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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风过 ...

  •   万魔渊边境,战火焚尽千里荒原。
      叛军魔兵嘶吼厮杀,魔刃相撞的脆响贯穿永夜天幕,高耸的魔塔接连崩塌,巨石碎块轰然坠落。
      魔宫议事大殿内,一名魔将浑身血污,大步闯入,单膝跪地。
      “魔尊,西南三城接连陷落!叛将郭屠烧城三日,数千魔民被困火海!”
      顾青从堆积如山的军报中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
      “援军呢?此前调拨的两万精兵,到了何处?”
      “被叛军截断了粮道,困在雁回峡,进退不得!”
      顾青指尖猛地按住案沿,指节泛白。
      “传令:改走黑水旧道,绕出雁回峡,三日之内赶到西南。违期,军法处置。”
      “遵命!”魔将起身,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魔尊,您已连续七日伏案批阅军报,再不歇息……”
      “战事未平,谈何歇息。”顾青挥了挥手,“下去传令。”
      魔将欲言又止,终是抱拳退下。
      殿门合拢,顾青才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连日调兵遣将、斩杀叛将、安抚流民,桩桩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刚阖上眼,不过片刻,便有侍从端着药盏叩门而入。
      “魔尊,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不然今夜反噬又要发作。”
      “搁下。”顾青哑声道,“你也退下。”
      侍从放下药盏,又小声补了一句:“魔尊……您这半月,阖眼的时辰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一夜。”
      顾青没应声,只重新拿起一卷军报。
      待到永夜沉沉降临,魔宫终于安静下来。
      他拖着满身杀伐疲惫归返寝殿,肉身早已透支到极致,神魂却始终紧绷。
      只要双目轻阖,破碎旧梦便会汹涌袭来,反复啃噬他的心神。
      梦境光景破碎却极致鲜活,每一寸触感情绪都真实得可怕。
      时而重回年少荒岭,乱石嶙峋,衰草枯黄,满目荒芜。
      梦境里,少年顾青满身血痕,蜷在乱石堆边,经脉剧痛不止。
      他被世间众生背弃孤立,浑身戒备地缩成一团,谁都不敢信。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一团雪白小狐崽跌跌撞撞奔来脚边。
      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过他冰冷粗糙、布满薄茧的手背,温热柔软的触感熨帖入骨。
      “你身上好痛……我蹭蹭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小狐崽声音软糯,怯生生的,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望着他。
      少年顾青浑身一僵,向来狠戾的嗓音难得带上一丝干涩:“……你走开,我不需要。”
      “可你看起来明明很难过。”小狐崽没走,反而在他脚边蜷了下来,把尾巴搭在他手背上,“我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年少的他彼时满心戒备,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脆弱,却唯独在这只小白狐面前,莫名卸下了满身戾气与防备。
      他沉默很久,才哑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不怕我?”
      “我没有名字……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小狐崽声音低下去,又很快扬起,“但是我不怕你,你身上没有坏人的味道。”
      少年顾青喉头一哽,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拢进怀里,没有说话。
      画面骤然跳转,转瞬切换至魔宫深夜寝殿。
      暗红伪月高悬天幕,月圆反噬如期而至,焚魂灼脉的剧痛席卷全身。
      昏暗榻边,一道白衣人影静坐整夜,身姿挺拔温柔,源源不断的温润灵息渡入他体内。
      “别怕,我陪着你,熬过今夜,痛就会轻很多。”
      那人的嗓音低柔,落在耳畔格外安稳。
      顾青疼得意识昏沉,恍惚间哑声低问:“……你是谁?为什么这样待我?”
