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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9章 蜚语 ...


  •   天还蒙蒙亮,蒋玉便醒了。他没有点灯,摸着黑下了榻,把门闩轻轻拨开。
      山道上的晨露还没干。他一路小跑着往学堂赶,堪堪在钟响之前落座。
      他坐在窗边那个最偏僻的位置,翻开玉简,指尖还有些发凉。
      讲经长老讲完一段法门,目光落过来:“窗边那位新弟子,你来说说,‘守元’二字何解?”
      蒋玉起身,答得磕磕绊绊。堂里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蓝衣少年替他急得直拽衣角,压低声道:“守元就是固守本源、不令外泄!你昨晚不是背过么!”
      蒋玉定了定神,把话补完。长老捋须,不置可否:“坐下。课后多悟。”
      蒋玉落座,握着玉简的指节微微用力。别人听一遍就懂的法门,他要在心里默默过三遍,才勉强跟得上。
      日头落山,众弟子三三两两散去。他独自回到静修偏殿,殿门合上的一瞬,才敢松一口气。
      温玉莲台柔光脉脉,终年不散。这方莲台是顾蓝特意为他安置,专治神魂创伤,温养经脉。
      蒋玉盘膝坐上去,闭目运功。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涌入,可一到丹田那处废墟,便像撞上一堵墙。
      他试了一遍,又一遍,额角沁出细汗。灵气在裂痕边缘打转,怎么也存不住。
      试到第五遍,喉间泛起一股腥甜。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
      殿门轻响。顾蓝缓步走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今日进境如何?”
      蒋玉垂下眼:“……还是存不住。弟子试了许多遍,灵气一到丹田便散了。”
      顾蓝走到他身前,抬手按在他腕间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丹田旧伤未愈,勉强运功只会伤上加伤。急不得。”
      蒋玉低声应道,又忍不住抬眼望他:“师尊,药尊说,重凝狐丹少说要数百年。弟子是不是……这辈子都凝不成了?”
      顾蓝垂眸看他,语气平淡却笃定:“谁说的。”
      “药尊说的是寻常人。”他顿了顿,“你不一样。”
      蒋玉怔住,喉头忽然有些发酸:“弟子哪里不一样了。”
      “你从魔渊活着走出来了。”顾蓝道,“这世间,没有比这更难的路。”
      蒋玉轻轻吸了吸鼻子,垂眸没有再说话。
      顾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又开口:“近日夜里,还做梦么?”
      “做。”蒋玉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下来,“弟子总梦见一些很旧的画面,像是小时候的事……有火,有山,还有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可弟子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师尊,那些是弟子的记忆吗?”
      顾蓝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是。是你幼年时留下的。等你的神魂再稳些,自然能想起来。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蒋玉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有再多问。
      顾蓝转身走到殿门前,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温玉莲台,每日坐满两个时辰。余下的,交给时间。”
      “……弟子记住了。”殿门轻轻合拢。蒋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眼,掌心贴上莲台温润的玉面。
      莲台柔光脉脉,映着他微微放松的眉眼。抓不住,看不清,只留一抹浅浅的怅然萦绕心头。
      春日午后,天光温柔,暖风拂面,桃叶落尽,新绿满枝。
      灵禾抱着厚厚的草木玉简,怯生生立在静修偏殿门外。少女双环发髻干净利落,眉眼清秀,脸颊带着腼腆的薄红。
      她攥紧书卷边角,指尖微微泛白,轻声叩响雕花殿门:“蒋玉师兄,打扰你修行了。我修习识药之术有诸多不解,想请师兄指点一二。”
      蒋玉闻声收功,起身推门,神色清淡,语气温和:“无妨,进来坐。”
      二人并肩落座窗边石案。灵禾摊开玉简,逐字请教疑难;蒋玉耐心细致,逐条拆解灵草药性、生长习性与炮制法门,语速平缓,讲解通透,没有半分藏私。
      灵禾听着听着,心底的忐忑彻底散去,由衷轻叹:“师兄,其实我一直觉得,山门众人对你太过苛刻了。”
