一点封死。
“那就别退。”蒋玉握紧剑柄，声音反而静下来，“它要赶我们，我们偏不往它想让我们去的地方走。往东南，贴着裂隙边缘绕。”
灵禾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听师兄的。”
四人正要迈步，密林深处，一双暗红的兽瞳，在阴影中缓缓亮起。
那双眼瞳很大，大得像两盏沉在水底的灯。隔着层层枝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