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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7章 获胜 ...
清玄的晨光,穿过静修偏殿的窗棂,落了一地碎金。
蒋玉坐在温玉莲台边缘,正低头给自己换药。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肩胛上的灼伤却还泛着红肿。他咬着布带的一头,笨拙地往肩头缠,怎么也缠不齐。
“又偷偷换药,不让为师看看?”
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顾蓝迈步而入,衣摆带起一阵清冽的风。蒋玉慌忙拉下衣袖,动作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小伤而已,师尊不必挂心。”
“小伤?”顾蓝在他身侧坐下,抬手虚虚按在他肩头,指尖悬停,没有落下,“昨夜你连守两场,灵力耗尽,今夜还有第三场。第三场若是再胜,便可直入魁首之争。”
蒋玉垂下眼帘:“弟子知道。”
“知道,还要逞强?”顾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无奈的沉。
蒋玉没答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换到一半的伤药布条。顾蓝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将那截布条从他手里抽出来。
“坐好。”
蒋玉一愣:“师尊?”
“肩上的伤,你自己够不着。”顾蓝将药膏在指尖化开,语气平淡,动作却极轻,“转过来。”
蒋玉整个人僵住了。他僵着身子慢慢转过去,后背对着顾蓝,露出一截泛红的肩胛。顾蓝的指尖落在灼伤边缘,凉而稳,一寸一寸,将药膏抹匀。
“疼就说。”
“……不疼。”蒋玉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雪白的狐耳抖了抖,又拼命压平,“师尊,弟子自己来就好……”
“你自己来,就是把药全抹在衣领上。”顾蓝语气淡淡的,手上却不停,“这三年,你换了多少回药,哪一回缠齐过?”
蒋玉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确实缠不齐。从前在魔域,受了伤都是自己胡乱裹一裹,没人会帮他,也没人管他缠得齐不齐。
“好了。”顾蓝收回手,将布条仔仔细细替他系好,“今夜第三场,我本不该让你去。”
“可你非赢不可,是不是?”
蒋玉系好衣带,转过身,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他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弟子想赢。不是为了争名,不是为了夺利。弟子只是想让仙山上下都看看,蒋玉不靠师尊的荫庇,也能堂堂正正站在台上。”
顾蓝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
“好。”他说,“那就去赢。为师在台上看着你。”
蒋玉眼底亮了一亮,又听顾蓝补了一句:“不过,雷灵那一关,先听为师把话说完。”
“雷法至阳至烈,最克狐族阴柔灵息。你若一上来就硬拼,十招之内必败。”
蒋玉正色道:“请师尊指点。”
“昨夜你在溪边,剑意贴着经脉走,绕过丹田裂痕的那一法,还记得么?”顾蓝道,“雷不是只用来挨的。雷有间隙,灵息可逆雷而上。”
“她的雷越密,间隙便越短,可再短,也有那么一瞬是空的。”
“那一瞬,就是你出剑的时候。”
蒋玉将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缓缓点头:“弟子记住了。”
顾蓝没有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丹药,递到他面前:“含着它,能护你经脉,撑过今日一战。”
蒋玉接过丹药,指尖触到顾蓝微凉的掌心,心口轻轻一跳。他低头将丹药含入口中,清苦的药力顺着喉间滑下,五脏六腑泛起一丝暖意。
“谢师尊。”
“不必谢。”顾蓝站起身,“为师只问你一句——这场大比,你非赢不可吗?”
蒋玉抬起头,对上的仍是那双沉静的眼眸。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弟子方才答过了。弟子想赢,是堂堂正正地赢。”
顾蓝望着他,没有再问。
辰时,演武场再度聚满人群。三座擂台中,唯有第一擂还亮着守擂的灵光。执令长老登台,高声宣唱:“守擂战第三场,蒋玉守擂!攻擂者——内门弟子,雷灵!”
