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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 唤魂 ...


  •   神魂坠入幻境。
      眼前是冲天滚滚烈焰,整片白狸谷被大火吞噬。往日葱茏的翠谷,此刻只剩下焦黑与赤红。屋舍梁柱噼啪炸裂倒塌,火星迸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狐族族人凄厉哭喊、兵器交锋的厮杀声响,铺天盖地。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无比真切。
      年幼的小白狐,浑身皮毛被烟火熏得焦黑,瑟缩躲在断墙角落。
      他记得,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他最熟悉的家。春天的时候,阿娘会带他去溪边采青果。溪水清亮,映着满山的桃花,阿娘的笑声洒了一路。阿爹会把他架在肩头,穿过整片山谷,看漫山遍野的花开。族里的老人坐在榕树下,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讲故事。
      可此刻,那些记忆里的温柔,全被烈火吞没了。
      他看见熟悉的叔叔婶婶,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看见堂兄举着木棍冲上去,被一道术法轰飞,再也没能爬起来。看见阿爹提着刀冲进火里,再也没有出来。
      “阿爹!阿爹!”他在心里拼命地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抓活的!白狸幼崽的本源最纯净,能卖出好价钱!”猎妖修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贪婪与狂喜。
      “那头老白狸还想拼命?不自量力!”
      “把谷口堵死,一个都别放跑!”
      “老的说,小的留几个活口,剥了丹元还能卖个好价。”
      “哈哈哈哈,今日这一趟,够咱们吃十年的!”
      一声声狂笑,混在火声与惨叫声里,刺得人骨头缝发寒。
      阿娘从火里跑出来,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拖着他就往屋后跑。
      “囡囡别怕,娘带你走。”
      她跑得很快,快得几乎要跌倒。小白狐被颠得发晕,透过阿娘散乱的发丝,看见她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焦黑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娘……您受伤了……”他小声说。
      “别说话!”阿娘的声音又急又哑,“抱住娘的脖子,抱紧了!”
      小白狐死死搂住阿娘的脖颈,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是追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狞笑。
      可身后的追兵来得更快。
      “白狸一族,一个都别想跑!”
      一道灵光轰然而至。
      阿娘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将小白狐死死护在身下,背过身去。
      那一道灵光,撕开她后背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溅了小白狐满脸。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
      “娘!娘!”他哭喊着,拼命去捂阿娘背上的伤口,可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捂不住。
      阿娘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拖着受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冲到屋后的枯井边。
      “囡囡,听娘说。”
      她蹲下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她眼底那一点几乎要碎掉的光。
      “娘把你放下去。你在底下,别出声,别出来。”
      “等天亮了,等那些人走了,你再出来。”
      “然后往山外跑,往没有人的地方跑。听见没有?”
      小白狐拼命摇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娘,我要和娘一起……”
      “听话!”阿娘的声音第一次这样严厉,又带着哭腔,“你活着,娘就活着。囡囡,你记住,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她不由分说,将他塞进枯井。
      枯井很窄,很黑。小白狐的爪子扒着井壁,仰起头,看见阿娘蹲在井口,挡住最后一道火光。
      “囡囡,别出声……别出来……”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几乎要听不见:“你腕上那缕毛,是娘替你缠的。往后娘不在你身边,就当娘还陪着你。”
      小白狐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雪白的狐毛,细细地缠了三圈。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阿娘已经把井口的枯草重新拢好,堵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囡囡,别出声……别出来……”
