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37、第36章 牵挂

　　月华隐泉幽谷。凝丹结束之后，数日光景缓缓流过。
　　蒋玉留在幽谷继续闭关，稳固来之不易的新生狐丹。每日静坐潭边，引导月华灵息一点点打磨丹核，修补残余细微的本源瑕疵。
　　幼年白狸谷灭族、荒岭初见的记忆，全部解封。闲时，那些过往画面，会时常浮上心头。小小的白狐崽，在乱石山谷蹦跳。回忆起来，有酸涩，有怅然，却不再带来毁灭性的痛苦。
　　这一日清晨，蒋玉收功起身，潭边雾气还未散尽。顾蓝坐在泉边青石上，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
　　蒋玉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下。“师尊，可是凡间有消息了？”
　　顾蓝没有立刻答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符边沿。片刻后，他才开口：“顾青传回急报——临江洞窟的血蛊大本营，已经破了。”
　　蒋玉一怔，随即听见自己心跳缓缓落回原处。“宋声呢？”他问。
　　“生擒。”顾蓝道，“血蛊大阵的阵眼被提前破坏，全城数十万百姓，无恙。”
　　蒋玉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便好。”他垂着眼，雪白狐尾安静垂落在青石边沿，心头那股淡淡波澜，很快便平复下去。
　　顾蓝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你倒不问他，那阵眼是谁找到的。”
　　蒋玉抬起头，对上顾蓝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师尊。”他几乎是立刻答出来，随即又补了一句，“……师尊把阵眼位置传给顾青的。”
　　顾蓝没有否认，只收回目光，淡淡道：“他若没有那份孤身入阵的胆魄，就算我给他指了路，他也走不到那一步。”
　　蒋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潭水映着天光，雾气缓缓散开。
　　过了许久，蒋玉才忽然开口。“师尊。”
　　“嗯？”
　　“弟子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爱哭？”
　　顾蓝怔了怔，随即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昨夜又梦见了荒岭。”蒋玉轻声道，“梦里弟子还是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被人追着跑，一头扎进雪地里。然后师尊就出现了。醒来后弟子一直在想，那天师尊为什么要捡弟子回去。”
　　顾蓝没有立刻回答。潭边安静得只剩泉水叮咚。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那天，你躲在我脚边，雪都冻住了你的尾巴，却还是仰着头，冲我摇了摇。”
　　蒋玉耳尖倏然一红，狐耳抖了抖，半晌说不出话。“……弟子那时候，胆子倒是大。”
　　“是挺大。”顾蓝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一只小狐狸，对着清玄仙尊摇尾巴，也不怕被炖了。”
　　蒋玉被噎了一下，低头揪着自己狐尾尖，闷声道：“师尊就别打趣弟子了。”
　　顾蓝没有再接话，只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指尖掠过肩头的那一瞬，蒋玉呼吸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对了，师尊。”蒋玉忽然又想起什么，“弟子记忆里，白狸谷外有条溪，溪边有一棵老槐。弟子小时候总爱往那棵树上爬，有一回下不来，急得直哭。那时候，有个少年在溪边喊弟子‘小鱼儿’，后来还踩着树杈上去，把弟子抱了下来。”
　　顾蓝目光微动，轻声道：“我记得。”
　　“那少年……是不是就是师尊？”蒋玉小声问，“弟子当时趴在他肩上，还揪着他头发不肯松手。”
　　顾蓝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你哭得整座山谷都能听见，不揪着，怕你摔下去。”
　　蒋玉：“……”他默默把脸埋进膝盖里，雪白狐尾尖不安地卷了卷。“弟子……小时候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是不少。”顾蓝淡淡道，“但也不算麻烦。”
　　蒋玉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那师尊那时候，有没有嫌弟子烦？”
　　顾蓝没有回答，只起身，拂了拂衣摆。“潭水凉了，回去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嫌。”
　　蒋玉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这些日子，二人日常相处，依旧严守师徒名分。白日一同论道修行，夜晚各自分处两处静修，不越半分礼法。
　　可很多不经意的瞬间，内在的羁绊会悄然流露。蒋玉打坐调息结束，起身时身形一晃，顾蓝会下意识伸手去扶，触碰到手臂便又迅速收回。山间晚风寒凉，顾蓝会默默递过来一件御寒外袍。
　　蒋玉看见顾蓝不自觉按揉小臂旧伤的小动作，心中明白这是凝丹护法留下的代价。可顾蓝不肯细说受伤程度，他也不愿戳破。只在每日清晨，默默把炼制好的温和疗伤灵茶，悄悄放到顾蓝案前。
　　起初顾蓝没有察觉，直到第三日，他在案前坐定时，指尖碰到尚有余温的茶盏，才顿住了。
　　“这茶，是你煮的？”他看向门外正假装擦剑的蒋玉。
　　蒋玉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弟子见师尊这几日总按小臂，便照着古方煮了些温和的疗伤灵茶。师尊若不爱喝，弟子明日不煮了。”
　　顾蓝端起茶盏，垂眸看了片刻。“喝。”他声音很轻，“往后每日都煮。”
　　蒋玉擦剑的动作一顿，随即低低应了一声：“……好。”背对着顾蓝的那张脸上，唇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这一日午后，顾蓝收起玉符，走到潭边，在蒋玉身侧坐下。“我打算，明日动身去凡间一趟。”
　　蒋玉手中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宋声虽已生擒，但他经营多年的暗线，未必随他一并覆灭。”顾蓝道，“顾青那边还有万魔渊的摊子要守，抽不开身。凡间那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
