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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7章 慈悲 ...


  •   临江旧城,押解官道。夜雾沉沉,两名魔将一前一后,押着一辆黑铁囚车,缓缓向北而行。
      囚车之内,宋声双手被缚仙索捆着,垂着头,仿佛已经认命。
      行至一处僻静山坳,前方领路的魔将忽然勒住马,皱眉道:“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囚车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宋声猛地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颓丧,只有积压到极致的疯狂。“我等的,就是这处山坳。”他咧嘴一笑,齿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我埋在地下的那窝子蛊,算准了时辰,该醒了。”
      两名魔将脸色骤变,正要拔刀,脚下地面忽然拱起,无数漆黑蛊虫破土而出,瞬间缠住二人双腿。“宋声——!”魔将嘶吼着想要催动灵力,却发觉蛊虫已顺着经脉钻入,浑身一麻,摔倒在地。
      宋声抬手,以残存的最后一丝修为震断缚仙索,从囚车上滚落下来。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望着倒地的两名魔将,阴恻恻地笑了。“回去告诉顾青——我宋声的命,还没到还的时候。”
      他转身,踉跄着没入夜色,一路向临江方向遁去。
      宋声逃得不快。他自爆半身蛊源,换来的那一瞬挣脱之力,正在一寸寸从四肢百骸退去。他扶着路边的断墙,喘了很久,才又勉强迈开步子。
      “不能倒……不能倒在这儿。”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倒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望着临江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顾青啊顾青……你追了我半辈子,我也躲了你半辈子。今日这一程,谁也别想拦我。”
      他咬破舌尖,强行以血催动残存蛊力,灌入双腿,跌跌撞撞往洞窟方向冲去。
      半个时辰后,临江旧城,码头宅院。
      顾青正与顾蓝坐在院中石桌边,核对最后一份暗线名单。忽然,一名魔将跌跌撞撞冲进院门,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尊主!宋声……宋声在押解途中挣脱了!”
      顾青手中的笔尖一顿。“蛊虫破土,两名押解兄弟当场被缠住经脉,宋声震断缚仙索,往临江方向逃了。”魔将低下头,“属下该死,请尊主责罚。”
      顾青没有说话,只将笔搁下。
      顾蓝抬眼看他:“宋声还留着修为?”
      “他自爆了半身蛊源,换那一瞬挣脱之力。”顾青声音很淡,“现在是强弩之末,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甘心等死。他往临江逃——临江洞窟虽然已破,但他埋了多年的后手,绝不止那一处阵眼。”
      顾青站起身。顾蓝也起身:“我同去。”
      “不必。”顾青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你在临江替我看住撤离的百姓。他这种人,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命,谁知道还会不会留一手。”
      顾蓝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上去。他只低声道:“留他一口气。他的命,还欠着很多人。”
      顾青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临江地下洞窟。昏暗幽火摇曳跳动,残破的石壁上还留着当日破阵的裂痕,空气中腥腐气息浓得化不开。
      顾青独身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洞窟里一声声回荡。越往深处走,那股混合血腥与蛊虫的气味越是浓重。
      洞窟最深处,高台之上,宋声果然在那里。他瘫坐在那把废弃的石座上,浑身是血,却像是在等着他来。
      “你逃这一趟,图什么?”顾青在通道口站定。
      “图什么?”宋声的笑声嘶哑,他缓缓直起身,眼底阴戾翻涌,“图你看着我被押回万魔渊,像条死狗一样被处置?做梦!我宋声这一辈子,让人踩在脚底下太多次了。最后一程,我要自己选怎么走。”
      他猛地抬起手,宽大的袖口之下,仅存的蛊虫密密麻麻蠕动起来。“你那个阵眼,是破了。可你以为,我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宋声咧嘴,露出森白的牙,“这洞窟底下,还有一层我养了五年的母蛊巢。母蛊一醒,整座临江城的余蛊都会重新活过来。”
      顾青眼底微沉。“你疯了。那母蛊苏醒,第一个吸干的就是你自己。”
      “那又怎样!”宋声嘶声大笑,“反正我活到头了。能拉着你顾青,拉着这满城没撤完的百姓一起走黄泉,我值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洞窟深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无数漆黑蛊虫从石缝、从地底、从残破的铁笼缝隙中蜂拥而出,如同黑色潮水,直扑顾青。
      “既然想救这座城,那就先死在这里!”
