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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3章 破茧 ...


  •   幻境火海之中。熊熊烈火还在焚烧整片白狸山谷,无数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绝望如同沉重大山,压在神魂之上。
      但那一缕缕来自现实的微光,没有熄灭。过往的苦难真实发生过,可苦难,定义不了他全部的一生。
      他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缩在断墙之下,无助等待死亡的幼狐。这么多年,他挣扎,逃亡,受伤,跌倒,又一次次重新站起。
      蒋玉的神魂,在火海幻境的最深处,缓缓站直身体。幻境里面那只满身烟熏伤痕的小白狐,不再一味瑟缩发抖。他抬起小小的头颅,望向漫天焚烧的烈焰。
      “那是过去的我。”
      “可我已经走到了现在。”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那些来自现实的微光,忽然齐齐亮了一瞬。阿娘的声音,在火光里再度响起:“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顾蓝的声音,隔着十年的岁月,稳稳落下来:“回来。你是我顾蓝的亲传弟子。”
      灵禾脆生生的呼唤,松涧的溪水声,大比的欢呼声。一层一层,像潮水一般,涌进这片赤红的世界。
      小白狐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爪子。又抬头,望向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光。
      “我长大了。”他在心里轻轻说,“我不再是只会躲藏的小狐狸了。”
      他撑起四只爪子,在火海之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一声心念落下。轰然一声巨响。白狸谷漫天燃烧的烈火、倒塌的屋舍、遍地血泊,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一寸寸碎裂、消散。血色幻境彻底瓦解。意识猛地被拉扯回现实。
      蒋玉豁然睁开双眼。潭水之上,满月依旧高悬夜空。八根灵玉柱灵光万丈,护魂阵依旧稳稳运转。刚刚幻境沉沦的这一段时间,丹田之内的丹核已经布满蛛网裂痕,随时都会彻底崩解。巨大的生死危机,依旧悬在头顶。
      从梦魇挣脱出来的瞬间,蒋玉没有半分松懈。他咬紧牙关,把全部心神重新收拢,全部灌注向丹田之中那枚摇摇欲坠的丹核。“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他调动所有残存的狐族本源,借月华、灵泉、大阵三者之力,拼命去弥合丹核之上一道道可怖的裂纹。剧痛如同万千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神魂。汗水源源不断淌下,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咬着牙,把每一缕逸散的灵息,都重新逼回丹田。
      丹田之内,那枚丹核忽明忽暗,裂痕时合时裂。像是在狂风里摇摇欲坠的一盏灯。可他偏偏不肯让那盏灯熄灭。
      岸边的顾蓝,持续输出仙元,额角也渗出一层薄薄冷汗。目光一刻不离泉潭中央的人。他从没见过蒋玉这样拼命。像一只困在风暴里的孤鸟,死死护住怀里最后一点火种。
      “撑住。”他低低开口,声音透过阵光,落进蒋玉耳畔,“为师在。”
      蒋玉在剧痛之中,听见了那两个字。他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一缕声音,牢牢钉在识海最深处。“好。”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丹核一次次濒临崩碎,又被蒋玉以顽强意志强行稳住。他仿佛又回到白狸谷的枯井底。只是这一次,井口之上,不再是无边的黑暗。有光。有一道不肯松手的身影。
      子夜过去,丑时过去,寅时的寒气漫过幽谷。阵纹随着丹核的波动,明灭不定。顾蓝脚下的灵玉柱,隐隐传来细微的嗡鸣。那是大阵承受到了极限的征兆。
      他没有退。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按上阵纹,将最后的本命仙元,尽数渡了出去。
      那一瞬,蒋玉在剧痛之中,忽然感觉到一股异常温热的力量,顺着阵纹,涌进他摇摇欲坠的丹核里。像一只手,从井口探下来,稳稳托住他。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个黎明。他在乱石堆里睁开眼,看见一道逆光的身影朝他伸出手。那双手和此刻这双手,隔着许多年,竟是一样的稳。
      “师尊……”他在意识深处,无意识地低低唤了一声,“别走。”
      顾蓝立在阵中,听见那一声几乎散在风里的呢喃,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应声。只是将那一线仙元,又渡得稳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边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就在第一缕晨光,穿透山谷古木缝隙,洒落进泉潭的那一刻。
      嗡——————!!
