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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诡谋 ...
清晨的学堂散道钟声缓缓落定,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蒋玉将卷好的符箓玉简抱在怀里,缓步跟在人群末尾。身侧两名内门弟子低声交谈,瞥见他身影,话音骤然收住,匆匆躬身行礼,便快步错开道路离开。
讲道长老在阶前收拢玉简,忽然唤住他:“蒋玉,昨日你交上来的化厄符,画得极稳。引灵处收得干净,很好。”
蒋玉脚步一顿,转身躬身:“弟子愚钝,是长老讲得通透。”
长老摆摆手:“不必过谦。你根基有损,能将符画到这般地步,已是难得。去吧。”
周围几名弟子交换眼神,有人低声酸道:“长老竟也夸他。”另一人小声应:“画符画得好又如何,妖终究是妖。”
灵禾抱着厚厚的灵草典籍,快步追上他的脚步。
“蒋师兄,你等等我!方才长老课上讲的化厄符,最后那一道引灵纹路,我怎么画都容易断。”
蒋玉微微驻足,侧过头看向少女:“你落笔的时候不必强行催动灵力,手腕放轻,灵气顺着符纸纹理慢慢走。”
“我试过了!”灵禾皱起眉,把玉简摊开给他看,“可一到引灵处,灵力就像被什么东西卡断了,是不是我灵根的问题?”
“不是灵根。”蒋玉指尖轻点玉简上的符纹,“是你心里太急,心神一紧,灵气便滞住。”
灵禾眨眨眼,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说起来,方才下课,我听见几个师兄私下议论,还在提起你的出身……”说到这里,她声音压低,面露愤懑,“明明你修行刻苦,待人温和,他们却总带着偏见看人。”
蒋玉轻轻垂眸,怀中玉简微微收紧,雪白狐尾在衣下极轻地颤了一下:“无妨,日久见心,不必强求所有人接纳我。”
“可他们处处避着你,实在不公!”
“我本就带着一身旧伤入山门,流言难消,是意料之中的事。”蒋玉淡淡一笑,“苏砚、温朔二人约我傍晚去静修偏殿论阵,你若是有空,也可以过来一起辨灵草。”
灵禾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我傍晚一定带新采摘的灵草样本过去!”
二人在岔路分开,蒋玉独自走向后山松涧。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暑气漫上来,他寻到那块熟悉的青石坐下,闭眼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脚步声踏碎松针,慢慢靠近。
蒋玉长睫一颤,没有睁眼,轻声开口:“师尊来了。”
顾蓝停下脚步,在他身侧青石落座,怀里捧着两卷兽皮古卷:“倒是灵敏,还未出声,便察觉我来了。”
蒋玉缓缓睁开眼,澄澈狐眸望向他,目光不自觉落在顾蓝腕间那道淡青色旧印上:“师尊的气息,弟子认得。”
顾蓝顺着他视线抬手,轻轻盖住腕间印记,唇角带着浅淡笑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还在看这个?千阶云阶那桩事,早已过去了。”
蒋玉喉间微涩,声音放得很轻:“是过去了,可旧伤却留在师尊身上。每每操劳,便会复发。若是弟子当初没有执意拜师,师尊不必受这份苦楚。”
“你不必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顾蓝把两卷古卷递向他,“万卷阁里翻寻许久,寻到两套古籍。一卷修复狐族本源根基,一卷稳固神魂,刚好适配你的情况。”
蒋玉伸手去接,指尖一瞬撞上顾蓝的指尖。温热触感一闪而过,他猛地收回半分手,耳尖飞快泛红,连忙低头盯着兽皮古卷上的刻纹:“多谢师尊费心。”