人群哗然:“雷灵?就是那个雷法刚猛、同辈之中无人敢撄其锋的雷灵?”“雷法至阳至烈,最克狐族阴柔灵息,这一场,蒋玉怕是要吃大亏。”
蒋玉踏上擂台,抬眼望向对面那道火红劲装的身影。雷灵,内门排名前三的女弟子,一手雷法出神入化。她抱剑而立,眉眼锋利,开口便不客气:“蒋玉,你昨日两场打得漂亮,我佩服你。可你的灵力快耗尽了,丹田又有旧伤,这一场,我不占你便宜。”
“你认输,我算你守擂成功,让你直入魁首之争,如何?”
蒋玉缓缓抽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雷姑娘好意,蒋玉心领。可擂台之上,没有让出来的胜利。”
雷灵挑眉:“好,有骨气。那便看看,你这把剑,能不能扛住我的雷。”
话音未落,雷灵双手掐诀。乌云凭空汇聚,笼罩整座擂台,细碎紫电在半空噼啪闪烁。“落雷!”一道道雷电如毒蛇狂舞,劈向蒋玉四面八方。
蒋玉踏动狐族步诀,身形如雾中飘絮,在雷光之间辗转闪避。他同时祭出数道水纹防御符箓,灵光在身周层层铺开。雷电轰击在防御光罩之上,一次次炸开刺眼白光。
每一次抵挡,都要消耗他本就不算雄厚的灵力储备。看台上,议论声渐渐紧张起来:“这雷法太凶了,蒋玉的防御符箓撑不了多久。”“雷灵说得没错,狐族灵息本就阴柔,遇上至阳雷法,先天被克。”“可他还在硬撑……”
几番雷轰过后,防御符箓接连崩碎。一道残余落雷擦过蒋玉肩胛,焦糊的气息瞬间散开,肩胛皮肤被灼烧出一片狰狞红肿。剧痛袭来,蒋玉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跪倒在地。汗水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流淌。
高台之上,顾蓝微微前倾了身子。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节无声收紧。可他不能出手,大比规则如山,他只能看着。
雷灵收了雷诀,皱眉看着他:“还要打?你肩胛伤成这样,再挨一记雷,这条命都要搭进去。”
蒋玉咬紧牙关,缓缓直起身。他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沫:“雷姑娘,你的雷,确实克我。可雷有歇的时候,剑没有。”
话音落下,他不再被动防御。脑海之中,清晨那句“雷有间隙,灵息可逆雷而上”清晰浮现。他闭目一瞬,将残存狐族灵息全部灌注长剑,剑身浮起一层莹白如雪的灵光。
他在等。等雷光炸裂后那一瞬短暂的空隙。
雷灵再次掐诀,紫雷轰然落下。就在雷霆劈至半途、新旧雷光交接的一瞬,蒋玉纵身而起,身形化作一道白影,逆着雷光的余烬,直逼雷灵身前。
雷灵瞳孔一缩,再想掐诀,已经晚了。剑脊重重拍击在她肩头判胜点位。
“守擂战第三场——蒋玉胜!连守三场,直入魁首之争!”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雷灵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雷有歇的时候,剑没有’——这话,够味!蒋玉,魁首之争,我等着看你怎么赢。”她抱了抱拳,转身利落跳下擂台。
蒋玉站在擂台上,大口喘着气。肩胛的灼伤火辣辣地疼,左臂的旧伤也重新渗出血来。他缓缓抬头,望向高台。顾蓝隔着人群与他对视,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那一点头,比任何欢呼都让他安心。
正午,蒋玉被灵禾扶着在偏殿歇息。蓝衣少年捧着一篮灵果挤进来:“蒋师兄,你那一剑可真绝!雷灵那雷法,同辈里谁敢正面闯啊?你倒好,逆着雷就上去了!”
温朔抱剑倚在门边,难得地多说了两句:“剑意贴经脉走,绕开丹田旧伤。师兄,这是仙尊教你的吧。”
蒋玉接过灵果,笑了:“是师尊教的。他说,雷有间隙,灵息可逆雷而上。”
“啧。”蓝衣少年咂咂嘴,“怪不得大家都说,仙尊亲传,就是不一样。”
灵禾瞪他:“去去去,别耽误师兄歇息。”她转过头,声音放软了些,“师兄,黄昏还有一场。你……真的撑得住吗?”
