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5章 破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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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洞窟之内，猩红的阵纹在顾青脚下碎开一簇，细碎的裂响在地底回荡。
宋声的目光，从那一簇熄灭的红光上缓缓抬起，落在顾青脸上。他的疯狂没有熄灭半分，反而像是被这一脚踩醒，烧得更旺。
“好。”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好一个魔尊。你踩了我的阵，还想踩我的头。”
他伸手，从最近的一只铁笼里，拽出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拎着衣领提起来：“哭什么？你们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要恨，就恨你们这座城，生在了我宋声的地界上。”
孩子吓得脸色煞白，一声也发不出来。铁笼里的凡人，响起一片恐惧的啜泣。一个孩子被哭声惊得缩进母亲怀里，女人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宋声。”顾青站在通道入口，声音低沉冷冽，响彻洞窟，“松手。你的罪，证据确凿。拿无辜凡人当做要挟筹码，只会加重你的罪责。”
宋声没有松手，反而把男孩拎得更高，冲着顾青冷笑：“罪责？我生来低贱，受尽践踏！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你当年不也把整座魔域踩在脚下，把旧人的命，一条条送进黄土？”
顾青神色未动：“我做过的事，我认。你做过的事，你也躲不掉。”
“躲？”宋声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底却渗出泪光，“我躲了一辈子！躲你们的眼色，躲那点唾手可得又永远够不着的善待！”
“当年你宁可弯下腰，去抱一只野狐狸，也不肯多看我一眼。”他声音骤然压低，带着积压半生的怨毒，“凭什么？”
顾青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淡淡道：“说完了么？”
宋声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住，面色几度变换，随即愈发狰狞：“你不接话？好！那我说给你听！”他猛地将那男孩掼在地上，男孩滚了两圈，哇地哭出来，“当年清玄山外那场雪，你救的是狐狸，不是我！”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也在场？我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求你！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跪了整整一日一夜。”宋声的声音忽然哑下去，“雪没到我的膝盖。我数着雪，一片，两片，数到太阳落山。你抱着那只狐狸，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的雪，我记了二十年。”他直直盯着顾青，“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跪在雪里，等一双手，等不到，是什么滋味？”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男孩的哭声和铁笼内压抑的啜泣。
顾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天的事，我记得。”他声音平静，“我救下那只白狐，是因为它受了伤。而你——”他抬眼，目光落在宋声脸上，淡淡道，“而你当时，手里正握着半截蛊虫卵鞘。”
宋声面色骤然一僵。
“我原以为你只是路过，后来才查清，你从三岁起便被蛊师豢养，替人试蛊。”顾青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你问凭什么——凭你从来都把别人的命，当成你往上爬的梯子。”
“住口！”宋声歇斯底里地打断他，“慈悲？你顾青也配谈慈悲？！那只狐狸剖丹的时候，你的慈悲在哪里！”
顾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答话。可那一瞬间，雪地的风，忽然穿过二十年的光阴，灌进他耳里。
他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只白狐冻得发抖，咬了他一口，又软下身子钻进他怀里。他记得自己抱着它走了很远，记得它在怀里慢慢暖过来，记得它仰起头，望他那一眼。
他还记得，那只小东西在雪里冻僵了，见他走过去，先是竖起耳朵，又软下身子，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像认定了，这个人不会伤它。
他不记得雪地里还跪着一个人。
那天，他的眼里，只有那只白狐。
后来他寻了它很多年。荒岭找过，雪地找过，两界都翻遍了，再没寻见那只白狐。直到许多年后，他在魔域见到一个眉眼带伤的少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他不曾告诉任何人，那双眼睛，他在荒岭的雪窝里见过，在清玄山外的雪地里也见过。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走到那少年面前，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有人抱过你，替你暖过一整夜的雪。
可他终究没有问。他怕问了，那少年会想起剖丹那夜，想起他没能护住它的那双手。
“剖丹之事，是我此生亏欠，我认。”顾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今日，我不会让这座城，为你的不甘陪葬。”
宋声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猛地抬起手，掌心血光大盛：“那就试试看——谁先死！”铁笼内顿时哭声大作，蛊阵灵光疯狂亮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跨两界的传讯玉符，破开虚空，落入顾青手中。玉符之上灵光微闪，是来自月华隐泉顾蓝的急报。
顾青指尖灵光扫读完讯息，眼底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信中说两件大事。其一，蒋玉九死一生，刚刚重凝狐丹。新丹初成，根基未稳，受损即身死，暂不能长途奔赴战场。其二，宋声这套血蛊大阵，有一处阵眼枢纽藏在洞窟石壁暗槽。若能抢先破坏阵眼，可阻止全城蛊爆。
顾青捏着玉符，指尖微微收紧。他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画面——月华隐泉，泉边石榻之上，少年面色苍白地阖目调息，顾蓝立于榻边，垂眸将玉符送入虚空，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他若醒了，告诉他，师尊等他自己来杀仇人。”
顾青闭了闭眼，将那点画面压下去，将玉符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洞窟四壁。