顾蓝见他耳尖还红着,便不戳破,只侧过身,指尖点在兽皮古卷上:“这卷秘法开篇讲的是‘本源归元’,你且看这一句——”他微微倾身,素白衣袖蹭过蒋玉的肩侧,清淡的雪松气息落下来。
蒋玉屏住呼吸,几乎听不清字句,只觉耳畔那道声音温润低缓,像春溪漫过石面。
“……阿玉?”顾蓝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在、在听!”蒋玉猛地回神,指尖一抖,险些把古卷掀翻,慌忙扶住,“师尊方才说的‘本源归元’,弟子记下了。”
顾蓝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揭穿他。他望着蒋玉泛红的耳尖,心底掠过一阵细密悸动,面上依旧维持师尊的平和:“研读切记循序渐进。你的丹田破损严重,万万不可强行催逼灵力修复根基,一旦撕裂旧伤,后患无穷。”
“弟子明白。”蒋玉指尖摩挲粗糙兽皮,抬眸看向顾蓝,“弟子一心想快点变强,可每一次吐纳,丹田裂纹依旧还在。有时候会害怕,终其一生,都无法重凝狐丹。”
顾蓝静静看着他,语气温柔而笃定:“大道从无速成。旁人修行,是顺水行舟;于你,却是逆水而上。慢一点,没关系。”
蒋玉垂眸,小声道:“我怕一直这般孱弱,总是要劳烦师尊护持,给师尊添无数麻烦。”
“你从不曾给我添过麻烦。”顾蓝声音放得更柔,“若真有风雨,自有我挡在你前头。你只管安心修行,把心放回肚子里。”
蒋玉心口一震,悄悄向他身侧靠近半寸,没有说话。
顾蓝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搭上蒋玉的腕脉。
蒋玉一愣:“师尊?”
“昨夜子时到丑时,你在偷偷运功。”顾蓝垂眸感受着指下的脉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灵气滞涩,分明是强行冲关留下的痕迹。”
蒋玉心虚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弟子……弟子见那卷古卷上写‘本源归元’可温养经脉,便想着趁夜里多试几遍,好让师尊少操些心……”
“你呀。”顾蓝轻轻摇头,指尖渡入一缕温润灵光,缓缓没入蒋玉腕间,替他将紊乱的经脉一点点理顺,“让你循序渐进,你偏要背着为师熬夜用功。旧伤未愈,最忌急进,你可知道昨夜那一冲,险些又撕裂丹田裂纹?”
蒋玉指尖一颤,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弟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顾蓝收回手,语气温和,“往后要练,白日里光明正大地练。有我在一旁看着,总好过你一个人莽撞。”
“弟子记住了。”蒋玉轻声应道,耳尖又悄悄染上一抹红。
二人安静静坐片刻,蒋玉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师尊方才从宗门议事处过来?凡间蛊祸的事情,可有新动静?”
“蛊祸暂且稳住,但域外和魔域那边,风波再起。”顾蓝眸光沉下,“宋声在魔域搅起叛乱,困住顾青,用意不简单。”
蒋玉狐眸微微睁大,满脸难以置信:“挑起战乱?无数魔民流离受难,仅仅是为了掩盖当年黑蚀战地的旧事?”
“正是。”顾蓝缓缓颔首,“当年三名亲历旧案的魔仆,被宋声借军务之名,全部调往最凶险的前线。顾青察觉到疑点,想要传唤三人问话,却被宋声拿魔域苍生安危阻拦。”
“顾青……他已经开始怀疑宋声了?”蒋玉的声音微微发颤,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识海一闪而过。
“是。只是眼下内乱缠身,他没有足够证据,投鼠忌器,暂时动不得宋声。”顾蓝望向远方云海,“宋声的连环计,不止针对魔域。仙山之中,他埋下的细作依旧潜伏,伺机而动。”
蒋玉下意识拢了拢衣后藏着的狐尾,心头升起不安:“那名细作,一直藏在我们身边?我们能察觉到他的踪迹吗?”
