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4章 迷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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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潭水面泛着淡淡的莹白柔光。蒋玉被顾蓝半扶半抱着，漂浮在泉水之中。新生狐丹在丹田之内缓缓搏动，源源不断散发出温和的狐族本源。历经九死一生，神魂与肉身都透支到极限。
虽然凝丹大功告成，可那一句警告始终悬在二人心中：此丹，再不能承受第二次毁灭性重创。
“这一枚丹，得来何其不易。”顾蓝低声开口，“往后无论遇上何等凶险，第一要务，务必保全自身丹元。”
蒋玉轻轻点头，微微闭上双眼，靠在顾蓝肩头短暂调息。幼年被封印的全部记忆，如今已经彻底解禁。白狸谷冲天烈火，荒岭乱石山谷初见的画面，完完整整归位。记忆全部补齐，心中百感交集。有悲痛，有怅然，也有历经劫难之后的释然。
原来他这一生，走过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白狸谷的烈火，教会他求生。荒岭的风，教会他认路。魔域的永夜，教会他看清人心。而清玄山的晨光，教会他——这世上，原来还可以有归处。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蓝。晨光落在顾蓝的眉眼，心中那份沉淀已久的爱慕，愈发清晰。只是刚经历过巨大神魂消耗，他没有心力去细细思量情愫，只安于这一刻安稳的陪伴。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身伤，这一路苦，是老天爷对他最深的亏欠。可如今想来，若不是那些苦，他也不会走到这人身边。那些裂痕与废墟，如今都成了他与这人之间，一寸一寸的缘分。
“师尊。”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弟子忽然想起，当年在荒岭，是您把弟子从乱石堆里捞出来的。”蒋玉说，“那时候您说，让弟子往东走，别回头。弟子走了三年，走到您身边来了。”
顾蓝垂眸看他，没有答话。只是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又悄然浮上唇角。
“走对了。”他低低说了一句。
蒋玉弯了弯眉眼，没有追问。他靠在顾蓝肩头，安静地听着泉水流动的声音。
记忆解禁之后，那些画面完完整整归了位。他忽然想起，荒岭初见时，那人把他从乱石堆里捞起来。他满身是血，冻得嘴唇发紫，却还记得仰起头，问了一句：“你……是仙人吗？”
那人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随手丢了块干粮给他，转身走了。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他与这人之间，最初的缘分。
“师尊的旧伤，可好些了？”蒋玉轻声问。
“无碍。”顾蓝答得简短。
“弟子不信。”
“那便不信。”顾蓝淡淡道，“左右也骗不了你。”
蒋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太熟悉这个人了。越是轻描淡写，越是伤得重。可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唯有日后，一点一点，把这人护在羽翼之下。
晨光透过古木的枝叶，落下一地碎金。就在这时，山谷之外，一道传讯玉符破开云层，飞入月华隐泉。
玉符落到顾蓝手中。是凡间两界信使送来的急报。上面写明顾青已经孤身入凡间，追查到宋声潜藏在临江旧城码头的地下蛊坊。可宋声手下爪牙众多，地下蛊坊布下重重血蛊杀阵，凶险万分。顾青记不得很多事，只凭着零碎的幻梦，一路在找。
顾蓝指尖捏着传讯玉符，眉头微微蹙起：“顾青只身一人，闯入宋声凡间据点。宋声穷途末路，必然会狗急跳墙，设下死局。”
蒋玉听到顾青的名字，神色十分平静。过往爱恨已经沉淀，不复当年撕心裂肺的波澜，却也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他记忆还未恢复，这一去，不知要冒多大的险。”蒋玉低声道，“宋声最擅长的，就是拿人心做饵。他越是把蛊坊摆在明处，越是说明那里有陷阱。”
顾蓝颔首：“正是。可再是陷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凡人，沦为蛊虫的血食。”
“宋声已经走投无路，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蒋玉轻声说道，“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自保，甚至不惜拉大量凡人为他陪葬。”
顾蓝把玉符收起。“我不能坐视凡间百姓惨遭屠戮。但你刚刚完成凝丹，神魂肉身损耗极大，不宜立刻奔赴险地。你留在月华隐泉，继续闭关稳固新丹。我先行动身前往临江城池，支援顾青，阻止宋声血蛊杀阵屠戮百姓。”
蒋玉想要主动请战，可丹田之内新生的狐丹，只要情绪剧烈激荡，便会传来细微的拉扯刺痛。他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一旦遭遇高强度搏杀，极有可能会让来之不易的新丹受损。只能压下出战的念头。可压得下去的，是念头。压不下去的，是那份不甘。
“师尊。”他抿了抿唇，“弟子知道弟子如今去了只会拖累您。可弟子心里，到底是放不下。”
顾蓝看着他，目光沉静：“放不下，是好事。说明你这颗心，还热着。等你丹基稳固，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去？何须急在这一时。”
蒋玉垂下眼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万事小心。”他低声叮嘱。
顾蓝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被泉水打湿的发丝。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极稳。
“你守着新丹，便是帮为师大忙。丹在，你在。为师去去就回。”
蒋玉怔了怔。“丹在，你在”四个字，落进心里，烫得厉害。“……好。”他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闷，“弟子在这儿等您。”
顾蓝点了点头。素白身影自泉边起身，衣袂在晨风中猎猎轻响。他没有回头，踏出幽谷。身影很快没入云海深处。
蒋玉独自浮在泉水中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师尊。”他轻声说，“您也千万，要回来。”
他重新阖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丹田。新生的狐丹，在丹田深处缓缓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临江那头的事。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等师尊回来。等他回来，他要亲手替他把旧伤调理好。等他回来，他要告诉他——弟子如今，已经能站在他身侧了。
镜头切回凡间，临江废弃码头。
潮湿的巷弄之内，江水哗哗拍击岸边石块。浓重的血腥与蛊虫特有的腥腐气息，从地下暗室的缝隙源源不断飘出来。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远远蹲在废船阴影里，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呜咽。连畜生都嗅得出，这地底下，藏着吃人的东西。