      那是阿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井口上方,阿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年幼的小白狐蜷在井底,把脸埋进前爪里。他不敢哭。他怕一哭出声,就会有人发现他。
      他只能死死攥着腕上那缕雪白的狐毛,攥得指节发白,一遍一遍在心里喊:“娘……娘……你说你活着,娘就活着……那你起来啊……娘……”
      井外的大火烧了一整夜。
      哭喊声,厮杀声,渐渐从震耳欲聋,变得零零落落。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井底又冷又黑,只有井口那一线残存的天光。小白狐缩成一团,听着井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井底待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可比起腹中的空,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更让他害怕。井口那一线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始终没有等到阿娘来接他。
      直到第五日清晨,井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干枯苍老的狸族手掌,缓缓探了下来。
      “孩子……出来吧……他们走了。”
      那是幸存的族老,也是白狸谷最后活着的几个人之一。
      小白狐攀着井壁,一点点爬出枯井。入目的,是满目焦土,遍地残骸。他跪在谷口,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族老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条焦黑的街巷。“记住这片谷。”族老的声音苍老而沙哑,“等你长大,若有本事,就回来看看。若没有本事……就忘了这里,好好活着。”
      小白狐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山外。
      绝望、恐惧、孤苦,死死包裹住他的神魂。“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念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
      现实世界,月华隐泉。
      蒋玉肉身浮于泉水,浑身不停战栗。眼角大颗泪水不断滑落,融入潭水。丹田之内,刚刚凝聚六成的丹核,表面飞快蔓延开一道道狰狞裂痕。裂痕越来越密,再继续发展,丹核会当场崩碎。
      岸边,顾蓝一眼便洞察致命危机。
      “蒋玉!快醒过来!那是幻境!”他扬声呼喊,声音穿透层层阵光,试图将沉沦梦境的人拉回现实。
      可灭族之痛,是刻入神魂最底层的伤疤。幻境之中的蒋玉,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无边绝望,听不进外界清晰的呼唤。“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现实里,他无意识地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泉水流动的声响盖过。
      顾蓝心中焦急万分。他不能直接闯入对方的识海。强行侵入他人神魂,极有可能直接搅碎本就摇摇欲坠的蒋玉本源。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少年,走得有多难。从白狸谷的废墟里爬出来,一个人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在魔域被剖丹、被诬陷、被逼到绝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当初收他为徒那一夜,顾蓝也不是没有犹豫过。收一个丹田残破、出身魔域的狐妖为亲传,要顶住多少非议,他心里清楚。可当那少年跪在玉阶下,抬起头,眼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落进他眼里。他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他忽然想起蒋玉初到清玄那一日。浑身是伤,跪在千阶玉磴之下,说“弟子想求一个向道的机会”。想起这一个月,少年日日泡在泉水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能让这一枚丹核,碎在这里。
      只能依托八元护魂阵,将自己的仙识化作无数细碎柔和的念想,一点点渗透幻境的边缘。做这件事,需要消耗巨量的本命仙元。
      顾蓝不顾一切,加大力量输出。经脉之内,云阶千级玉磴留下的旧伤,在此刻彻底被催动撕裂。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强行将一口鲜血咽回腹中。
      宽大的白衣袖口之下,手臂的皮肤,大片泛起青紫色的淤伤。身躯微微摇晃,靠着灵玉柱的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踉跄倒下。阵纹在他脚下微微震颤,仿佛也在替他支撑。
      他依旧不肯出声告知蒋玉护法的凶险,怕扰乱对方本就濒临溃散的心神。他只是望着泉潭中央那道沉沦的身影,一遍一遍,将现实的记忆碎片,化作细碎微光,送入幻境边界。
      “白狸谷的大火,已经是遥远过往。”
      “你活下来了。你走过荒岭,走过魔域,走到这月华隐泉。”
      “你的前路,不是只有烈火和死亡。”
      “你还有师父,还有同门。清玄山的晨钟,松涧的水,都在等你。”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沙哑。可每一句,都稳稳地,落进那片赤红的幻境。
      幻境之内。漫天赤红火海席卷一切。那些来自现实的细碎微光,如同漆黑夜空里寥落的星辰,在烈焰之中若隐若现,一遍遍回响。