“我布下的探识禁制遍布仙山各处,对方不敢动用蛊虫传信,只能默记情报蛰伏。”顾蓝侧头看向蒋玉,伸手轻轻虚压,安抚他紧绷的心绪,“不必惶恐,只要他敢动手,禁制立刻便会示警。”
蒋玉望着顾蓝清润眉眼,心底那份混杂敬重、依赖与心动的情绪翻涌。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压在心底,低声应道:“弟子知道了。”
“傍晚苏砚与温朔要来偏殿和你论阵?”顾蓝忽然开口。
蒋玉一愣,随即点头:“嗯,他们约好过来,灵禾也会一同前来辨灵草。”
“也好,多与心性纯粹的同门交流,不必独自闷在殿内修行。”顾蓝淡淡一笑,“只是交谈之余,也要留心,不要在人前过多谈及你的根基伤势,免得消息落入细作耳中。”
“弟子谨记师尊叮嘱。”
这边松涧师徒二人闲谈,画面一转,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宫大殿。
魔烛摇曳,暗影重重。
顾青端坐在玄玉王座之上,指尖捏着一份边境战报,脸色疲惫。魔丸血咒残留的灼烧感还在经脉里盘旋,让他额角隐隐发疼。
一名魔将大步跨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沉厚:“魔尊,属下查实,当年黑蚀战地三名亲历老魔仆,全部被宋声大人调遣至前线最凶险的城池驻守。”
顾青猛地攥紧手中玉简,指节泛白:“我正要传召他们回来问话,偏偏此时全部派往前线?”
“正是。宋声大人称前线人手紧缺,三人熟悉旧年战地军务,派去最为合适。”
阶下阴影,宋声缓步走出,躬身行礼,神色恭顺:“魔尊息怒。如今叛军攻势凶猛,防线岌岌可危。战事当前,怎能为一桩陈年旧事,从前线召回将士,凭空制造防线缺口?”
顾青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宋声:“陈年旧事?那是关乎一条人命的真相。”
宋声垂首,语气恳切,句句大义:“魔域亿万魔民性命在前,私事理应暂且搁置。若是贸然调回将士,城破民亡,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你拿魔域百姓当做挡箭牌。”顾青的声音冷下来,“我可以暂缓传召,但传我密令,派人护住三人性命,不许任何人暗中下手。”
宋声躬身领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嘴上恭敬应答:“属下谨遵魔尊号令。”
魔将领令退下,大殿只剩他们二人。
顾青靠在王座,疲惫地闭了闭眼,脑海闪过零碎幻影:荒岭里小小的白狐崽,月圆之夜白衣人守在榻边渡灵息的模样。
他睁眼看向宋声,一字一顿发问:“宋声,你随我多年,当年战地之事,你当真没有半句欺瞒我?”
宋声身躯微僵,深埋头颅,声音无比赤诚:“属下蒙魔尊提拔,肝脑涂地,绝不敢欺瞒魔尊!当年所有事情,句句属实!”
顾青久久凝视他,心底疑云翻涌,却没有证据戳破谎言:“下去吧。”
宋声躬身告退,走出大殿,袖中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大殿空下来,魔烛影影绰绰。顾青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永夜黑雾。他指尖轻轻叩着窗沿,一下,一下。
“宋声……你到底藏了多少事。”他低声自语,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当年那个在荒岭将他与小白狐护在身后、一身血污的少年,与今日这个步步为营的魔侍,终究是两张面孔了。
他正出神,一道黑雾自窗外无声渗入,凝成一枚暗色符令,落在窗沿。顾青指尖夹起,识海中浮起一道沙哑的传音:“魔尊,清玄那边一切如常。那孩子近日安好,山门流言渐淡,每日勤修不辍。只是他丹田旧伤仍未见好,夜里总见他窗下灯亮到三更。”
顾青握着符令的手微微收紧,片刻才松开。他抬头望向黑雾深处,声音很轻:“继续守着,不必露面。只要他不曾有性命之危,便不要惊动他。”
符令化作飞灰散尽。
顾青沉默良久,指尖从袖中摸出那枚草编指环,摩挲着环扣上磨得发亮的结,眼底的冷意慢慢化开一些:“那孩子心善,认死理,认准了清玄,便不肯回头。既是如此……”他抬眸望向窗外,声音重新冷下来,“仙山那边埋的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他缓缓攥紧指环,永夜的寒风灌入大殿,烛火明灭之间,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镜头切回清玄静修偏殿。
暮色落上山头,苏砚、温朔与灵禾如约前来。
苏砚蹲在石案旁,指尖蘸清水,在石面上画出困龙阵阵纹:“蒋师兄,你看这里,若是将生门移位,能不能延长困敌的时间?”
