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1章 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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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景，匆匆流逝。月华隐泉幽谷，一切准备就绪。
顾蓝亲手布置【八元护魂阵】。八根一人合抱的千年灵玉柱，深深埋入山谷岩层。银白色阵纹如同流水，顺着地面岩石蜿蜒铺开，将整片泉潭牢牢包裹在阵眼中央。
阵法对外抵御外力侵扰，对内缓冲神魂心魔冲击。蒋玉站在阵外，看着顾蓝亲自丈量阵位、校准阵纹，几次想要上前帮忙，都被顾蓝抬手挡开。
“你在一旁看着就好。”顾蓝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阵法一丝一毫都不能偏。你如今神魂状态，经不起任何差池。”
蒋玉只得退后两步，看着那道素白身影在阵中忙碌。顾蓝的衣摆沾了尘土，额角也沁出薄汗。可他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布置完最后一根玉柱，顾蓝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蒋玉上前，声音有些发紧：“师尊，您脸色不太好。”
“阵法布置费些心力，歇一歇便好。”顾蓝淡淡摇头，“倒是你，今夜满月，便是凝丹之时。回殿歇息，养足精神。”
蒋玉没有立刻走。他立在阵外，望着顾蓝，忽然轻声问：“师尊，这阵法……会伤到您吗？”
顾蓝动作一顿，随即道：“不会。为师自有分寸。”
他答得太快，快得蒋玉来不及再问。可蒋玉还是看见了，顾蓝背过身时，那只按在小臂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师尊。”蒋玉忽然又唤了一声。
“嗯？”
“弟子知道拦不住您。”蒋玉说，“可弟子想求师尊一件事。”
“说。”
“明日凝丹，若是弟子撑得住，师尊便少渡一分仙元给阵法。”蒋玉望着他，“师尊护着弟子的心，弟子懂。可弟子也怕，怕师尊为了护弟子，把自己熬垮了。”
顾蓝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望着蒋玉，半晌，轻轻道：“好，为师记下了。”
蒋玉这才露出一点笑，转身回殿。
当夜，蒋玉躺在偏殿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幽谷方向透来一线银白的阵光，明明灭灭，像一整夜都不曾熄。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远远望见八根灵玉柱之间，那道素白身影依旧立着，一寸一寸检校着阵纹。
蒋玉没有过去。他只是靠在窗边，看了很久。他知道，那道身影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疲惫的样子。可今夜，蒋玉想替师尊记着。
满月之夜，再次降临。
皓月高悬，银辉倾泻满谷。晚风穿过古木，枝叶簌簌作响，四下肃穆寂静。
蒋玉褪去外层衣袍，只着一身素色里衣，缓步踏入温热的月华泉潭。泉水漫过腰腹，他盘膝坐定在潭水正中央的阵眼。
他抬眼，望向岸边主阵位上的顾蓝。月色落在顾蓝素白仙袍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师尊。”蒋玉声音平稳，却掩不住一丝心底的紧张，“接下来，若是我心神沦陷，还劳烦你多多提点。”
顾蓝站在灵玉柱之间，神色肃穆，目光牢牢锁定泉潭中央的人：“记住。阵只能护持肉身神魂，不能替你斩断心魔。无论幻境看见何等惨痛往事，都只是过往投射。”
“守住本心。一旦撑不住，立刻出声叫停，万不可硬拼。”
“弟子明白。”蒋玉轻轻点头。
他低头，忽然又抬眼：“师尊，等弟子凝成丹，第一件事，就是替您把这旧伤医好。”
顾蓝怔了一下。月华之下，他喉间微微滚动，声音却依旧平稳：“好。为师等你。”
顾蓝双手缓缓抬起，指尖灵光挥洒而出。
嗡——！
八根灵玉柱同一时刻爆发出璀璨银白光华。八元护魂阵正式开启。漫天月华，被阵法牵引，源源不断汇聚到泉潭。
蒋玉闭合双目，凝神沉向丹田，调动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本源火种。