      幼年形态的蒋玉缩在断墙之下,浑身颤抖。一边是灭族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另一边,是这些年一路挣扎求生的全部记忆碎片。
      荒岭的风,吹过枯黄的野草。少年时代的他满身伤痕,倒在乱石堆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一道身影立在风里,逆着光,朝他伸出手。
      “站起来。”
      声音清冷,却稳稳地落在他耳边。那是他刚逃出白狸谷、奄奄一息时,遇见的第一个人。
      “你还小,不该死在这里。”那人把他从乱石堆里捞起来,随手丢了块干粮给他,“吃完,往东走。别回头。”
      少年蒋玉啃着干粮,抬眼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好像还有一点点光亮。
      魔殿永夜,暗红伪月。一个玄衣的少年,别扭地把一株清灵花塞进他手里。
      “你那院子太冷清。”他别过脸,耳尖却有些发红,“养着吧。死不了的话,就留着看。”
      月圆之夜,魔丸血发作,他守在榻边,掌心渡了一整夜的灵息。玄衣少年在剧痛里攥住他的手,指节泛白,却没有再推开他。
      “别走。”那人在昏沉中低低说了一句,“留下来。”
      那一夜,他没有走。
      清玄山的松涧,枫林。灵禾抱着玉简跑来:“蒋玉师兄!我又找到一味新灵草,你帮我看看!”她眉眼弯弯,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跳跃的泉水。
      松涧边上,顾蓝负手而立,看他演练剑招。“你的根基不在丹元,而在神魂。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你的灵息,化进剑意里去。”
      少年蒋玉一遍一遍练到虎口渗血,那人便站在一旁,一遍一遍地看。直到他收剑,那人只淡淡道一句:“有进步。”就这三个字,够他高兴一整夜。
      隐泉闭关这一个月,顾蓝每日亲自送饭,夜里守在阵外。有一回他半夜醒来,看见那道素白身影立在月下,替他驱开夜雾里的瘴气。
      “师尊,您怎么还没歇?”
      “为师不困。”那人头也不回,“你睡你的。”
      大比擂台之上,无数道目光。“狐妖又如何?这份心性,我服气!”看台上有人站起身来鼓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起。
      还有,此刻。月华潭中跳动的丹火。岸边那道素白身影,嘶哑却执着的呼唤。“你是蒋玉。你是我顾蓝的亲传弟子。你还有一整座仙山,在等你回去。”
      两种景象,在他的神魂之中,激烈碰撞拉扯。
      幻境里的大火,依旧在烧。阿娘的声音,依旧在井口上方回荡。“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可那些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荒岭的风,魔殿的花,松涧的水,大比的欢呼。一层一层,叠在烈火之上。
      幼年的小白狐,抬起焦黑的脸,怔怔望着那一片光。火光里,那些人的面孔一张张浮现。阿娘的笑,阿爹的刀,灵禾的眼,还有那一道素白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那道身影,很熟悉。熟悉得像是……他曾跌跌撞撞走过的这许多年里,唯一没有松开过他的手的人。
      “阿爹……阿娘……”小白狐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又哑又轻的声音,“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温柔,却笃定。
      “往前走。”
      “不要回头。”
      火舌忽然舔上他的尾巴尖,烫得他浑身一颤。那一瞬间,阿娘的话,忽然在他耳边炸开。
      “你记住,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这三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从白狸谷的枯井里爬出来,他活下来了。在乱世里被人追杀,他活下来了。在魔域被剖丹、被诬陷,他还是活下来了。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死在这片旧日的火里。
      小白狐咬着牙,四只爪子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幻境中的大火,忽然安静了一瞬。
      现实之中,顾蓝立在灵玉柱旁,唇色已经泛白。他依旧不敢停。一滴汗顺着下颌滚落,混入他脚下蜿蜒的阵纹。
      “蒋玉。”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哑得几乎不成调,“为师在这儿。别怕。天塌了,有为师替你扛。”
      可那一声,还是稳稳地,落进泉潭。
      幻境里,小白狐的爪子,轻轻动了动。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那个声音,穿过十年的烈火与孤苦,落在他耳畔。
      是有人在等他回家。
      而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立在阵中,一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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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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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