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29、第28章 灵髓

　　大比落幕，夜色缓缓降临演武场。漫山红叶在暮风里打着旋，一层一层，落在白玉地砖之上。看台上的人潮渐渐散去，仙山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蒋玉被人搀回静修偏殿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他靠着榻沿坐下，指腹不自觉地蹭了蹭腰间那枚温玉——那是顾蓝晨间塞给他的，说是能护经脉。
　　“师兄，药放桌上了，趁热喝。”灵禾放下药碗，又替他把窗推开一线，“后日长老阁要论赏，你今晚好好歇着。”
　　“嗯。”蒋玉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窗外。
　　偏殿外的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又转身走了。月光把他投在青石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玉认得那道背影。他低下头，把那枚温玉贴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口。他轻声说了一句：“……师尊也歇得早一些。”
　　他躺回榻上，把那枚温玉捂在胸口，合眼之前，忽然想：从前在魔域受了伤，睡梦里都是冷的，连疼都是一个人扛着。如今掌心里多了一枚会发暖的玉，竟觉得这一夜，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长老阁议事大殿。大殿庄严肃穆，玉柱流光，灵香袅袅升腾。一众长老分列两侧，衣冠整肃。
　　蒋玉站在大殿正中。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处理，依旧面色苍白，左臂与肩胛缠着厚厚的绷带。
　　大长老端坐上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夺得本届大比魁首。按照规矩，可进入宗门宝库，择取一件宝物作为奖励。”
　　话音落下，殿中几位长老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魁首之赏，历代都是神兵利器、护身至宝。”“也不知这狐妖，会挑什么。”“到底是仙尊亲传，眼光应当不差。”
　　蒋玉微微垂首，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弟子，恳请赐下【白月灵髓】。”
　　话音落下，殿内微微一静。几位长老愣住了。
　　“白月灵髓？”“那不是疗伤之物么？放着神兵利器不要，挑一味灵液？”
　　一名守旧长老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蒋玉，白月灵髓虽属宝库奇珍，却非杀伐之器。魁首之赏，一生只得一次，你可想清楚了？”
　　他身旁另一位长老捋着长须，却缓缓摇了摇头：“赵长老此言差矣。这孩子在擂台上以残破丹田连守三场、再夺魁首，全凭一身剑意与符道。他挑灵髓，是挑往后几十年的路，不是挑眼前一时之利。”
　　蒋玉抬起头，神色平静：“弟子想清楚了。弟子丹田残破多年，寻常丹药只能治标，无法治本。白月灵髓取自后山隐世仙泉泉心，是月华千万年沉淀而成的灵液。它不能一蹴而就，却能长年累月，慢慢温养根基破碎之人。对弟子而言，再好的神兵，也不如一道能修补本源的机会。”
　　殿中一时沉默。几名长老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渐渐变了。有动容，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大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此物确属魁首奖赏之列。准。你倒是……不像传闻中那般贪慕虚华。”
　　蒋玉躬身行礼：“谢大长老成全。”他接过掌库长老递来的玉瓶。玉瓶之内，液体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微光，仿佛盛了一弯月华。
　　他握着那枚玉瓶，指尖微微收紧。他不是没想过挑一柄趁手的神兵——可神兵护得住一时，护不住往后几十年。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师尊说了，根基不牢，走不到头。
　　走出长老阁，山间秋风微凉。红叶落满白玉长廊的石阶，一层又一层。
　　一道素白身影，早已等在廊下。顾蓝负手而立，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显然已候了许久。
　　“选好了？”他问。
　　蒋玉点了点头，将玉瓶递过去给他看：“白月灵髓。”
　　顾蓝微微颔首：“是个聪明的选择。神兵利器只能护你一时，本源根基，才是立身之本。”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况且，你选的这条路，注定要比旁人走得更长。根基不牢，走不到头。”
　　蒋玉抬头看他：“师尊的意思是……”
　　“后山深处，有一处极少有人前去的月华隐泉。”顾蓝道，“泉眼与白月灵髓本源同源。我陪你前往隐泉闭关，借泉水，配合灵髓，好好涤荡身上旧伤。”
　　蒋玉一怔：“师尊公务繁忙……”
　　“公务再忙，也不及你的伤势要紧。”顾蓝打断他，“收拾一下，午后出发。”语气不容置疑。
　　蒋玉望着他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暖意，又隐隐泛酸。