      蒋玉指尖微顿,抬眸看向窗外葱郁新叶,神色淡淡:“世人皆有执念,偏见易起,释然难寻,我早已习惯。”
      灵禾蹙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替他不平的恳切:“可修行修的是本心,从来不是出身!你心性澄澈、勤恳谦卑,比太多自诩正道的弟子干净太多了。他们仅凭过往定论你,未免太过狭隘不公。”
      蒋玉唇角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多谢你愿意这般看待我。旁人的心念,我无从左右,也无意强求。我只求自身行止端正、无愧本心,便足够了。”
      灵禾看着他清淡无波的眉眼,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师兄,你不必什么都独自扛着。若是旁人刻意刁难,你大可向师尊说明。”
      蒋玉轻轻摇头:“师尊身上本就公务繁重,旧伤反复,我不愿再给他添额外烦忧。”
      灵禾还想再劝,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点点头。闲谈片刻,她收好玉简,郑重道谢,躬身告辞离去。
      这一日,内门弟子发放修炼灵玉,众人在执事殿外排成长队。
      轮到蒋玉时,管事弟子捧着托盘,从底下抽出一枚灰扑扑的灵玉,随意往他手里一塞:“仙尊亲传,请。”那弟子皮笑肉不笑,咬重了“请”字。
      蒋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灵玉浑浊斑驳,灵气稀薄得近乎全无。他身后一名弟子探头瞟了一眼,嗤笑出声:“哟,好大一块‘宝贝’。”
      人群里压着声音笑成一片。蒋玉面色不变,将灵玉收进袖中:“多谢。”
      那管事弟子愣了愣,没料到他这般不吵不闹,讪讪地缩回了手。
      午后,蒋玉去万卷阁借阅一卷高阶符箓总纲。管事长老靠在案后,头也不抬:“封存未整,暂不借阅。”
      “那晚辈明日再来。”“明日也未必整得出来。”长老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这卷总纲,权限只开给嫡传三代以上的弟子。你才拜师几日,还是先看入门册子吧。”
      蒋玉站在案前,静了片刻,微微颔首:“晚辈明白了。”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长老与旁人的低语:“……妖就是妖,再怎么拜师,也上不得台面。”
      蒋玉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回静修殿的路上,迎面走来两名内门弟子。二人远远看见他,脚步明显一滞,随即挤出一个笑,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师兄好。”
      蒋玉点头回礼:“两位师弟。”那二人起身,便不再多言,一左一右从他身侧匆匆走开。
      走出几步,其中一人压着嗓子嘀咕:“真不知仙尊看中他哪一点。”另一人低声道:“嘘,小心隔墙有耳。”“怕什么,他又不敢告状。告状?那不是坐实了妖类小心眼。”
      声音渐渐远了,风里只余一点尾音。蒋玉回到偏殿,将那枚灰扑扑的灵玉搁在案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生气的力气,也没有委屈的时间。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妖身入道,一举一动都在风口浪尖。一旦张口诉苦,只会被曲解成仗势欺人、恃宠骄纵,反而连累师尊落人口实。
      “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傍晚,蓝衣少年拎着一篮灵果来找他,一进门就皱眉:“今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们竟敢给你次品灵玉?我替你去找执事殿理论!”
      蒋玉一把拉住他衣角,摇了摇头:“别去。”“为什么?”蓝衣少年瞪眼,“你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
      “忍得一日,便少生一事。”蒋玉道,“如今师尊公务繁重,我不想让他再为这些小事分心。”
      蓝衣少年张了张嘴,看着他平静的眉眼,最后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叹气:“……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蒋玉笑了笑,没接话,只把灵果分了一半给他。
      可这份隐忍与退让,落在旁人眼中,却生出万般解读。膳堂里,一名弟子端着碗感慨:“蒋玉师兄今日被塞了块次品灵玉,眉头都没皱一下,真是沉稳大度。”
      同桌另一人却冷笑:“沉稳?我看是心虚。自知出身卑贱,哪敢吭声?”“我瞧他整日独来独往,故作清冷,指不定心里怎么鄙夷我们这些正道弟子呢。”“说得也是。一个魔域回来的,装什么清高。”
      蓝衣少年正端着饭食路过,脚步猛地一顿,碗沿磕在桌角:“你们说够了没有?”