　　蒋玉指尖轻轻蜷了蜷。“弟子……弟子也想同去。”他低声道，“弟子如今已重凝狐丹，虽新丹未稳，但寻常魔物，弟子应付得来。”
　　顾蓝摇头：“不可。你新丹初成，根基未稳。一旦激烈交战，稍有冲击，便是万劫不复。”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蒋玉，“这一趟，你不能去。”
　　蒋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驳。他如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却被这一道死亡枷锁牢牢限制。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摆。“弟子明白。”他声音很轻，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弟子……会留在这里，好好稳固新丹。”
　　顾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软了一瞬，却没有松口。“你留在此处，把新丹稳固。”他道，“凡间那边，我做好动身准备。只是我若离开，幽谷护持阵法威力会下降大半。我会预先布下多重静止防御阵，保你在此闭关安全。”
　　蒋玉抬眸看向他，眼底映着潭水的清光。“师尊万事务必小心。”他声音郑重，“宋声虽已伏诛，但狗急跳墙的余党，手段阴毒，不计后果。”
　　“我会。”顾蓝应道。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潭水叮咚，月华无声，山谷里静得只剩彼此呼吸。许久，蒋玉才又开口。“师尊明日走时，弟子……能去送您吗？”
　　顾蓝转头看他，少年眼底有月光，也有藏得极深的牵挂。他顿了顿，轻声应道：“好。”
　　夜风拂过幽谷，吹皱一潭月华。二人各自转身，回到两处静修的屋舍。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好。
　　蒋玉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月色，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明日师尊就要独自下山，凡间凶险未卜，心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他索性披衣起身，摸到灶房，生起火，照着古方又煮了一壶灵茶。火苗舔着壶底，茶香慢慢溢满整间屋舍。
　　他守着那壶茶，看着火舌一明一灭。忽然想——师尊明日赶路，清晨凉，若有一盏热茶垫胃，会好受些吧。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顾蓝白日论道时，偶尔会无意识按一按小臂；夜里屋舍的灯，总要亮到很晚。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师尊替他护法一整夜，旧伤又重了几分，却一个字也不肯说。他往茶里，又添了一味温补的药引。
　　茶煮好了，他又犯起难来。师尊走得早，茶热着等他起来，正好入口。可放凉了，就不成了。他蹲在灶台前，把茶壶挪到灶边余温最稳的地方，又用干布裹了一层，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索性抱着茶壶，坐在门槛上，望着谷口的方向，等天亮。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亮，幽谷外便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顾蓝一身素白，立于谷口，正在逐一激活谷中布下的静止防御阵。
　　蒋玉站在潭边，看着他一道一道阵纹亮起又隐去，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只喊了一句：“师尊，茶在灶上温着。”
　　顾蓝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数着阵纹，余光却一直落在潭边那道身影上。那孩子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扎下根的小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跪在千阶玉磴下，也是这样笔直。
　　阵纹布完，他其实还想说很多话——新丹再养几日便能凝实、谷外新布了猎妖阵别乱走、夜里凉记得添衣。可他一样也没说。他怕说多了，那孩子就更舍不得了。
　　顾蓝转过身，看向蒋玉。“我走了。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你在此处，安安心心养丹。”
　　蒋玉用力点头，声音却有些哑：“弟子等师尊回来。”
　　顾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衣袂没入晨雾。蒋玉立在潭边，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谷口，许久没有动。身后雪白狐尾轻轻垂落，尾尖却一直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晨雾散尽，幽谷重新归于寂静。潭边青石上，那只放凉了的灵茶茶盏，不知何时又被重新注满了温热的茶汤。像是有人算准了他离开的时辰，早早煮好，搁在了那里。
　　顾蓝行至谷外三里，忽觉袖中一沉。他低头，取出一枚尚有余温的传讯小符，展开一看，字迹是蒋玉的。
　　只有一句话。“师尊，茶是温的，路是顺的。弟子在谷里，等您回来。”
　　顾蓝捏着那枚小符，立在晨风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溪边那棵老槐树下，那个揪着他头发不肯松手的小狐狸。一转眼，那只小狐狸长大了，学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茶煮好，把路念顺，把他一个人惦记着。
　　他把小符按进心口的位置收好，转身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隐泉的方向。晨风里，他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什么。