      一声清越悠远的鸣响,自蒋玉丹田之内轰然响彻整片幽谷。莹白柔和的光芒,从他身体之内向外铺散开来。
      一枚崭新、温润流转的狐丹,稳稳扎根在那片曾经满目疮痍的丹田废墟之中。丹核通体莹白,月华流转,安静而稳固。
      重凝狐丹,成。
      所有狂暴的灵气浪潮缓缓归于平息。八根灵玉柱光芒慢慢黯淡下来,八元护魂阵缓缓收敛。
      蒋玉浑身脱力,再也维持不住盘膝的姿态,身子向后一软,浮在温热的泉水之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取一空。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角尚留着刚刚幻境梦魇带来的泪痕。
      顾蓝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身形一晃,踏水走入泉潭,来到蒋玉身旁。伸手稳稳托住他快要沉下水的身躯。指尖触碰,能够真切感受到那一枚新生狐丹安稳柔和的本源波动。
      “成了。”顾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欣喜,“九死一生,你熬过来了。”
      蒋玉虚弱地靠在顾蓝臂弯,胸口剧烈起伏。刚刚经历灭族旧梦的神魂震荡,还残留淡淡的余悸。
      “方才……我又看见了白狸谷的大火。”蒋玉声音微弱沙哑,“那些记忆,终于不再是被封印锁起来。我完完整整看见了全部过往。但我不再被那一场大火困住。”
      顾蓝轻轻扶着他,月光与初升的晨光,一同洒落在二人身上。
      蒋玉仰起脸,望向顾蓝。晨光在那人眉眼间镀上一层淡金。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破晓。他跪在千阶玉磴之下,满身伤痕,几乎抬不起头。那道素白身影从云间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蒋玉。”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
      三年了。他从一个无处可去的狐妖,走到今日,重凝狐丹。原来那条路,一直都有一个人,在前面替他照着。
      “师尊。”蒋玉轻声开口。
      “嗯?”
      “弟子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那一日,遇见了您。”
      顾蓝垂眸看他,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为师也是。”
      晨光渐盛,泉水温热。二人靠在一处,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顾蓝才开口:“过往的伤,不必遗忘。但不必再让它囚禁你的往后余生。”
      “嗯。”蒋玉低低应了一声,“弟子记下了。”
      他靠在顾蓝臂弯里,缓了许久,才稍稍恢复几分力气。他偏过头,正对上顾蓝的侧脸。晨光落在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映出眉眼间化不开的倦色。还有,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白。
      “师尊。”蒋玉心头一紧,费力抬起手,指尖却只触到顾蓝的衣袖,“您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顾蓝垂眸,宽大的衣袖掩住手臂上大片青紫淤伤:“无妨。不过是一些旧伤反复,歇两日便好。”
      蒋玉不信。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越是说无妨,越是伤得重。
      “师尊为了弟子,撑了一整夜。弟子如今丹成,往后,换弟子来护您。”
      顾蓝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拭去蒋玉眼角残留的泪痕。指腹微凉,落在那一片还带着湿意的眼尾。
      “先把力气养回来。”他低声说,“你如今根基初成,最忌劳损。今日之后,什么都不许想,好好睡一觉。”
      蒋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睫,把脸埋进顾蓝的臂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可他没有真的睡。他偏过头,借着晨光,偷偷去看顾蓝掩在袖下的手臂。袖口微微翻起的那一角,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蒋玉的呼吸,猛地顿住。
      “师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还说无妨。”
      顾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捋平:“皮肉之伤,养几日便褪了。倒是你,新丹初成,最忌心绪大起大落。”
      蒋玉没有接话。他伸出还发着抖的手,轻轻覆上顾蓝的小臂。掌心残余的月华灵息,一点点渡过去。
      “弟子丹成,是师尊拿命换来的。”