      那桌弟子一滞,有人讪讪道:“蓝……蓝师兄,我们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蓝衣少年把碗重重一放,“蒋玉入山这些日子,可曾怠慢过谁?可曾口出恶言?你们谁见过他轻慢同门,就站出来,我当面问他!”
      满堂安静了一瞬,无人应声。蓝衣少年冷哼一声,端起碗走了,丢下一句:“没影的事就少嚼舌根,平白脏了清玄的风气。”
      他走到膳堂门口,又停步补了一句:“往后谁再拿‘魔域回来’说事,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人心偏颇,一旦生根,便会肆意滋生恶意。而这所有细碎的矛盾与隔阂,尽数落入了那名潜伏细作眼底。
      细作蹲在膳堂角落,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将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他蛰伏多日,从不贸然生事,只为等候一击致命的时机。如今见山门人心参差、偏见丛生,他放下粥碗,嘴角微微勾起:“火候,差不多了。”
      夜里,外门弟子简陋屋舍内,油灯忽明忽暗。细作铺开素绢,指尖捏着狼毫,一遍又一遍临摹蒋玉字迹。从笔锋力道到落笔习惯,字字模仿,直至足以以假乱真。他停下笔,对着两张字迹来回比对,嘴角勾起阴冷的笑:“顾蓝护着你又如何,流言杀人,不见血刃。”
      他提笔写下数封短笺,字句高傲,字字诛心:“山门众人拘泥出身、眼界浅薄,不足与我共论大道。”“俗世偏见根深蒂固,一众同门庸碌无为,难入我眼。”字字句句,皆是目中无人的矜傲,与蒋玉平日性情截然相反。
      细作写完,并未大肆散播,而是故意将短笺遗失在人流密集处。花圃石凳、回廊转角、学堂窗沿,处处皆是他布置的陷阱。
      不知情的弟子偶然拾得,初时诧异,随即怒意翻涌,猜忌丛生。一名内门弟子拿着那页短笺,围在他身边的同门纷纷探头去看。
      “原来蒋玉平日的温和谦卑,全是装出来的假象?”“表面待人谦和,背地里竟然这般轻视我们正道弟子?”“果然是魔域出来的,心性狭隘,根本融不入正道仙门!”
      流言蜚语如同风中野火,悄无声息蔓延整座清玄仙山。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无数不实揣测层层叠加、肆意发酵。
      两位本就守旧固执的长老听闻风声,对蒋玉印象骤降。长老殿内,二长老捏着弟子呈上的短笺副本,眉头紧锁:“这般心性,纵使拜入顾蓝门下,怕是难改妖类骨子里的傲慢。”
      身旁三长老缓缓摇头:“仅凭一纸残笺,没有实证,不可贸然治罪。但此人,需多加留意。”
      长老阁即便心存不悦,也只能隐忍不发,暗自戒备。就在这一夜,一袭月白长衫的身影,踏入了长老阁的门槛。
      二长老正与三长老对坐商议,见来人,齐齐起身:“仙尊。”
      顾蓝负手立于灯下,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二位长老方才所言,本座在门外都听见了。”
      二长老面色一僵,随即拱手:“仙尊恕罪。老朽也只是忧心山门……这弟子毕竟出身魔域,又牵涉笔迹流言,恐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顾蓝缓步走到案前,两指捻起那页短笺副本,就着灯焰照了照,“笔迹相似,便可定罪。那本座此刻提笔,写一纸二长老的狂言,明日也能传遍满山了。”
      二长老脸色骤变:“仙尊!老朽绝无此意——”
      “本座知道你没有此意。”顾蓝将短笺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平淡,“所以,也不该以此意,度那孩子。”
      三长老沉吟片刻,出言缓和:“仙尊所言有理。无实证不可治罪,老朽本也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弟子孤身立在风口,若无仙尊撑腰,怕是——”
      “他拜入本座门下那日起,”顾蓝打断他,一字一顿,“是非功过,本座一力担之。”
      殿内一时寂静。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终究齐齐俯首:“……谨遵仙尊之命。”
      顾蓝转身行至门口,又停下,未曾回头:“明日起,本座亲自主持查验笔迹来源。三日之内,本座要给那孩子一个清白,也要给满山一个交代。”
      月色落在他肩头,那道身影没入夜风之中。长老阁内,二长老久久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位仙尊,护起短来,当真是半分道理不讲。”
      三长老却摇了摇头:“他讲道理。他讲的,是比规矩更大的道理。”
      风波肆虐在外,静修偏殿内的蒋玉,却仍旧一无所知。他静静端坐温玉莲台边缘,闭目吐纳,心神澄澈安稳,外界的风雨喧嚣被他尽数隔绝在外。