      白衣人影没有回答,只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你不必硬撑,疼得难忍,便靠过来无妨。”
      那人声音带着细碎的心疼,像是在安抚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每一句低语都温柔缱绻,是他现实里从未拥有过的妥帖。
      顾青强忍剧痛,拼命睁眼,想要看清那人眉眼轮廓。
      可就在他指尖将要触到那人衣摆的刹那,整片梦境轰然碎裂,化为细碎虚影,消散无踪。
      “嗡——”
      识海骤然传来一阵剧烈胀痛,残存的温柔画面拼命冲撞封印,欲要挣脱枷锁,回归脑海。
      顾青猛然从梦魇中惊醒,大口喘息,额角覆满细密冷汗。
      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湿了颈间贴身的玄色衣料。
      寝殿空旷死寂,唯有他一人端坐玉榻,满身寒凉与茫然。
      他抬手按压突突胀痛的太阳穴,神魂抽痛蔓延四肢百骸。
      那些被遗忘的温柔太过真切,宋声的谎言却愈发显得空洞苍白。
      “到底哪些是幻梦,哪些,才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他低声喃喃,话音空荡回荡在偌大寝殿,无人应答。
      他唤来一名心腹魔将,哑声开口。
      “当年黑蚀战地亲历的旧人,还剩几人能召?”
      魔将垂首,面露为难:“回魔尊,能寻到的旧部本就不多。其中数人,月前已被宋声大人以军务之名,尽数调往最前线。”
      顾青指尖猛地攥紧玉榻边缘,指节泛白。
      “他倒是手脚快得很,半分口实都不给我留。”
      魔将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魔尊,属下斗胆说一句——宋声大人这几次的调遣,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顾青眸色沉了沉,良久才道:“下去吧。此事,莫要声张。”
      魔将领命退下。
      可消息尚未传出魔殿半分,便被宋声探知。
      宋声得知真相即将败露,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惶恐与阴狠。
      那些亲历旧事的老魔仆,是他掩盖罪孽的最后破绽与死穴。
      一旦众人开口吐露实情,他多年编织的谎言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绝不允许此事发生,当即整装,匆匆奔赴寝殿求见。
      殿内魔风微凉,宋声躬身垂首,姿态恭顺谦卑,无可挑剔。
      宽大袖袍之中,他十指死死攥紧,手心被冷汗浸透,眼底藏慌。
      “魔尊,边境叛乱未平,军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
      “那几名旧部熟知战地地形、了解旧年军务,派往前线最为稳妥。”
      顾青抬眸望他,眉宇紧锁,眸底覆满清晰的不悦与冷意。
      “此事我已有安排,本欲留他们在魔宫,问话陈年旧案。”
      宋声早有应对之词,神色坦荡,字字扣着魔域大局。
      “魔尊,私人心结旧事,怎及亿万魔民的生死安危?”
      “如今防线岌岌可危,正是将士用命之时,万万不可因私废公。”
      “待战火彻底平定,属下必亲自将众人召回,任由魔尊问话彻查。”
      冠冕堂皇的大义说辞,字字句句堵得人无从反驳。
      顾青薄唇紧抿,久久沉默,心底怒意与无奈层层交织。
      他心知宋声刻意阻拦,心思歹毒,却偏偏抓不到半分错处。
      边境战火蔓延,无数魔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万千生灵的性命压在肩头,他身为魔尊,无从任性、无从偏袒。
      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疑虑,寒声应允。
      “便依你所言,暂调前线。”
      宋声心头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松了一口凉气。
      可面上依旧恭顺如常,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寝殿长廊。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之上,寒凉刺骨。
      走出殿门,他眼底阴狠暴涨,新一轮毒计已然成型。
      他绝不会给顾青任何追溯真相、幡然醒悟的机会。
      所有知晓旧事之人,终将在战乱之中,悄无声息彻底湮灭。
      殿内只剩顾青一人,死寂笼罩,神魂胀痛愈发剧烈。
      残缺的记忆碎片反复冲撞识海,温柔与痛楚交织撕扯。
      他扶着额,低声闷语,嗓音压抑着无尽的困惑与酸涩。
      “我明明……应该记得那个人的好。”
      “为何我什么都抓不住,只剩满心空洞与亏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愧疚。
      这份愧疚无中生有,却沉重刻骨,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
      他愈发笃定,当年黑蚀战地,定是他负了那个温柔待他之人。
      顾青眸光沉冷,心底悄然立下警告。
      “宋声,你若当真层层欺瞒、句句谎言。”
      “他日我查清所有真相,必亲手揭开你所有伪善面具。”
      “届时,我绝不轻饶。”
      魔域风波暗涌,谎言堆砌的大厦摇摇欲坠。
      千里之外的清玄仙山,却是雨后初晴,景致温柔澄澈。
      盛夏骤雨初歇,漫天尘埃被雨水尽数洗净,漫山松林苍翠欲滴。
      学堂课业落幕,一众弟子收拾玉简,三三两两缓步走出大殿。
      蒋玉随人流踏出殿门,月白弟子袍沾着细碎雨雾水痕,衣袂微湿。
      身后轻快脚步声追来,灵禾抱着厚重草药玉简,眉眼明亮。
      少女发丝沾着细碎雨珠,眼底满是纯粹真挚的笑意。
      “蒋玉师兄,等等我!”