蒋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头,声音很轻:“撑得住。我还有一剑没出呢。”
看台角落,细作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身影。“连守三场……竟然真的让他连守三场。”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极细小的蛊虫——那是宋声远隔千里送来的阴惑蛊,专克心神。
“魁首之争,生死一瞬,灵力枯竭,心神最易失守。若在胜负将分那一刻,让蛊虫钻入他识海……”他眼底阴鸷翻涌,却不得不按下杀意。顾蓝的探识禁制笼罩全场,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等一个灵光爆炸、气息最乱的瞬间。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宫。永夜如墨,暗红伪月悬在魔殿之上,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顾青独坐寝殿,案上那卷清玄山的情报,摊开在灯下。魔侍躬身立在阶下,低声禀报:“尊主,那孩子……在大比上连守三场,直入魁首之争了。”
顾青指尖停在“连守三场”四个字上,良久没有移开:“伤得重么?”
魔侍道:“回尊主,他肩胛中了雷灵一道雷,左臂旧伤复发,是被同门扶下擂台的。”
顾青合拢情报,声音听不出喜怒:“……打了三场,就伤成这样。跟从前一样,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魔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顾青才开口:“清玄山外的人,可都候着了?”
“候着了。尊主放心,那孩子若有一分危险,属下们拼死也会护住他。”
“嗯。”顾青应了一声,忽然又问,“宋声近日,可又递了折子?”
魔侍一怔:“回尊主,宋声大人昨日递了西线军报,说战事吃紧,请尊主调拨粮草。”
顾青指尖缓缓叩着案沿,眼底浮起一层冷意:“西线吃紧,他的折子倒是从来不曾误过。”
他没有再多说,只抬眼望向窗外那轮血色伪月,声音低得像自语:“蒋玉……你如今,也该站在那万人之上看一看了。”
殿内静得只剩下灯花轻爆的声响。顾青独自坐着,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疤,像在确认什么。梦里仍是荒岭,仍是那团雪白的小狐崽。他垂下眼,声音极轻,近乎呢喃:“若当年,我没有把你推开……你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倔强地,把自己拼到最后一刻?”
无人应答。永夜的风从窗隙间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卷情报哗哗翻动,又归于沉寂。
魁首之争,定在黄昏。落日的余晖,染红整片演武场白玉地砖。漫天红叶,在晚风之中飞舞盘旋。万众瞩目之下,蒋玉与裴晏,先后登上擂台。
裴晏,内门实力顶尖的弟子,一手刀法霸道厚重,大开大合。他持刀而立,刀身泛着冷冽寒光,声音低沉:“蒋玉,你今日连守三场,灵力所剩无几。我裴晏不占人便宜,你可歇半个时辰,再战不迟。”
蒋玉摇了摇头:“裴师兄好意,蒋玉心领。擂台之上,分秒都是胜负,没有让出来的公平。”
裴晏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好!我欣赏你这份硬气。那便痛快打一场——无论输赢,你蒋玉,我认你这个对手。”
刀出鞘,如蛟龙出水。一刀劈下,擂台地面微微震颤,白玉地砖裂开一道细纹。蒋玉不敢硬碰,身形连转,堪堪从刀锋下擦了过去。他左臂流血、肩胛灼烧,丹田旧伤阵阵刺痛,灵力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劣势无比明显。看台上,灵禾攥紧双手,眼眶发红:“撑住……蒋玉师兄,撑住啊……”
裴晏一刀接着一刀,压迫感铺天盖地:“认输吧!你这副身子,再打下去,真要废了!”
