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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29章 收网 ...


  •   月华隐泉幽谷。月光倾泻,泉池氤氲着一层薄薄的乳白雾气。
      蒋玉浸泡在温热灵泉之内,双目闭合。白月灵髓化开之后,源源不断的月华灵息,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渗入丹田。
      它不会瞬间抹平所有交错裂痕,却像涓涓细流,一点点安抚躁动的本源。蒋玉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片纵横的废墟之上,正被一层柔白灵光轻轻包裹。像是有人用最温柔的手,一点一点,抚平经年的褶皱。
      身上擂台搏杀留下的剑伤、雷击烫伤,在泉水浸润之下,痛感一点点消退。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肩头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试着像这几日师尊教的那样,以神魂牵引月华灵息,绕开丹田最深处那道最深的裂痕——那是当年被生生剖开狐丹留下的旧创。灵息贴过去,裂口边缘微微一颤,像是畏惧,又像是在试探。他不急,让灵息一寸一寸地贴上去,将碎屑托起,归位,再缓缓长拢。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那道最深裂口的边缘,第一次没有再退缩。灵息稳稳贴了上去,将一道细如发丝的碎隙,彻底弥合。他心头一跳,睁开眼,隔着雾气望向岸边——顾蓝正望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藏都藏不住的欣慰。
      “成了?”顾蓝问。
      “成了。”蒋玉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那道最深的口子,合上了。”
      “嗯。”顾蓝垂下眼,“比为师预想的,快了三个月。”
      蒋玉怔了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神魂深处,过往的记忆碎片依旧会偶尔掠过脑海。魔域战地的血色、荒岭的秋风,一幕幕一闪而过。如今再想起,内心只剩淡淡感慨,不再掀起惊涛骇浪。情伤已经真正沉淀,他走出了当年那一场毁灭性的爱恋。
      只是心底,有一份崭新的情愫,随着月色与温泉,悄悄泛起微澜。
      他微微睁开眼,抬眼望向泉池岸边静坐的顾蓝。月光落在顾蓝白衣之上,镀上一层薄薄银辉。
      他看见顾蓝袖角之下,手臂有一瞬极细微的颤抖。那是云阶千级玉磴留下的旧伤,在催动仙力引动泉灵之时,又被牵动。
      蒋玉眉心一蹙,顾不得泉水的凉意,往岸边靠近两步。泉水在他身侧荡开一圈圈涟漪。
      “师尊,你的旧伤又发作了?”
      顾蓝缓缓睁开眼,稍稍压下经脉之中的闷痛,淡淡摇头:“无妨,只是一点小反复。”
      “您又说无妨。”蒋玉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上次在廊下,您也这样说。弟子亲眼看见的,您瞒不过去。”
      顾蓝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三年了,你倒是越来越会顶撞为师。”
      “是师尊教的。”蒋玉轻声说,“您说过,有疑问,就要当面问清。”
      泉水咕咕冒泡,雾气氤氲。顾蓝没有答话,只静静望着泉中那张认真的脸。
      “把手伸过来。”
      蒋玉一愣,依言将手从水雾中探出。顾蓝抬手,两指搭在他腕间脉上,一缕温和仙力顺着脉搏探入经脉。
      “丹田裂痕,比三日前又浅了几分。”他声音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灵髓与泉水相合,对你正合适。再这样温养三五载,未必不能重塑本源根基。”
      蒋玉心口一暖:“那弟子便安心了。”
      “嗯。”顾蓝收回手,顿了顿,“你如今已是魁首,往后山门之中,不会再有人敢轻慢于你。你只管沉下心来,把根基补起来。”
      蒋玉忽然往岸边又靠近了些,把手探出水面,掌心向上:“师尊,弟子也替您渡一缕泉力吧。”
      顾蓝看着他:“你的泉力,自己都不够用。”
      “够用。”蒋玉固执地伸着手,“弟子这几日攒了许多,渡一缕给师尊,不多不少,刚刚好。”
      顾蓝望着那只湿漉漉的手,片刻后,竟真的俯身,两指搭在他掌心。一缕温润的月华灵息顺着脉搏渡入——清清凉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暖。
      “……多谢。”顾蓝收回手,声音很轻。
      蒋玉缩回手,耳尖在雾气里悄悄红了:“师尊不必跟弟子客气。”
      三年朝夕相伴,松涧论道,风雨同行,大比看台那一道冲下来抱住自己的白色仙光。点点滴滴,都刻印在心间。他心里清楚,这份爱慕,已经不再仅仅是感恩。
      只是师徒名分还横亘在二人之间,仙山万千目光注视,他不愿贸然开口,徒增风波。
      “多谢师尊,为我做的这许多。”蒋玉声音很轻,混在泉水潺潺声响里。
      顾蓝望向泉水中的人,月光落在蒋玉湿润的眉眼:“你所付出的拼搏,值得这一切。大比之上,你没有靠任何人,一擂一擂赢下来的,是堂堂正正的魁首。”
      蒋玉垂下眼:“可若是没有师尊带我入仙山,弟子此刻恐怕还飘零在乱世之中。”
      顾蓝沉默片刻。“蒋玉。”他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你是什么模样?”