      殿门轻悄推开,一袭月白长衫的身影缓步走入。顾蓝自长老阁议事归来,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
      连日处理凡间蛊祸、宗门公务,早已耗损他大半心神。昔日千阶云阶留下的旧伤,隐隐反复,衬得他面色泛着病态青白。他抬手按了按侧脉,强压下经脉翻涌的钝痛。
      “阿玉。”清淡的嗓音落于殿中,打破了一室静谧安然。
      蒋玉骤然睁眼,狐眸澄澈温润,带着一丝骤然回神的懵懂。他抬眸望向师尊,眼底瞬间盛满温顺与依赖,起身快步迎上:“师尊。您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晚些。”
      蒋玉目光下意识落在顾蓝按在手臂的手上,一眼瞥见他指尖微微泛白。顾蓝微微放下手,不显露痛楚,语气沉缓:“外面有不少关于你的流言,有人模仿你的笔迹,私造短笺,挑拨同门关系。”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骤然在蒋玉心底炸开。他浑身微僵,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我从未写过那些东西。”他语速微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干净又坦荡,“师尊,弟子从未轻视任何一位同门,更无半分骄矜傲慢之心。”
      他伸手,下意识想去拉住顾蓝衣袖,手抬到半空,又猛地顿住,轻轻收回。指尖蜷缩,紧紧攥住衣料。
      在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猜忌他、诋毁他,唯独顾蓝不行。这是他隐忍半生、漂泊半生,唯一不肯退让的底线。
      顾蓝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澄澈,心口轻轻一软:“我知晓。”他轻轻颔首,语气温柔又笃定,“我从未信过那些流言,半句都不曾。”
      一句无条件的相信,瞬间抚平了蒋玉心底翻涌的酸涩慌乱。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温热。
      顾蓝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眸光深邃寒凉:“山内藏有魔方眼线,蛰伏已久,一直在暗中搅动风波。先前偷袭行刺,今日伪造笔迹,皆是同一人所为。此人行事谨慎、藏得极深,至今未能寻到半点踪迹。”
      仙山无硝烟,无刀光,无鲜血,却处处皆是无形刀戈。明有宗门偏见根深蒂固,暗有奸人蛰伏伺机而动。凡间尚有宋声蛊祸肆虐,荼毒苍生,步步紧逼。
      蒋玉垂眸,指尖轻轻攥起衣摆:“弟子无用,屡屡给师尊招惹麻烦,徒增烦恼。”他声音轻浅,带着深深的自责与落寞。
      顾蓝垂眸看向他温顺自责的模样,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少年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克制,指腹微凉,擦过眉心的褶皱,转瞬便收回。
      “与你无关,是人心险恶,是奸人卑劣,非你之过。”他道,“安心修行,万事有我。”
      简简单单四字,沉稳有力,如同定心丸,稳稳护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绪。蒋玉抬眸望他,狐眸湿漉漉的,盛满依赖与隐秘的深情。
      有师尊在,他便敢隐忍,敢等待,敢直面所有风雨。可他心底深处的不安,仍旧未曾彻底散去。他太清楚,这份安稳是师尊给的,而非山门本该善待他。只要偏见未消、奸人未除,流言风波便永远不会真正落幕。
      同一夜,万魔渊永夜沉沉。魔宫偏殿灯火孤悬,顾青独坐案前,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枚草编指环。
      他这几日心神总是不宁。清玄方向传来的每一道风声,他都要翻来覆去地想上半夜。
      殿门被叩响。宋声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尊上,清玄有信。”
      顾青将指环拢进掌心,收进袖中:“进来。”
      宋声掀帘而入,躬身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卷薄绢,面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细作传回的。尊上,清玄那头,如今好戏正热闹。”
      顾青接过,就着灯火展开。读到“笔迹短笺”“满山非议”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拧起:“怎么回事。”
      “属下照尊上的吩咐,往他课业上点了点柴。”宋声笑道,“如今火已经烧起来了——满山弟子都在传那位小公子心性傲慢、看不起同门。”
      顾青抬眼看他:“本座让你点到为止。谁许你伪造他的笔迹?”