　　“傻狐狸。”他低声道，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晨光破云，他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凡间。而幽谷深处，月华隐泉依旧叮咚作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潭边那块青石上，又多了一只摆得整整齐齐的茶盏，杯沿还冒着热气。
　　三日后，临江旧城。
　　顾蓝踏着晨光走进码头旁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宅院时，顾青正坐在院中石桌边，手中转着一枚漆黑的蛊虫残壳。“清玄仙尊，来得倒快。”顾青头也不抬。
　　“你擒人的速度也不慢。”顾蓝在他对面坐下，“宋声的暗线，清点得怎么样了？”
　　顾青将蛊虫残壳往桌上一搁：“三座联络点，两个已经端了。还有一个，藏在临江城西的药铺底下，我的人正在收网。他那些血蛊，没有随阵眼一并死绝，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断了主控，成了无主之物。我已经封了整座地下洞窟，等蛊师清完，再一把火烧净。”
　　顾蓝微微颔首，指尖叩了叩桌面。
　　“你那个阵眼的线索，是哪来的？”顾青忽然问。
　　顾蓝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别装。”顾青扯了扯嘴角，“临江那处暗槽，我的人搜了三天都没搜到，你一封玉符就点破方位。你不可能从没踏足过临江。”
　　顾蓝沉默片刻，才道：“我有一位故人，年轻时在临江布过蛊阵。阵眼方位，是他教的。”
　　“故人？”顾青目光微动，“现在还活着么？”
　　“不在了。”顾蓝平静道，“但他布的阵，我还记得。”
　　顾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道：“那便谢过你的故人。”
　　顾蓝没有接话。院中一时安静，只剩风过树梢的声响。半晌，顾青才又开口。“那只小狐狸……重凝狐丹了？”
　　顾蓝抬眼看他。“别这么看我。”顾青垂下眼，转着那枚蛊壳，“当年剖丹之仇，我欠他。如今他重凝狐丹，算是还了一半。”
　　“他不需要你还。”顾蓝淡淡道，“他自己会还自己。”
　　顾青指尖一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也是。他如今，比从前硬气多了。”
　　二人之间再无话，各自坐在石桌两侧，望着院墙外那截灰扑扑的天。
　　是夜，顾蓝独坐宅院，掌灯看临江舆图。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小符，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师尊，茶是温的，路是顺的。弟子在谷里，等您回来。”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灯下，他自己都没发现，唇角是弯着的。
　　五日后，月华隐泉幽谷。
　　蒋玉盘膝坐在潭边，面前悬浮着一枚流转着淡淡月华光泽的丹珠。新生狐丹已不再像初成时那般轻浮，表面细密的裂纹，在连日温养下，已经收拢了大半。他缓缓收功，睁开眼，将丹珠纳入丹田。“比昨日又稳了些。”他自言自语，抬手抚了抚心口，“再养几日，应该就能凝实了。”
　　他起身，走到潭边洗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腰侧挂着的传讯小符。师尊走了五天了，还没传消息回来。
　　他指尖摩挲着那枚小符，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注入一缕灵力。“师尊，弟子新丹又凝实了几分。谷中一切安好，您不必挂念。”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闲暇，回弟子一句话便好。”
　　灵力顺着小符没入虚空，他盯着那枚小符看了半晌，才将它重新挂回腰间。
　　傍晚时分，一只传讯纸鹤扑棱棱飞进幽谷，落在蒋玉肩头。蒋玉指尖一点，纸鹤化作灵光，展开成一行字。“临江已净。三日后归。勿念。——蓝”
　　蒋玉盯着那个“蓝”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灵光收进袖中。他蹲在潭边，伸手拨了拨水面的月华倒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三日后……那就是大后天了。”他低声自语，“大后天，得提前把茶煮好。”身后雪白狐尾轻轻摇晃，尾尖翘得老高。
　　夜里，他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空白的传讯纸，提笔蘸了墨，写了“师尊”两个字，又不知下一句该写什么。想说的太多，能说出口的太少。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到底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想，师尊说“勿念”，那他便把话攒着。等师尊回来，一句一句，当面说给他听。
　　三日转瞬即过。这一日清晨，蒋玉早早蹲在灶房里，守着炉上的灵茶，一刻也不敢走神。茶香溢满屋舍时，谷口外，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晨雾，缓步走了进来。
　　顾蓝一眼便看见蹲在灶房门口、正抱着茶壶往外张望的少年，脚步顿住。蒋玉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镇定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柴灰。
　　“师尊回来了。”他声音平平，尾音却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嗯，回来了。”顾蓝走近，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上，“茶，是给我留的？”
　　“是给师尊煮的。”蒋玉把茶壶往前一递，又飞快补了一句，“弟子一个人喝不完，放着也是浪费。”
　　顾蓝接过茶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浪费不了。”他说，“往后每日都煮。”
　　蒋玉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重重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