“不认。”蒋玉咬着牙,眼底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我还没输。”
他不再正面硬撼,开始不断游走消耗。三年融会贯通的符箓、步法、剑意,全部施展到极致。诱敌、卸力、迂回,一次次在刀锋边缘跳舞。
细作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他指尖骤然发力,催动袖中蛊虫。就在灵光爆炸、尘土飞扬的那一瞬,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芒,悄无声息朝擂台射去。
然而——顾蓝早先布下的探识禁制,瞬间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蛊毒波动。一道无形的禁锢力量,自演武场上空压落。蛊虫僵死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
细作浑身一僵,如坠冰窟。他死死攥住衣袖,指尖发白,再不敢有半分动作。高台之上,顾蓝垂着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他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擂台上,激战已近白热。裴晏全力一刀劈空,身形出现一瞬巨大破绽。就是这一瞬!蒋玉燃烧体内仅存的全部残余灵息,纵身跃起。长剑灵光暴涨,剑脊重重拍击在裴晏胸膛判胜位置。
轰隆一声。裴晏整个人被灵劲震得向后踉跄飞出数步。全场瞬间一片寂静。裁判长老站起身,高声响彻整个演武场:“大比魁首——蒋玉!”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席卷整片演武场。灵禾激动得直接站起身,用力拍手,眼角泛着泪光:“赢了……他真的赢了……”
蒋玉站在擂台上,浑身伤口流血,灵力彻底耗尽。他望着漫天晚霞,忽然弯了弯唇角。下一刻,他再也撑不住,身躯一软,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一道洁白仙光,瞬间从看台最高处掠下。顾蓝身形一闪,稳稳将摇摇欲坠的人抱入怀中。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
蒋玉半睁着眼,气息微弱,身上多处伤口,血浸透了劲装。视线朦朦胧胧,映入眼帘的,是顾蓝满是担忧的眉眼。
“师尊……”他声音轻得像气音,“弟子……赢了……”
“赢了。”顾蓝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你赢了,魁首。”
他垂眸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喉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那只搂着他肩背的手,指尖悄然收紧。
“从今往后,仙山上下,再无人敢轻看你半分。”
晚风卷起满场红叶,簌簌落在两人身上。蒋玉在他怀里轻轻阖上眼,唇角却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看台角落,细作死死攥着袖中那枚僵死的蛊虫,脸色灰败如纸。他缓缓起身,隐入散场的人流之中。清玄仙山之上,一场大比落幕,暗桩却已伺机而动。
入夜,静修偏殿。蒋玉是被一阵细碎的水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照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案前,正背对着他,就着冷水拧一块帕子。
“师尊?”蒋玉声音沙哑,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顾蓝头也不回,“伤口刚敷过药,别乱动。”
蒋玉这才注意到,自己肩胛上的灼伤被人重新清理过,左臂的伤也缠好了,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布头。那手法,比他自己缠的不知好了多少。
“弟子昏过去之后……是师尊一直守着?”
“守着的不止为师。”顾蓝走过来,将帕子搭在他额上,“灵禾送了两回汤药,温朔在门外坐了一炷香,蓝衣那小子被苏砚赶回去睡觉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赢了一场大比,赢回了整个山门的心。”
蒋玉枕着帕子,忽然问:“那师尊呢?”
“嗯?”
“师尊赢回了什么?”蒋玉侧过头,望着月光里那道身影,“弟子赢大比,师尊却陪弟子熬了一整夜,还替弟子换药缠伤……”他声音越来越低,“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谢师尊。”
顾蓝静了片刻,才道:“不必谢。”
“你站在台上,赢给自己看。为师看着你赢,便也赢了。”
蒋玉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偏过头,不让顾蓝看见:“……弟子从前,从没有人这样待过弟子。”
“从前是从前。”顾蓝伸手,轻轻按了按他额上的帕子,“如今,你只管养伤。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蒋玉闭上眼,没有再说话。月光落满偏殿,案角那碗还温着的药汤,正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
夜半更深,蒋玉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殿内空无一人。案上那碗药汤已经凉了,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墨迹未干,是顾蓝的字迹:“药在案上,汤在炉中,明日辰时,为师来接你。”
他握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正亮,照见廊下那道身影——顾蓝并未走远,正倚在廊柱边,望着偏殿的方向,像在守着一盏灯。
蒋玉没有惊动他,只将字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衣袋。他躺回榻上,望着帐顶,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
大比落幕了。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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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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