      宋声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堆起来:“尊上,流言杀人不见血。他受够了委屈,自然就肯回魔域了。属下是为尊上——”
      “为本座?”顾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本座若要他回来,要的是他堂堂正正、挺直脊背地回来。不是被一纸假笺赶回来。”
      宋声喉头一紧,垂首:“……是属下考虑不周。”
      顾青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清玄的流言,三日之内,给本座收干净。他若再因这些腌臜事受委屈,本座唯你是问。”
      宋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嘴上却应得恭敬:“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顾青叫住他,“凡间西南的蛊,本座前日的话,你没忘吧。”
      宋声脊背一僵:“……没忘。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顾青淡淡道,“退下吧。”
      宋声躬身退出,殿门合拢。永夜沉沉的魔宫偏殿里,又只剩下顾青一人。
      他想起蒋玉刚来魔域那几年。魔域里也有风言风语,说魔尊身边养了只妖狐,不伦不类。他那时替蒋玉挡了所有的话头,谁多看一眼,他就把谁赶出魔宫。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那一日,蒋玉立在魔渊边上,夜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我要下山游历。”
      顾青正在案前批卷,笔尖一顿,没有抬头:“想好了?”
      “想好了。”蒋玉道,“我想看看魔域之外的天地,也想自己走一段路。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你的羽翼底下。”
      顾青搁下笔,抬眼看他:“仙门远,人心险。你如今修为尚浅,出了这道渊,谁替你挡刀?”
      “我自己挡。”蒋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稳,“我总不能,让你替我挡一辈子。”
      顾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都静了,才缓缓开口:“……随你。”
      “那我走了。”蒋玉转身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顾青。”
      “嗯。”
      蒋玉从袖中摸出一枚编得歪歪扭扭的草编指环,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等我回来,再给你编个新的。”
      顾青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指环,没有推辞,只收进怀里:“……本座等你。”
      “等我走累了,想回来了,我就回来。”蒋玉说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没入夜风。
      谁也没想到,他这一走,会赶上魔域边境那场大战;谁也没想到,再相见,会是黑蚀战地,那摊化不开的血。
      他坐了许久,才从袖中取出那枚草编指环,指腹抚过环扣上磨得发亮的结。
      “蒋玉……”他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再等一等。等魔域清平,本座亲自去接你。谁让你受的委屈,本座一笔一笔,都记着。”
      夜风穿殿而过,灯焰晃了晃。万魔渊的永夜,一如既往地漫长。
      而这场流言风波,尚未平息,便又生出一桩新的事端,彻底将蒋玉推上了更为尴尬、更为被动的风口浪尖。
      清玄内门有一名女弟子名唤云舒,天资出众,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娴静,素来待人温和,在山门中人缘极好。
      自蒋玉拜入清玄以来,云舒便一直默默关注着这位特殊的小师兄。她见过他隐忍修行的模样,见过他待人谦和的温柔,见过他被众人排挤却默然承受、从不争辩的通透大度。久而久之,敬佩渐生倾慕,纯粹的心动悄悄落满心底。
      可近日流言四起,众人纷纷诋毁蒋玉、曲解他的本心。云舒看着众人无端恶意,再也无法按捺心底情愫。
      暮色微凉,晚风轻柔,桃花落尽,新叶簌簌。云舒特意等候在静修偏殿外的玉兰树下,眼底藏着忐忑与羞怯。
      待蒋玉修行结束踏出殿门,她立刻上前半步,轻声唤住他:“蒋玉师兄。”
      蒋玉驻足回身,眉眼清淡,语气温和有礼:“云舒师妹。”
      云舒指尖攥得发白,脸颊泛红,鼓着勇气抬眸望他:“近日山门流言纷纷,我……我从来不信那些诋毁你的话。”
      蒋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多谢师妹信任。”简单一句道谢,客气疏离,始终保持着同门分寸。