      蒋玉脚步微顿,缓缓侧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
      “何事这般急切?又寻得珍稀灵草的记载了?”
      灵禾快步走到他身侧,举起怀中沉甸甸的玉简,满眼期许。
      “后山药圃新移栽了大批疗伤灵草,专治本源破损、丹元缺损!”
      “典籍记载,好几味灵药对你修复丹田伤势大有裨益,要不要同去看看?”
      蒋玉望着少女赤诚无害的模样,唇角浅浅弯起柔和弧度。
      “好,那就一同过去瞧瞧。”
      二人并肩踏上蜿蜒白玉长廊,缓步朝着后山药圃行去。
      途中偶遇两名中立弟子,听闻二人辨识灵草,便顺势同行。
      一路闲谈修行卡点、辨析草木药性,氛围平和融洽。
      可山门偏见依旧根深蒂固,从未彻底消散。
      山道远处,几名内门弟子瞥见蒋玉衣后若隐若现的雪白狐尾,二话不说便调转脚步,刻意绕道而行。
      众人行至药圃,雨后沃土湿润,满目草木蓬勃、繁花盛放。
      馥郁清甜的花草香气漫溢四野,消解盛夏燥热。
      几人俯身蹲踞,细细观察灵草叶脉、根须形态,互相交流心得。
      “这株青络草雨后叶脉泛银,火候稍差,药性便会折损大半。”
      “没错,修复本源的灵药最是娇气,半点马虎不得。”
      灵禾蹲在一旁,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叶片:“师兄你看,这株是不是你说的那种‘灵犀根’?”
      蒋玉俯身细看,指尖轻点根须:“是灵犀根,但年份不足。至少还要养三年,根须转紫,才算入药。”
      灵禾吐了吐舌头:“三年?那可真要耐住性子了。”
      “修行一途,最缺的就是耐心。”蒋玉笑了笑。
      闲谈声轻柔细碎,药圃氛围安然松弛,难得清净自在。
      林间微风轻响,一道素白仙影踏着湿润雾气缓步而来。
      顾蓝刚结束长老阁蛊祸议事,心中惦念蒋玉,特意绕道至此。
      他衣摆沾着细碎雨珠,墨色发丝覆着薄薄一层湿润水汽。
      “倒是热闹,诸位倒是好兴致。”
      顾蓝淡淡开口,嗓音温润如玉,携着浅淡笑意,落进风里。
      灵禾与两名弟子闻声立刻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见过仙尊。”
      几人心思通透,一眼便知仙尊此番前来,只为蒋玉一人。
      简单交谈两句修行感悟,便识趣拱手告辞,悄然退离药圃。
      转瞬之间,偌大药圃空旷静谧,只剩师徒二人相对而立。
      微风拂动花枝,簌簌轻响,花香浅浅,云雾悠悠。
      蒋玉立在丛生灵草之间,垂眸望着满目生机,眼底满是怅然期许。
      “这些灵草雨露滋养,药性纯粹,最善修复本源伤势。”
      他轻声低语,语气藏着憧憬,亦藏着挥之不去的无力。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重凝狐丹,它们便能派上大用场。”
      “只可惜我丹田裂痕纵横,满目疮痍,前路遥遥无期。”
      顾蓝缓步走近,停在他身侧,目光温柔落向遍地灵株。
      “修行修复,本就是慢功,最忌心急浮躁。”
      “你神魂日日稳固,灵气点滴积累,皆是莫大进步。”
      “不必羡慕旁人突飞猛进,你的步步沉淀,更为可贵。”
      温柔话语落在耳畔,熨帖了蒋玉心底所有焦灼与自卑。
      雨后晚风倏然吹至,撩乱蒋玉鬓边几缕乌黑碎发。
      湿软发丝贴在耳廓,带着雨后微凉水汽,格外惹眼。
      顾蓝眸光微顿,心底悸动悄然翻涌,下意识抬手。
      修长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将凌乱碎发捋至耳后。
      指尖温热触感擦过细腻肌肤,一瞬触碰,转瞬分离。
      可那清晰滚烫的触感,却牢牢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蒋玉身躯猛地轻轻一颤,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不止。
      温热绯红顺着耳尖飞速蔓延,染红整张白皙侧脸。
      他猝不及防抬眼,直直撞进顾蓝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薄雾朦胧,风软花香,时光仿佛在此刻缓缓静止。
      压在心底许久的朦胧情愫,挣脱枷锁,肆意泛起层层涟漪。
      蒋玉不敢久视,慌乱挪开目光,望向远处茫茫云海。
      他强行压下心底汹涌波澜,嗓音微颤,刻意岔开暧昧氛围。
      “师尊,凡间蛊祸……可有稍稍好转?”