顾青站在巷道口，静静听了一会儿。江风拂过他深青色的衣摆。他抬手，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空荡荡的。他总觉得，那里该有一道印子，或者一枚信物。可他想不起来。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空落，抬脚，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下黑暗的地下作坊。石阶潮湿滑腻，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一层又一层蠕动的暗红蛊卵。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暗里，便传来细密的窸窣声。像是无数虫豸，正贴着地底，缓缓爬行。
地下空间巨大，昏暗幽火摇曳。铁笼一排排陈列，无数衣衫褴褛的凡人被囚禁其中，面色憔悴，浑身伤痕累累。有人看见他，吓得往后缩；有人睁着浑浊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角落的铁笼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七八岁的女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透过铁栏的缝隙，怯怯地望着顾青，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大哥哥……”
顾青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想起昨日断墙边，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孩子。“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他不是神仙。可他今日，要把这些孩子，都带出去。
“别怕。”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回荡。
女童怔怔看着他，忽然弯起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极小极小的笑。顾青没有再看。他一路穿过那些铁笼，走向深处的高台。
宋声一身灰衣，站在作坊高台之上。经历魔域溃败、眼线尽数覆灭，他形容憔悴，眼底是近乎疯狂的阴戾。他的发丝散乱，衣袍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
见到缓步走入地下作坊的顾青，宋声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仰头发出一阵凄厉大笑：“哈哈哈！魔尊大驾光临。你终究还是追过来了。”
“我猜猜，是为了你那个丢了的记忆？还是为了这一城的贱民？”他笑着，慢慢从高台上踱步而下。每一步，脚下的蛊虫便嘶鸣一声，退开一圈。“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陪我演这最后一出戏。”
宋声的衣袖之下，无数漆黑血蛊，在皮肤下面来回蠕动：“我今日已是穷途末路。可我手上，有这么多凡人性命。若是我引爆全部血蛊，整座临江城池，数十万人，都会一同为我陪葬。”
他张开双臂，疯狂叫嚣。地下铁笼之中，被囚禁的百姓，发出恐惧的呜咽。
顾青站在黑暗的通道入口，周身黑色魔气缓缓升腾。永夜魔域磨砺出来的威压，笼罩整片地下作坊。“你的罪孽，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证据确凿。拿无辜凡人做筹码，只会加重你的罪责。”
宋声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疯狂：“罪责？我这一生，生来卑贱，受尽践踏！凭什么他们生来便拥有机缘与善待，而我只能挣扎在泥尘！你顾青，生来便是魔尊血脉，万人之上。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被人踩在脚底、连抬起头都要挨打的滋味吗！”
顾青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本座少年时，也被驱逐过，被厌弃过。但那不是残害无辜的理由。”
宋声猛地一噎，随即愈发暴怒：“少来教训我！你顾青生来便是魔尊血脉，万人之上。你被驱逐，自有魔宫供你回去。可我呢？我出身低贱，连蝼蚁都不如！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谁又给过我半分公道！”
“这世道欠我的，我便自己讨回来。用他们的血肉，讨回来！”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忽然又停下来，直直盯着顾青，“你查我查了这么多年，可你连自己都认不全。你以为你追的是我？你追的，是你自己心底那个洞。”
“那个洞里填着的名字，你早就忘干净了。”
顾青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他没有答话，指尖却在袖口内侧，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空荡荡的。可他知道，那个洞里，填着的名字——是有的。
他想起荒岭的雪窝。一只小白狐，颠颠地跑到他脚边，蹭过他的手背。他忘了它的名字，却还记得它跑起来的样子，记得它毛茸茸的尾巴尖，记得它望向他的那双眼睛。
“本座忘了它的名字。”顾青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可本座还记得，欠它的。”
宋声的狂笑，僵在了脸上。
“……与你无关。”顾青别过眼。高台两侧的幽火，被二人激荡的灵息吹得忽明忽暗。铁笼之中，女童抱紧双膝，透过栏杆，紧紧盯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大哥哥说过，别怕。
顾青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尾困在浅滩上扑腾的鱼：“你讨回来的，只有你自己。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公道，今夜由本座来讨。”
“你今日孤身入我这蛊坊，真当自己能全身而退？”宋声嘶声道，“我那些血蛊杀阵，便是为你备下的！你既然来了，就与我一同留在这地底，做蛊虫的口粮吧！”
顾青没有动。他只是隔着那片翻涌的血蛊潮，望向高台上那道歇斯底里的身影，忽然想起魔殿那一年。宋声第一次跪在他面前，说愿以残躯为魔域效死。他那时以为，这个人至少还有一分真心。
“宋声。”顾青缓缓开口，“你记不记得，你跪在本座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宋声的嘶吼，戛然而止。“……你提这个做什么？”
“本座记得。”顾青淡淡道，“你说，愿以残躯，为魔域效死。今夜，便当本座成全你。”
宋声的面色，骤然青白。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手掌高高举起，就要催动蛊阵。四周铁笼之内，血蛊的嘶鸣声骤然尖锐。地底的阵纹，一盏一盏，接连亮起猩红的光。无数血蛊自暗处涌出，潮水一般，向着通道口的方向蔓延。
江水在地下洞窟之外滚滚轰鸣，一场关乎全城生死的对峙，在此刻，一触即发。
顾青抬脚，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踩碎了地底第一道血蛊阵纹。猩红的光，骤然熄灭一簇。
而地底之外，临江城池的晨光，正一寸一寸亮起。城中的百姓，尚不知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