      云舒看着他温和却淡漠的眉眼,心底愈发忐忑紧张。她沉默片刻,攥紧腰间玉珮,终究是咬唇,道出了藏了许久的心意:“师兄,我……我心悦你已久。我知晓你身世特殊,知晓山门非议众多。可我不在乎旁人眼光,不在乎世俗偏见。我只知晓,你心性最好,最值得被人真心相待。”
      少女的告白纯粹真挚,带着一腔孤勇,落于微凉晚风之中。字字恳切,句句赤诚,是全然不顾世俗眼光的坦荡心动。
      蒋玉闻言,身形微僵,眼底暖意瞬间褪去,恢复清冷。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凡心,心底早已被一人占满,再无空隙。
      他垂眸避开少女恳切的目光,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师妹厚爱,我无福消受。”
      云舒脸色骤然一白,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师兄……”
      蒋玉抬眸,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犹豫与拖沓:“修行之路,我只求静心悟道,别无他念。我身世驳杂、非议缠身,前路风雨无数,不堪托付。师妹心性纯良、前程坦荡,值得更好的人,莫要错付。”
      他拒绝得温柔体面,却也决绝彻底,不留半分余地。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含糊敷衍,干净利落划清所有界限。
      云舒怔怔看着他清淡冷漠的眉眼,鼻尖骤然一酸:“所以……无论我如何待你,师兄都永远不会动心,是吗?”
      蒋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极致的疏离:“是。”
      一字落定,彻底斩断了少女所有的念想与期盼。云舒眼底瞬间泛红,委屈与难堪层层翻涌,堵在心口。
      “我知晓你身世特殊,旁人非议你、排挤你。我是山门之中,少数愿意真心待你的人!”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眼底湿意,“为何你待旁人温和有礼,唯独对我这般冷漠绝情?”
      蒋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正因师妹真心待我,我才更不能敷衍搪塞、耽误于你。我的道心干净无杂,唯有修行与尊师,再无其他。”
      这句话半真半假,遮掩了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禁忌深情。可落在云舒耳中,只觉得是极致的敷衍与轻蔑。
      她深深看了蒋玉一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寒凉:“我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是我高攀了仙尊亲传的师兄。”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促又落寞。晚风卷起她裙摆,带着未散的委屈与不甘,悄然远去。
      蒋玉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无意结怨,却终究还是在无意之间,埋下了新的风波隐患。
      自那日告白被拒之后,云舒心态彻底失衡。昔日的敬佩与心动,尽数化作难堪、不甘与恼羞成怒。
      这一夜,她独自沿着回廊往回走,月色清冷,晚风裹着凉意。她越想越委屈,眼眶又泛起红。
      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一名外门弟子模样的青年忽然低声唤住她:“云舒师姐。”
      云舒一惊,警惕地退后半步:“你是谁?”
      那青年满脸关切,语气恳切:“师姐别怕。我也是看不惯那位亲传弟子的做派,才冒昧相认。那蒋玉仗着仙尊撑腰,连师姐这样的人都敢当众折辱,实在令人不齿。”
      云舒闻言,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却也没再退。
      那青年又低声道:“师姐受的委屈,满山都看着呢。只是……有些话从师姐嘴里说出来,总比旁人传得更真些。”
      他点到即止,躬身一礼,转身隐入夜色。云舒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那一夜之后,云舒不再默默维护蒋玉,反而主动参与到流言散播之中。且因她熟知山门人心,知晓众人偏见痛点,造谣更是精准诛心。
      往日旁人流言,尚且只是质疑他心性傲慢、出身不纯。而云舒传出的流言,却多了几分男女私情的难听揣测。
      内门弟子聚集在膳堂角落,低声交头接耳:“蒋玉看似温润谦和,实则心性冷漠,凉情寡义。”“旁人真心待他,他全然不屑,孤傲得目中无人。”“难怪他无人亲近,这般凉薄心性,本就不配被人善待。”
      有人跟着添油加醋,扭曲当日告白被拒的全部真相:“听闻云舒师妹倾心于他,他假意温和吊着胃口。等师妹真心交付,又狠心拒绝,刻意折辱同门颜面。这般拿捏人心、冷漠自私之人,果然是妖族本性难改!”