      顾青周身黑色魔焰轰然升腾而起。魔火层层铺开,灼烧袭来的血蛊,噼啪作响。可他投鼠忌器——不敢释放大范围毁灭性魔攻。他不知道母蛊巢具体埋在哪一处,生怕力量震荡波及,反而提前惊醒母蛊,害了满城百姓。只能以精巧凝练的魔能,一道道点杀扑上来的蛊虫。
      战斗变得束手束脚,处处掣肘。很快,他身上便被漏网的蛊虫叮咬出数道伤口,青布衣衫洇开点点暗色。
      宋声站在高台之上,面目扭曲,不断催动更多血蛊投入战斗:“顾青!你想救这些凡人?那你就被这些蛊虫活活耗死在这里!”
      顾青胸膛微微起伏,身上新增多处蛊咬伤口。□□的疼痛尚且其次,内心的抉择无比沉重。他可以不顾一切全力杀伐——以他的修为,一掌轰塌整座洞窟都做得到。可代价,可能是临江数十万凡人瞬间殒命。
      个人私仇,和万千苍生的性命,摆在天平两端。
      这一刻,在永夜魔域长大、身负魔丸血的魔尊,做出了自己的抉择。他宁可自己承受蛊虫噬咬的伤害,也要优先保全洞窟下的母蛊巢不被误触,保全无辜众生。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蛊毒钻入经脉的刺痛,在蛊虫攻势卷起的一瞬空隙里,忽然开口。
      一只蛊虫趁隙扑到颈侧,顾青偏头避开,还是被擦出一道血痕。他抬手抹去血迹,眼底没有半分动摇。铁笼残骸边,一只被遗忘的老鼠从角落里探出头,又飞快缩回去。洞窟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临江城的百姓,还在彻夜撤离。
      “他们在撤。”顾青心里很清楚,“我多撑一刻,他们就多一刻生路。”
      “宋声。”他的声音穿过蛊海的嗡鸣,字字清晰,“你这一辈子,可曾有过一个念头,是不为自己?”
      宋声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像是被人当胸戳了一刀,面色几度变换,随即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闭嘴!你没有资格问我!你生来就是魔尊,从来不用求人!你知不知道,我宋声为了活着,跪过多少人、舔过多少人的鞋底?!”
      他的嘶吼在洞窟里来回激荡,声音里却渗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青没有再答话。他抓住宋声情绪失控的这一瞬空隙,身形化作一道青影,强行冲破蛊虫浪潮。一掌,精准轰向高台之下第三块青石后的暗槽。
      咔——咔嚓一声巨响。暗槽碎裂,藏在其中的母蛊巢被魔能一击震碎。巢中那头将醒未醒的巨型母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僵死。
      洞窟内漫天疯狂游走的血蛊,如同断线的傀儡,纷纷失去力量,噼里啪啦落在地面死去。蛊海瞬间退潮,洞窟安静下来,只剩满地蛊尸和两道粗重的呼吸。
      宋声看着碎裂的母蛊巢,面如死灰。最后的筹码,就此被剥夺。他怔怔站在原地,望着满地蛊尸,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
      他目眦欲裂,不顾一切,从高台上纵身跃下,亲自挥舞淬蛊利爪,径直朝着顾青扑杀过来。“没有了百姓,没有了阵!那我们就来个痛快的——!”利爪裹着残存蛊毒,带起一道寒光,直取顾青咽喉。
      顾青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在利爪即将刺入咽喉的最后一刻,才微微侧身,抬手,一把握住宋声的手腕。那只手满是蛊虫啃咬的旧疤,瘦得皮包骨,却在顾青掌心里剧烈地颤抖。
      “你恨了这么多年。”顾青垂眸看着他,声音很轻,“到头来,你连自己为什么恨,都说不清了。”
      宋声拼命挣扎,眼眶却一点点红了。“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我……”他说不出话来。
      顾青松开手。宋声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淬蛊利爪当啷落地。他垂着头,浑身发抖,像一只终于跑不动了的困兽。
      “你走吧。”顾青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这座城的百姓,已经撤完了。你欠他们的,自有律法来讨。我不会杀你。杀了你,你我之间那点恩怨,就真的说不清了。”
      宋声抬起头,望着那道背对着他的青布身影,喉头剧烈滚动。他伏在地上,哭了很久。久到洞窟里的残火都快要燃尽。顾青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开口。“宋声,你那个母蛊巢,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宋声浑身一僵,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五年前。”
      “五年前,你在清玄布隔音禁制那会儿?”顾青问。
      “……是。”宋声哑声道,“我那时候就想好了,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就回这里来。”
      顾青没有接话。片刻后,他忽然问:“五年前,你可曾想过,要是那一年有人拉你一把,你会不会走另一条路?”