蒋玉俯身,目光落在阵纹之上,轻轻摇头:“生门后移,困敌时长虽增,阵眼会完全暴露。遇上修为高深之人,一瞬便可破阵。”
温朔抱着佩剑靠在廊柱,开口问道:“蒋师兄,上次你同我说的剑招心法,我练习多日,总抓不到精髓。”
“出剑不要紧盯剑锋。”蒋玉抬眼看向温朔,“对手的肩,才是他下一步动向的破绽。剑势是虚,身形是实。”
温朔恍然,抬手比划两下,眼睛一亮:“原来是这个道理!我一直盯着剑尖,难怪处处受限。”
灵禾将带来的灵草样本摆在石案上,转头看向蒋玉:“师兄,你帮我看看,这两株月见草与夜昙草,我还是分不太清。”
蒋玉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你闻气味,月见草带着清甜,夜昙草是苦涩。叶脉也不一样,月见草叶脉弯曲,夜昙草笔直。”
苏砚盯着阵纹又琢磨半晌,忽然一拍石案:“我懂了!生门不动,把‘休门’换成‘伤门’,既能延长困敌,阵眼又有三重掩护!”
蒋玉微微一怔,重新俯身看过阵纹,眼底亮起一点赞许:“这个改法,比我方才想的更稳。”
温朔在一旁抱剑笑道:“苏砚,你总算开窍了一回。”
“滚。”苏砚头也不抬,指尖又蘸了水,继续在石案上勾画。
温朔说着,又拔出剑来:“蒋师兄,你再看看我这招——”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道剑风斜斜劈过,擦着蒋玉身侧掠向殿外。
剑风卷过衣摆,正扫中蒋玉藏在衣下的狐尾。那截蓬松雪白的尾巴猛地一炸,绒毛根根竖起,连尖都翘了起来。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几声忍俊不禁的笑。
苏砚趴在石案上,肩膀一耸一耸:“温朔你可真行,头一回见人练剑把人家尾巴吓炸的。”
温朔讪讪收剑,耳根也红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师兄对不住——”
蒋玉脸颊涨红,手忙脚乱地把炸开的狐尾按回衣下,尾巴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无、无妨,是弟子没收好尾巴……”
灵禾瞪了他们一眼,护犊子似的挡在蒋玉身前:“你们别笑了!师兄的尾巴都吓到了!”
苏砚憋着笑摆手:“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蒋师兄,你往后还是把尾巴放出来吧,藏衣下多憋屈。”
蒋玉抿了抿唇,耳尖红得快滴血,半晌才憋出一句:“……弟子再想想。”
灵禾托着腮看他们闹,忽然轻声问:“师兄,你从前在白狸谷时……也这样与人论道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蒋玉指尖顿了顿,垂眸笑了笑:“从前谷中也有讲经堂。族中长辈会教小辈辨灵草、画符箓。只是那时我年纪小,总坐不住。”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往事。可灵禾注意到,他说这些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边角。
温朔咳嗽一声,岔开话头:“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蒋师兄,你那套剑随心动,再给我讲讲!”
蒋玉顺着他的话题接下去,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仿佛从未出现。
几人一边论道一边闲谈,殿外廊下,顾蓝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远远望着殿内少年温和的侧脸。
他心底清楚,眼前这份短暂平和,只是风暴来临之前的片刻安宁。宋声布下的连环迷局,绝不会就此停下。
蒋玉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廊外,目光与顾蓝遥遥相撞。四目相对一瞬,蒋玉唇角轻轻扬起浅淡笑意。
论道至夜深,苏砚三人告辞离去。
蒋玉送走他们,立在殿门外,晚风拂过他的衣摆。他抬眼望向廊下顾蓝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了。
他垂下眼,指尖悄悄抚过怀中那两卷兽皮古卷,嘴角扬起一点极轻的弧度:“师尊今日说的那句‘风雨我来挡’,弟子记下了。”
他低声说完,转身回殿,关上门,将漫山夜色关在门外。
所有潜藏暗处的危机,只要师尊在身侧,他便有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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