　　午后，偏殿。蒋玉正低头往储物袋里塞换洗衣物，忽然摸到一件厚实的斗篷、两卷新绷带、一小罐蜜渍灵果，还有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食盒。他愣住——这些东西，他根本没准备过。
　　“师尊，您什么时候……”他回头，顾蓝正倚在门边看他，手里还拎着一只灌满热水的铜壶。
　　“山深露重，夜里凉。”顾蓝把铜壶搁在案上，语气平淡，“泉水疗伤最耗气血，路上先喝些热水暖着。”他看了一眼蒋玉手里那罐蜜渍灵果，又补了一句，“灵髓性寒，含一枚灵果在舌下，可缓寒气。”
　　蒋玉捧着那件斗篷，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魔域那些年，从没有人替他收拾过行囊。所有的冷暖，都是自己扛。
　　“……弟子记下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午后，二人踏云离开仙山主峰，向后山深处飞去。后山月华隐泉，藏在重重叠叠的深山幽谷之内。四周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浓荫深处，一道飞瀑自崖间垂落。泉池水面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盛着一池碎月。
　　此地布下隔绝外人窥探的护山大阵，寻常弟子不得入内。顾蓝抬手，一枚玉令自袖中飞出，没入阵眼。大阵荡开一圈涟漪，露出一条通幽小径。二人缓步而入。
　　夜幕悄然降临山林。一轮明月高悬天穹，月光倾泻而下，洒满整片泉潭。泉中泉水，氤氲薄薄一层乳白色雾气，温热氤氲，如临仙境。
　　“这泉水，可以浸润肉身经脉，一点点柔和地打磨丹田裂痕。”顾蓝站在泉池边，声音被夜风送远，“但泉力温和绵长，需要静心闭关，不可急躁冒进。”
　　“弟子明白。”蒋玉在岸边解开外层劲装，身上绷带还缠绕在左臂、肩胛的伤口处。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温热泉水之中。泉水漫到肩头，温热的灵泉之力顺着肌肤千万毛孔缓缓渗入体内，一阵阵柔和暖意，缓缓抚平皮肉上的灼烧与剑伤。他闭上眼，轻轻舒出一口气。
　　可丹田深处，那一片经年废墟的刺痛，依旧还在。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识海与经脉交汇之处。
　　顾蓝立于泉池岸边，盘膝而坐。他垂着眼，仿佛在闭目调息。只有他自己知道，云阶罚留下的旧伤，今夜又隐隐泛起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压住，将那一丝闷痛吞回喉间。
　　他抬手，以自身仙力作为引，缓缓引导泉中月华灵息。银白色灵髓被倒入泉水之中，迅速化开。整片泉池水光变得愈发莹白，仿佛一轮满月坠入水中。
　　他控制着泉力的流速，不敢快一分——快了，会冲溃少年丹田里刚结痂的裂口；也不敢慢一分——慢了，温养便断了线，前功尽弃。月华灵息在他指尖折转、驯服，才缓缓渡向泉中那道身影。
　　灵息如同细密水流，源源不断，涌向蒋玉的丹田废墟。温润、绵长、无声。蒋玉闭起双眼，沉下心神，接纳泉水的滋养。他试着像师尊教的那样，以神魂牵引灵息，绕开丹田旧裂，再借着泉力一点一点缝合。
　　灵髓在泉水中化开之后，先是凉，凉过喉间，泛起一层极淡的暖。蒋玉能“看见”自己丹田里那片废墟——纵横的裂痕像干涸龟裂的河床，被银白的灵光一寸一寸漫过，如同月光覆上荒原。裂口边缘的碎屑被泉力轻轻托起、归位，又慢慢长拢。不快，却实实在在。
　　渐渐地，丹田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被一层柔光轻轻包裹。痛意，正在一丝一丝地退去。
　　幽谷万籁俱寂。只有林间虫鸣，与泉水轻轻流动的水声。月光透过树梢，落在泉池边那道盘坐的素白身影上。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旧伤的刺痛，他独自咽下。
　　不知过了多久，蒋玉的神魂忽然被一缕极淡的画面轻轻撞了一下。他看见漫天大雪，看见一株巨大的古树，树下一个很小的、毛茸茸的身影正蜷成一团，声音软糯地喊：“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神魂猛地一震。白狸谷。是白狸谷。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画面却如雾气般散开，只留下一点雪白的、晃动的狐尾残影。
　　“谁……”蒋玉在梦中蹙起眉头，无意识地低喃，“……你在等谁？”
　　泉池边，顾蓝倏然睁开眼。他看见泉中少年眉心紧蹙、气息微乱，立刻抬手渡入一缕仙力，将那股躁动的泉力轻轻抚平。
　　“别怕。”他低声道，“泉力涤魂，会引出旧梦。看见了什么，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无妨。”
　　蒋玉的眉头渐渐舒展，气息重新归于平稳。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隔着氤氲的雾气望向岸边：“师尊……弟子方才，又梦见白狸谷了。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叫弟子，弟子一回头，就散了。”
　　“弟子总觉得，那个人还在等弟子回去。”
　　顾蓝望着他，目光沉静，良久才道：“记忆的封印，是当年重创时自生的屏障。泉力涤魂，会让它松动。想不起来的事，不必急着想——等到你神魂足够强的那一天，它会自己回来。”
　　“嗯。”蒋玉应了一声，忽然又开口，“师尊，您今夜……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顾蓝眼皮微动，语气平淡：“何出此言？”