他忽然有些分神。那个少年……丹成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魔殿永夜，那少年守在他榻边，掌心渡了一夜的灵息。他那时昏沉，攥着那只手，说了句“别走”。
如今那少年走过了更远的路，赌赢了更凶的一局。顾青垂着眼，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你耗了一生，追逐地位与垂青。”他缓缓开口，把宋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言语交锋，“可就算你今日拉万人陪葬，也抹平不了你心中的不甘。”
“你闭嘴！”宋声果然被激怒，高声嘶吼，“你生来就是魔尊，万人之上！我宋声算什么？连你脚边的一条狗都不如！”他一边嘶吼，一边在洞窟中来回踱步，手指不断掐动，蛊阵灵光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
顾青一边与他周旋，一边悄然调动微弱的魔能，暗中探查洞窟石壁。他的指尖垂在身侧，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黑色灵光沿着地面蔓延，一寸寸扫过潮湿的石壁。
“你若是想拖时间，省省吧。”宋声忽然停下脚步，阴恻恻地看过来，“这座阵我布了三年，每一块石壁我都亲手摸过。你找不到的。”
顾青没有答话，指尖依旧垂在身侧。他扫过东壁，扫过南壁，扫过西壁——灵光缓缓爬过一块又一块青石，忽然，在东壁第三块青石之后，微微一顿。找到了。那里有一处暗槽，蛊阵的灵光在其中汇聚成一个极细的漩涡，正是整座大阵的阵眼枢纽。
顾青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你说你亲手摸过每一块石壁。”他缓缓开口，“那你可知道，你这座阵眼，当初是谁替你选的方位？”
宋声一怔：“什么？”
“三年前，你在清玄布下那座隔音禁制时，用的也是东壁第三块青石。”顾青淡淡道，“同一只手养出的习惯，改不掉。”
宋声脸色骤然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顾青没有回答，只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宋声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抬手，就要催动蛊阵。可他的手掌高高举起，忽然僵在半空。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石缝间，一缕黑色灵光正缓缓缠绕而上，如同一条无声的蛇，已经缠住了他催动蛊阵的那条经脉。
“你——”宋声瞳孔骤缩。
“你方才说我在拖时间。”顾青缓步向前，语气淡漠，“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等你站回阵眼正前方的那一步？我的灵光，方才一路铺过去，等的就是你自己走回来。”
宋声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却一动也动不了。
“宋声。”顾青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你输了。”
洞窟深处，铁笼内的囚徒们怔怔望着这一幕，有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而顾青袖中，那枚来自月华隐泉的玉符，还残留着顾蓝最后的叮嘱。“阵眼在东壁暗槽。破阵之后，别急着杀他——他的命，还欠着很多人。”
顾青垂眸看了一眼袖口，没有说话，只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冷冽魔光，缓缓对准了那处暗槽。火光摇曳，满洞蛊阵灵光，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顾青指尖魔光凝而不发，稳稳落在东壁第三块青石之上。“破！”他低喝一声。
魔光没入石缝的刹那，整座洞窟的蛊阵灵光猛然一滞，随即如同被抽去脊骨的蛛网，自东壁开始，一寸一寸崩裂。猩红的光碎成漫天流萤，沿着阵纹的脉络向四面八方逃散，又一盏一盏熄灭。
宋声周身蠕动不休的血蛊，像是失去指令的傀儡，纷纷从他袖中、领口、发间坠落，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僵死不动。
“不——不可能！”宋声嘶声大叫，挣扎着想要催动蛊虫，却发觉经脉里那缕黑色灵光，已经死死锁住了他所有修为。“我的阵……我的阵！”他瘫软在地，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铁笼内，囚徒们怔怔望着那些坠地僵死的蛊虫，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哭声。有人扑到笼边，抓着铁栅栏，冲着顾青的方向嘶哑地喊：“恩公！恩公放我们出去！”
顾青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尖魔光连点数下。十余只铁笼的门锁，应声而落，哗啦啦坠了一地。囚徒们涌出铁笼，有人跌跌撞撞跪下来，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死死攥着身边亲人的手，生怕一松手就是梦。
顾青扫了一眼洞窟，确认再无遗漏，才缓步走向瘫在地上的宋声。他蹲下身，与宋声平视。
“你方才问我，凭什么。”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进宋声耳中，“就凭——我救过的人，会这样喊我恩公。而你手里攥着的，从来没有一条命，是真心实意喊过你名字的。”
宋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顾青起身，不再看他。“带下去。”他对着洞口方向淡淡道，“封了经脉，送回万魔渊，听候发落。”
黑暗中，两名魔将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宋声。宋声被拖出去时，忽然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回头嘶喊：“顾青！你困得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只要我还活着——！”话音未落，便被人一掌击在后颈，彻底昏死过去。
洞窟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囚徒们低低的啜泣，和顾青独自立在火光尽处的身影。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残留的灵光。“狐丹重凝……九死一生。”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顾蓝，你倒是舍得让他赌这一回。”
他顿了顿，将玉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洞口。洞外，夜风扑面，大江奔流如旧。
顾青站在码头石阶上，望着漆黑江面，忽然开口。“传讯月华隐泉——告诉顾蓝，临江已平，宋声已擒。”
“再告诉他，他的弟子既然赌赢了这一回，让他把人看好了。下一次并肩作战，我等他亲自带着蒋玉来。”
夜风拂过他空荡荡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等下次见到那个少年，他该问一问——当年雪窝里那只小白狐，后来，过得好不好。
魔将低声应下，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