      宋声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想过的。想过很多次。可每一次,都没有人来。”
      洞窟里陷入漫长的寂静。
      顾青没有再问。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的他,也曾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想着:要是有人肯拉我一把就好了。可是没有。
      宋声的声音,又低低地从地上传上来,混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跪在雪里,等一双手,等不到……”
      顾青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宋声说的不是今夜。是清玄山外那场雪。是他抱着那只白狐,从宋声身边走过去的那场雪。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天,我眼里只有那只狐狸。”
      “……我知道。”宋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恨它。恨了二十年。”
      顾青没有接话。洞窟深处,残火明灭,满地蛊尸。
      顾青立在洞口,夜风灌入,吹动他衣袍下摆。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道被蛊虫咬出的伤口,低声自语。“一念慈悲,一念障。宋声,我今日留你一命,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你。”
      夜风呜咽,大江奔流。
      顾青走出洞窟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顾蓝立在码头石阶上等他,见他身上带着伤,眉头皱了皱,却没有问,只递过来一瓶疗伤药。
      “宋声呢?”顾蓝问。
      “在里面,哭着呢。”顾青接过药,顿了顿,“我留了他一条命。等蛊毒清干净,押回万魔渊,按律处置。”
      顾蓝沉默片刻,点头:“也好。”
      他望着大江尽头那线晨光,忽然道:“当年我捡到那只小狐狸的时候,也想过——要是当年,有人肯对宋声这样的人,也拉一把就好了。”
      顾青没有接话。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被江风吹散:“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遇得到那只好心肠的白衣仙尊。”
      江风猎猎,吹起二人衣摆。顾蓝忽然道:“你方才说,留他一命,是不想变成另一个他。”
      “嗯。”顾青应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要是遇见的那个人,是宋声——你会怎么待他?”顾蓝问。
      顾青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当年有人肯在雪地里,也冲我伸一次手……”他顿了顿,“我大概,也不会变成后来的魔尊。”
      顾蓝没有接话,只望着江面,许久才道:“所以,那年在荒岭,我伸手了。”
      顾青侧过头看他。
      “我伸手,捞起的是只小狐狸。”顾蓝淡淡道,“但我想的其实是——这世上的手,总得有人先伸出去。”
      顾青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清玄山外那场雪。想起雪窝里那只白狐,想起它仰起头望他那一眼。又想起许多年后,魔域永夜,那个眉眼带伤的少年,隔着满殿灯火,望了他很久。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问出口。
      “那年在荒岭。”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捞起的那只小狐狸——它后来,过得好么?”
      顾蓝没有立刻回答。晨光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淡金。他望着江面,半晌,才道:“它如今,很好。”
      “正在学着,替别人伸出手。”
      江风拂过,二人不再说话。晨光愈亮,临江旧城的轮廓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晨光破云,江浪拍岸。两道人影并肩立在码头,身后是缓缓苏醒的临江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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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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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