莹白星火缓缓舒展，开始贪婪吸纳月华、灵泉、阵纹之中流淌的浩瀚灵气。丹核雏形，一点点在丹田废墟之上缓缓凝聚成型。
最开始两三个时辰，过程尚且平稳。潭水被丹火映照，浮起一层朦胧白光。
不知过了多久，蒋玉的神识里，那粒种子已经抽出一条嫩白的根，稳稳扎进废墟最深的裂隙。月华灵息顺着根须向上走，在顶端聚起一点一点凝实的白光——那是丹核的雏形，正一分一分，从虚影变得真实。
他不敢贪快，只让灵息按着顾蓝教他的节奏，一寸一寸地走。稳一分，便实一分。
顾蓝站在主阵眼，源源不断输出本命仙元维持大阵运转。随着灵力持续催动，他小臂内侧，云阶罚留下的淡青色旧伤印记，颜色慢慢加深。经脉深处一阵阵撕裂般的闷痛，一波波袭来。他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出现极其细微的颤抖。
顾蓝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不适全部掩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不愿让泉潭中央正在搏命的蒋玉分心担忧。
可蒋玉还是察觉到了。丹火稍稳之际，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望见顾蓝立在月下的身影，袖中的手，似乎比方才更僵了几分。
“师尊。”
“别分心。”顾蓝的声音平静如常，“为师很好。你只管专心凝丹。”
蒋玉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多问。重新阖上双眼，将心神沉回丹田。
时间流转，子夜缓缓过去，丑时将至。就在丹核凝聚到将近六成的时候，风险骤然降临。
凝丹带来的巨大神魂震荡，如同巨浪，狠狠冲刷蒋玉的识海。一生所有积压的伤痛记忆，被全部搅动翻涌上来。魔域剖丹撕心裂肺的剧痛，战地被诬陷抛弃的绝望，一幕幕，潮水般冲击心神。
蒋玉泡在泉水之中，身躯不受控制剧烈颤抖。大颗冷汗顺着下颌滚落，坠入潭水。牙关死死咬合，唇瓣被咬破，丝丝缕缕鲜血漂浮在温热泉水之上。
“呃……”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顾蓝看见他状态骤变，心头猛地一紧。他加重仙元输出，阵纹光芒暴涨。
“蒋玉！稳住心神！那都是旧梦幻象，不是当下！”
蒋玉在痛苦之中勉强撑开一条眼缝，望向岸边顾蓝的方向。神魂已经开始恍惚，视线蒙上一层薄雾。
“师尊……记忆……好多痛苦的画面在往外冲……”
“不要去追逐那些画面。把心神收回到你的丹田火种之上。”顾蓝高声应答，声音穿透阵中灵力轰鸣，“它们只是经过你，不是要吞没你。你看它，不认它，它便会散！”
“我……我试……”蒋玉重新闭目，挣扎着把心神往丹田深处沉。
可神魂的冲击越来越猛烈。魔域的幻影尚未散去，战地之中，一双冷漠的眼睛。
“你背叛了我。”
“你骗了我几十年。”
“你的命，该还给我。”
字字如刀，扎进识海。蒋玉身躯剧烈一颤，眼角淌下一行清泪，混入泉水。
幻境在那一瞬铺开——魔域战地，残阳如血。
他浑身是伤地跪在阵前，面前是并肩多年的同袍。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仇敌。
“蒋玉，你私通仙山，出卖军情——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真的没有。”
可没有人信他。那一道冰冷的判决落下时，他看见自己眼底的光，一寸一寸熄了。
“不……不是我……我没有……”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
顾蓝的心，一瞬间揪紧到极点。他几乎忍不住要抬脚，踏入泉潭。可阵法的规则，不允许。主阵位一旦离开，八元护魂阵便会立刻溃散。到那时，丹核崩毁，蒋玉神魂俱灭。
他只能立在阵中，死死攥住双拳，一遍一遍，稳住阵纹。
“蒋玉！回来！看为师！看这边！”他的声音压得又急又沉，却偏偏要稳，要清楚。
“记住你是什么人。你不是魔域那个被诬陷的影子。”
“你是蒋玉。你是我顾蓝的亲传弟子。”
“你还有一座仙山在等你回去！”
那一声“你还有一座仙山在等你回去”，像一道微光，穿透层层幻影，落进蒋玉的识海。蒋玉的呼吸，猛地一顿。
可幻影没有散去。那道冷漠的声音又压了下来：“他不过是在哄你。你这样的人，谁会真心待你？”
蒋玉的身躯，又往下沉了一寸。
“蒋玉！”顾蓝的声音穿过阵纹，一字一顿，“你听好——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定你的罪。”