      蒋玉一愣,随即有些窘迫地垂下眼:“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跪在千阶玉磴之下。”
      “不。”顾蓝轻轻摇头,“我记得的,是一只摔在泥里,却还死死攥着剑不肯放的小狐妖。”
      “从那一刻起,为师就知道,你迟早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蒋玉心口猛地一颤,喉间泛起一阵酸涩。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眶,悄悄热了几分。
      “师尊……”
      “好了,别哭。”顾蓝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泡着泉水掉眼泪,旁人还当为师欺负了你。”
      蒋玉吸了吸鼻子,低头把脸埋进水面,闷声道:“没哭。”
      “嗯,没哭。”顾蓝从善如流,“是泉水进了眼睛。”
      月光静静洒落,幽谷无声。两人隔着雾气相望,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在月色里悄悄生根。
      就在这时,幽谷阵外,一道微光破空而来,悬停在顾蓝身前三尺。
      那是一枚传讯玉符。顾蓝抬手接过,指尖灵力一触,玉符内里传来苏砚的声音:“仙尊,护山法阵司已依计收网,那名细作已擒获。人证物证俱在,请仙尊示下。”
      顾蓝神色不动,将玉符收入袖中。
      “师尊?”蒋玉在水雾里轻声问,“是山门有事?”
      “无事。”顾蓝垂眸看他,“一件搁置多年的旧案,该结清了。等你泉关圆满,为师便回去处置。”
      蒋玉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
      顾蓝望着泉中那道重新沉入修行的身影,眼底沉静。他不急着现在告诉他——等少年这一夜泉关走完,再提不迟。
      与此同时,清玄主山。夜色深沉,护山法阵司的弟子借着夜色,悄然收网。
      那名细作回到居所,正自盘算明日如何向宋声传递大比的消息。他刚推开门,脚下便骤然亮起一圈禁锢阵纹。
      “谁——”
      话音未落,数道灵光便已锁住他的四肢。
      “宋声安插的细作,你的事发了。”领头的法阵司执事立于门外,声音冷淡。
      细作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催动袖中蛊虫。可那只阴惑蛊早已被禁制碾死,再无半分气息。
      “你们……你们凭什么——”
      “大比看台之上,你释放蛊虫的那一刻,禁制便已经记下了你的气息。”执事缓缓道,“这些年你潜伏仙山,挑拨离间、伪造短笺、窃传情报,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搜!”
      细作浑身发软,被拖出居所,一路送往刑狱石室。
      刑狱石室,幽暗逼仄,四壁刻满镇压神魂的符文。没有当众大张旗鼓处置,避免搅动全宗人心。
      执事身旁,苏砚抱着一册登记簿,低声问:“执事,可要通知仙尊?”
      “已传讯了。”执事垂眸,“仙尊在隐泉护那孩子闭关,等他泉关圆满,自会回来处置。我们先审,审出多少记多少。”
      连夜神魂勘问,细作的心理防线一溃千里。
      “我说……我全说……”
      “是宋声,是万魔渊的宋声派我来的!”
      “他让我潜伏仙山,挑拨流言、伪造短笺……都是他教我的……”
      执事垂眸,手中玉笔飞速记录:“大比放蛊暗算,也是他授意的?”
      “是!他说只要蒋玉死在擂台上,顾蓝心神一乱,清玄必生内乱……”
      “我还替他传过情报,凡间蛊祸的布点,也是经我的手送出去的……”
      “魔域那边,宋声还勾结了哪几路叛将,你都招出来。”
      细作抖着声音,一个一个名字往外吐:“石虎、暮山、玄鸦……都是宋声暗中联络过的……还有,他还留着一处暗桩,藏在万魔渊东市,专替他收买魔将家眷……”
      玉笔沙沙,字字落卷。卷宗连夜写就,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坦白。
      一份口供传信,通过两界信使,连夜送往万魔渊。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烛摇曳的偏室,宋声捏着那枚传讯玉符,指节泛白。
      “清玄那边……细作被擒了?”