      顾蓝的眉峰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开手:“为师这条命,比你以为的值钱。你好好活着,便不算白费。”
      蒋玉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他伏在顾蓝臂弯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砸进温热的泉水里。
      顾蓝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一下,一下,生疏却温柔地,拍了拍蒋玉的背。像哄一个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回家门的孩子。
      泉水温热,晨光渐盛。幽谷之中,唯有虫鸣鸟叫,与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同一时刻,人间俗世。天色已经蒙蒙亮。
      顾青一夜未眠。昨夜顺着蛊虫残留的气息,追查过一座废弃的村庄,两处荒废的驿站。沿途所见,处处是蛊祸留下的疮痍。空荡荡的屋舍,翻倒的锅灶,半掩在土里的孩童鞋履。官府张贴的告示贴在墙上,写着“邪祟作乱,百姓莫近”,落款处朱红的官印,透着无力与推诿。
      他一路走,一路看。心底那份空洞,始终没有散去。可那些凡人的苦,却一笔一笔,烙进他眼底。
      最终,他追到这座临江的繁华城池。宋声在这里,建有一处隐秘的地下血蛊作坊。作坊藏在城池废弃的旧码头之下。无数被掳掠来的凡人,被囚禁在地底,用来喂养邪蛊。
      站在码头幽暗的巷道口,顾青隐去自身气息,听见地底传来凡人压抑的呜咽哭声。江风从巷口灌入,裹着潮湿的腥气与淡淡的药草腐味。
      他站在巷口,青布衣衫被江风微微吹动。心底没有清晰的旧人回忆,只有那一份长久的、莫名的空洞。可眼前无辜凡人正在承受的苦难,真切地撞入他的眼底。心底怒火翻涌。宋声败逃凡间,依旧还在拿无辜凡人性命修炼邪蛊。
      他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来由的空落,黑色魔力在掌心悄然汇聚。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决意。
      巷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血污的凡人少年,跌跌撞撞从地底出口逃了出来。看见巷口的顾青,少年浑身一僵,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别……别抓我回去……我不是蛊奴……我是人……我是活人……”
      顾青垂眸看他。掌心即将凝聚的魔力,无声散去。“我不是来抓你的。地底,还有多少人?”
      少年愣愣地望着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还有……还有几十个……都被锁在地牢里喂蛊……有一个黑袍人,天天拿活人放血炼蛊,说再凑满七七四十九人,就能炼成什么大蛊……”
      顾青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几分:“那黑袍人,今夜可在?”
      “在!他就在地底最深的那间石室里!”少年抓住他的衣角,颤抖着道,“恩公……您、您能救他们吗?”
      顾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往东走,去城外官道边的土地庙躲着。天亮了,再往城里报官。这里的事,我来办。”
      少年怔怔看着他,忽然又问:“恩公,您一个人,能行吗?”
      顾青没有回头。他一步踏进幽暗的码头巷道,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
      “能。”黑暗中,只余下这一字,又冷,又稳。
      地底深处,隐约传来邪蛊低沉的嘶鸣。
      血蛊作坊之中,宋声立在石室中央,面前的祭坛上,血光翻涌。数十只蛊虫在血池里沉浮蠕动,发出细密的嘶嘶声响。被锁链拴在墙角的凡人,一个个面色青灰,双目无神。
      宋声神色阴沉,眼底藏着被追到穷途的疯狂:“顾青……你追得再紧,也拦不住我。待我炼成这大蛊,三界,都要为我陪葬。”
      “还有那个逃出去的小崽子。”他冷笑一声,抬手,指尖弹出一缕黑气,“躲进土地庙,便能躲过本座的耳目么?待大蛊炼成,第一个,便去啃他的骨头。”
      他话音未落。石室厚重的铁门,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扇铁门,轰然向内倒塌。烟尘之中,一道深青色身影缓缓步入。
      宋声的冷笑,僵在脸上。
      “宋声。”顾青的声音,在幽暗的石室里缓缓回荡,“你欠下的债,今夜,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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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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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