“没有人。”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对蒋玉说，又像是在对那片吞噬蒋玉的黑暗说。
泉潭中央，蒋玉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那点莹白的丹火，在他丹田深处，忽然猛地一涨。
那一线白光，让蒋玉下沉的身形，在幻境里顿了一顿。顾蓝见他稳住，喉间那口气刚要松，下一瞬，阵纹深处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裂响。
顾蓝脸色骤变。那是记忆封印崩碎的声音。
就在这时——神魂的震荡攀至顶峰。
那一道多年来只布满蛛网细裂纹的幼年白狸谷记忆封印，在这股滔天神魂震荡之下，彻底崩碎。长久被封锁的幼年创伤，毫无阻拦，倾泻而出。
现实的泉潭、灵玉柱、皎洁月光，在蒋玉感知之中迅速褪色消散。他的神魂，被一股巨大拉扯力量，坠入幼时灭族的血色幻境。肉身依旧安静浮在潭水里，但意识，已经彻底沉沦旧梦。
幻境之中，白狸谷。天是红的。山谷里遍地的血，也是红的。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惨叫。大火吞没一座又一座屋舍，浓烟滚滚，遮蔽天光。
幼年的蒋玉，蜷在一口枯井底。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井口上方，是猎妖修士肆意的大笑：“白狸一族，今日一个都别想逃！把小的也翻出来！本源灵元，多多益善！”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处走远。枯井里，幼年的蒋玉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淌，不敢哭出声。
忽然，脚步声停了。井口上方，探下一张脸。
幼年的蒋玉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张脸就那样悬在井口，看了很久。久到井底的孩子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那人冷笑一声：“底下没有活物。”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
枯井里，幼年的蒋玉松开手，无声地、剧烈地喘息。他的小手上，全是掐出来的血印。
“阿爹……阿娘……”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没有人回答他。
而现实之中，泉潭里。蒋玉的身躯，正一点一点向下沉去。水没过他的肩，没过他的脖颈。
顾蓝瞳孔骤缩：“蒋玉！！”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阵法主位。可就在他要冲出去的刹那，阵纹猛然一颤，将他拦在原地。主阵位，不能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蒋玉的神魂，一寸一寸沉入那片血色幻境。
“回来……”顾蓝的声音低下去，“蒋玉，回来……”
月色惨白，幽谷寂静。唯有那一声声呼唤，在阵中来回震荡，无人应答。
顾蓝立在主阵位，望着泉潭中那道缓缓下沉的身影。忽然，他不再喊了。
他只是缓缓抬手，将一缕本命仙元凝成一线，顺着阵纹，无声无息探入泉潭，缠上蒋玉下沉的身躯。
那一线仙元很细，细到几乎融进月光里。却稳稳地，托住了那道身影。
“为师在这儿。”顾蓝低声道，“你沉多深，为师都捞你回来。”
月色惨白，幽谷寂静。八根灵玉柱依旧泛着银白的光，阵纹如流水，脉脉不休。
泉潭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不再下沉了。他被那一线仙元托着，静静浮在满池月华之上，像是睡去了。
那一线仙元，顺着阵纹，又渡来一分暖意，缓缓贴上蒋玉紧蹙的眉心。
幻境里，枯井底的幼年蒋玉，忽然感觉到有一道极温柔的力量，隔着无数年的光阴，轻轻覆在他发抖的脊背上。
他不知道那是谁。可那一刻，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而他的眉间，还紧紧蹙着。那片血色幻境里，枯井底的孩子，仍在一遍一遍，无声地喊着阿爹、阿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