　　“弟子看见，您方才按了一下胸口。”蒋玉说，“您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弟子。”
　　泉池边安静了片刻。顾蓝缓缓睁开眼，隔着水雾望向他。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一点旧伤，不碍事。你专心疗伤，莫要分心。”
　　蒋玉却没有移开视线。他忽然往岸边走了两步，泉水在他身侧荡开一圈圈涟漪。
　　“师尊。”他声音很轻，“云阶古罚的伤，和弟子丹田的伤一样，都是旧账，对不对？您替弟子挡过罚，弟子却连您的伤在哪儿，都是方才看见的。”
　　“弟子不懂怎么医旧伤。但弟子会一直看着您，不让您一个人熬。”
　　月光洒落，水雾氤氲。顾蓝望着泉中那张认真的脸，喉间仿佛有什么堵住。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风穿过幽谷，虫鸣声声。泉池边，两道身影隔着雾气，一个在泉中，一个在岸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一夜的月光，似乎比往常更温柔了些。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宫。永夜如旧，那轮暗红伪月悬在魔殿檐角，光晕里透着说不出的凉。
　　顾青独坐寝殿，案上那卷清玄山的密报，被灯压着一角。魔侍躬身立在阶下，低声禀报：“尊主，那孩子……大比魁首的赏赐，他弃了神兵，挑了白月灵髓。”
　　顾青指尖一顿：“白月灵髓？”
　　“是。那是疗养本源的灵液，需配后山月华隐泉长期温养。清玄仙尊已亲自陪他入泉闭关了。”
　　顾青沉默良久，才道：“……他果然还是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尊主？”
　　“从前也是这样。”顾青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都不挑最好的，只挑最要紧的。旁的狐狸崽子抢肉抢果子，他蹲在雪地里，把仅有的那点暖意，让给更小的。”
　　魔侍不敢接话，只低头听着。
　　“隐泉那边，可有人照看？”顾青又问。
　　“回尊主，清玄仙尊亲自布了护山大阵，常人进不去。属下只在外围留了人手，以防万一。”
　　“嗯。”顾青应了一声，“有他陪着……那就好。”
　　他垂下眼，指尖在腕间那道旧疤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半晌，他忽然问：“宋声的折子，这几日可还勤快？”
　　“回尊主，宋声大人今晨又递了一道军报，言西线粮草吃紧，请调三万石。属下按您的吩咐核了粮册——西线上月实发粮草，与账册对不上数。”
　　顾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又很快敛去：“知道了。粮草照调，但派个信得过的，押粮入西线时，顺道核对那边的兵册。”
　　“属下遵命。”
　　殿内静极，唯有风声。顾青独坐窗沿，望着那轮血色伪月。梦里又回到那片荒岭——小白狐蜷在雪窝里，受了伤，却还仰着脑袋说：“我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他压着嗓子，几近耳语地问：“蒋玉……你挑了灵髓，是想把伤养好，好走得更远。可你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人，可还在等？”
　　无人应答。永夜的风穿过空荡荡的魔殿，卷起灯下的尘，又缓缓落定。
　　月华隐泉，天光破晓。
　　蒋玉是被一阵极轻的水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泉池边不知何时摆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几碟小菜，搁在一方青石上。
　　他循着水声望去，见顾蓝正站在下游溪边，就着晨光俯身洗净那只铜壶，又添了一壶新水架在火上。
　　“师尊，您……一夜没睡？”蒋玉的声音有些哑。
　　“睡了。”顾蓝头也不回，“泉力涤荡时最忌惊扰。你后半夜气息平稳，我才阖的眼。”
　　蒋玉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粥面还撒了几粒碾碎的灵果仁。他端起碗，温热的碗壁贴着掌心，忽然鼻子一酸。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里竟还卧着一枚去了核的蜜枣。他抬起头，隔着氤氲的水汽望向溪边那道身影，忽然问：“师尊，您是不是又替我守了一整夜？您眼底都青了。”
　　顾蓝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回头：“泉力涤魂最耗心神，为师不看着，不放心。”
　　“师尊。”他捧着碗，没抬头，“弟子从前在魔域，受了再重的伤，都是自己爬起来。从来没有人，会替弟子晾一碗粥。”
　　身后静了片刻。顾蓝的声音从溪边传来，语气很淡：“从前是从前。如今有。”
　　蒋玉没再说话。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干净，连碗底的灵果仁都吃得一粒不剩。
　　晨光穿过幽谷，落在泉池上，碎成一池金鳞。蒋玉捧着空碗，忽然轻声说：“师尊，弟子伤好了之后，还想来这隐泉住些时日。”
　　“弟子觉得，在这里，连做梦都是暖的。”
　　顾蓝背对着他，许久，才应了一声：“……好。为师陪你来。”
　　幽谷深处，飞瀑声声。一轮新日正缓缓升起，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