      顾蓝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年发丝的微凉触感。
      他敛去眼底所有悸动,神色重归温润平和,克制至极。
      “凡间村镇已有大半得到安置,庇护营地尽数搭建完毕。”
      “受难百姓得以喘息,局部蛊祸已然逐步肃清。”
      顾蓝轻声回话,语气转而沉敛,道出暗藏的危机。
      “但宋声布下的外围爪牙依旧四处流窜,阴魂不散。”
      “他们暗中散播蛊毒、偷袭营地,祸乱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蒋玉静静聆听,眉心微蹙,心底漫开一层沉沉无奈。
      “此人当真阴狠偏执,从不正面争锋,只懂暗处作祟。”
      顾蓝颔首,眸光望向仙魔交界的黑雾尽头,寒意微露。
      “这便是他最可怖的地方,擅长借势作乱、借刀杀人。”
      “如今魔域战火缠身,顾青深陷平叛泥潭,分身乏术。”
      “两界动荡不休,恰好给了宋声绝佳的蛰伏作乱之机。”
      蒋玉听闻顾青之名,心口轻轻一动,泛起细碎怅然。
      过往魔域的爱恨纠葛、背叛伤痛,已然淡去大半,只剩浅浅唏嘘。
      “魔尊如今内外交困,想来亦是身心俱疲。”
      顾蓝侧眸看他,语气平和,句句通透事态本质。
      “是他当年识人不清、错信奸人,才落得今日这般局面。”
      “他如今的困顿,一半是战乱所致,一半是自我煎熬。”
      蒋玉轻声反问,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师尊觉得,他如今……已然察觉到当年的真相了吗?”
      顾蓝沉默片刻,风声掠过耳畔,才缓缓出声应答。
      “他生性聪慧敏锐,心底早已生疑,只是缺确凿证据。”
      “宋声死死封住所有旧人旧证,以大局裹挟,让他无从查证。”
      “他被战乱、大局、人心层层困住,进退两难。”
      蒋玉垂眸望着脚下飘落的淡青花瓣,轻声轻叹。
      “被困在谎言里的人,最是煎熬,日日自我拉扯、自我怀疑。”
      这句感慨,似在说顾青,又似在叹世间所有身不由己。
      顾蓝望着他温顺垂眸的侧脸,心底温柔与酸涩交织缠绕。
      他轻声开口,嗓音放得极柔,带着独有的纵容与笃定。
      “无需怜悯旁人,你只需顾好自身,我便安心。”
      简单一句私语,越过师徒分寸,藏着最重的偏爱与牵挂。
      蒋玉耳尖余温未散,心口又骤然一暖,悸动翻涌不止。
      他垂眸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师尊,你方才从长老阁过来,旧伤可是又犯了?”
      “方才说话时,师尊按了两次侧腕。”
      顾蓝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垂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无妨,一时劳神,歇息便好。”
      “弟子备的温药还有。”蒋玉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师尊夜里若是不适,弟子可以送去。”
      顾蓝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软成一片,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二人目光再度交汇,无声对视,万般心事尽在眼眸之中。
      情愫暗生,双向隐忍,不点不破,极致拉扯,缱绻缠绵。
      而药圃外的竹丛阴影之中,一道身影驻足良久,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神色,悄无声息退走。
      风过琼楼,心事未曾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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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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