      他猛地捏碎手中玉符。碎玉四散飞溅,迸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
      “废物!一群废物!”他来回踱步,眼底翻涌着恐慌与怨毒。多年安插的眼线,最后一枚棋子,也彻底覆灭。
      “顾蓝……蒋玉……”他咬着牙,一字一字挤出这两个名字,恨意几乎要烧穿胸腔。
      “没了细作又如何,只要魔域还有乱子,我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转身,正要唤人。殿门却在这一刻,被无声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披着永夜的血色月辉,缓步迈入殿中。宋声浑身一僵,后背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魔……魔尊?深更半夜,魔尊怎会亲临属下偏室……”
      顾青负手而立,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手,将那卷墨迹未干的罪证魔卷,轻轻放在案上。
      “宋声。”他的声音很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魔尊……近百年了……”
      “百年。”顾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百年之间,你可曾有过一刻,真心待我?”
      宋声喉头一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魔尊!属下对魔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天地可鉴?”顾青垂眸看着他,“那便看看,这些东西,该如何解释。”
      魔卷展开,一桩桩铁证罗列其上。勾结叛魔、谋害蒋玉、挑拨两界、安插细作。
      “这些都是蒋玉栽赃!是那狐妖恨属下,故意构陷!”宋声嘶声叫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他勾结仙山,一心要置属下于死地,魔尊莫要被他蒙蔽啊!”
      顾青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动:“蒋玉在魔域这些年,替你挡过多少暗箭,你可还记得?”
      “你送出去的那些情报里,有多少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你当真以为,本座什么都不知道?”
      宋声浑身抖如筛糠,瘫软在地,再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本座查你,不是一日两日。”顾青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从清玄流言四起那年起,本座就在想——那个把蒋玉骗去魔域、又险些害死他的人,究竟还能瞒多久。”
      “百年前那桩旧案,你又瞒了本座多少?”顾青望着他,“蒋玉的狐丹,如今又在谁手里?”
      宋声猛地抬头,瞳孔剧缩:“魔尊——”
      “本座知道。”顾青打断他,“本座一直都知道。”
      “百年前,你在荒壤山沟的兽夹下捡回一条命,是清玄那位仙尊救的你。”顾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欠着一条命,却转头要那孩子的命。宋声,你这条命,喂狗都比喂你强。”
      宋声浑身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从来不知道,顾青连这一段也查到了。
      “带下去。”顾青淡淡道,“收押血牢,等本座宣判。”
      殿外涌进四名魔卫,将瘫软如泥的宋声拖了出去。偏室重归寂静,只余魔烛轻轻摇曳。
      顾青独坐王座,指尖摩挲着那卷魔卷。百年同袍,虚与委蛇,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他忽然有些倦,抬手按了按眉心。
      暗红伪月,高悬永夜天幕。顾青坐在魔宫王座之上,指尖摩挲手中记录罪证的魔卷,眼底翻涌沉沉冷光。
      隐忍多年,虚与委蛇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属于宋声的审判,已经近在眼前。
      只是他望着天幕那轮血月,忽然想起荒岭雪窝里那只小白狐。当年他负了那只小狐狸,往后百年,他都在还这笔账。
      “蒋玉……”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被夜风吹散,“你替别人挡了一辈子的箭。如今,也该轮到别人,替你挡一回了。”
      无人应答。唯有永夜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魔宫大殿。
      月华隐泉,天光将明。
      蒋玉在泉中睁开眼时,发现岸边那道素白身影依旧盘坐,一夜未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衣摆被晨风轻轻掀起。
      “师尊,您又一夜没睡?”
      “守着泉力,顺手罢了。”顾蓝睁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昨夜你的神魂又触到了白狸谷的旧梦,为师替你抚平了两回。好在,裂痕没有反复。”
      蒋玉怔了怔:“弟子……又梦见了?”
      “嗯。”顾蓝没有多说,只从袖中取出那枚传讯玉符,在他面前晃了晃,“泉关既满,为师该回山一趟了。”
      “是山门那件旧案?”蒋玉问。
      “是。”顾蓝望着他,目光沉静,“你且在此再养几日。等为师把那桩旧案结清,便来接你。”
      “那弟子等师尊。”蒋玉说,声音带着一点笑,“师尊答应过弟子的事,从来都算数。”
      顾蓝望着他,半晌,轻轻弯了弯唇角:“好。”
      晨光穿过幽谷,落在泉池上。顾蓝起身,踏云离去。蒋玉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月,似乎格外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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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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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