      两日后,云舒自藏经阁出来,行至回廊尽头,又见那道身影。她脚步一顿,冷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青年靠栏而立,神色平和:“师姐不必防备我。我只是替师姐不平——那蒋玉,凭什么让满山的好意都喂了冷脸?”
      “说下去。”
      “师姐传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还不够。”他压低声音,“光说他凉薄没用。满山人都知道仙尊偏宠他——可仙尊为什么偏宠他,师姐想过么?”
      云舒心头一跳:“……你想说什么?”
      “我昨夜在偏殿外值守,”那青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亲眼见仙尊亥时入殿,子时未出。师徒二人,灯烛不熄,门户紧闭——”
      “够了!”云舒骤然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又妒又怒,“你少在这儿胡编乱造。”
      “是不是胡编,师姐心里清楚。”那青年不慌不忙,退后半步,“仙尊待他,胜过满山弟子加在一处。这份偏爱,是那蒋玉在清玄立身的根本。师姐若能戳破这根本——他那点风光,便再撑不住几日。”
      云舒沉默了很久。月色清冷,照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良久,她才哑声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那青年笑了:“师姐是聪明人。话从师姐嘴里传出去,满山都信。只需一句话——‘仙尊亲传,私下里与魔域不清不楚’。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师姐去传。”
      云舒攥紧了拳,又松开。夜风卷过回廊,她垂眸:“……我知道了。”
      那青年躬身一礼,隐入夜色,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进风里:“师姐记着——你传的不是谣言,是‘真相’。”
      难听的揣测层层叠加,比之前的笔迹流言更伤人、更刺骨。前者只是质疑心性,后者却是抹黑品性、诋毁人格。一时间,山门之内对蒋玉的风评,彻底跌入谷底。
      原本少数愿意亲近他的弟子,也纷纷开始迟疑、退缩。灵禾在路上偶遇蒋玉,犹豫许久,只勉强躬身行礼,便匆匆避开。
      可当夜,静修偏殿的窗棂被轻轻叩响。
      蒋玉开门,微怔:“灵禾师妹?”
      灵禾抱着那卷草木玉简,站在门外,眼圈微红,声音却极轻极稳:“师兄……白天我不该避开你的。我回去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
      蒋玉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路:“……进来坐。”
      灵禾进了殿,也不坐,攥着玉简站在灯下,鼓起勇气:“师兄,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认识师兄这么久,师兄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蒋玉垂眸,声音温淡:“师妹不必为我得罪满山的人。”
      “我没有得罪谁。”灵禾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倔,“我就是来告诉师兄一句——满山都不信你,我信。”
      蒋玉怔怔看着她,良久,唇角浮起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多谢师妹。”
      “谢什么。”灵禾吸了吸鼻子,“师兄以后若还肯教我识药,我就还肯来。外头那些话,传它的归传它,我认的,是师兄这个人。”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要掉眼泪,朝蒋玉福了福身,转身跑了出去。
      蒋玉立在门口,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夜风扑面,他站了很久。
      “满山都不信我,她信。”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山门,也还没烂透。”
      人人都觉得,蒋玉太过冷漠凉薄,太过孤傲清高。无人知晓,他的冷漠从来不是傲慢,而是极致的克制。
      他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善意与倾心,不敢生出半分牵绊。他的心早已满了,装着一份禁忌的、不能言说的师徒深情。他只能以冷漠拒绝所有人,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师徒分寸。可这份隐忍的克制,终究变成了旁人诋毁他的利器。
      静修偏殿,夜风微凉,月色浅浅洒落窗棂。蒋玉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心绪微凉。
      殿门轻响,顾蓝缓步走入,一身月色清辉,眉眼沉静。他已然听闻了今日的新流言,知晓了云舒告白被拒一事。
      师徒二人静默相对,晚风穿殿,静谧无声,却暗流汹涌。顾蓝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蒋玉紧绷的侧脸上。
      良久,顾蓝才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带着细细的疼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蒋玉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所有酸涩与不安:“弟子不委屈。是弟子太过凉情,不懂周旋,惹出是非,扰了山门清净。”
      他习惯性自省自责,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顾蓝看着他温顺隐忍、事事迁就的模样,心口愈发发疼。他微微侧过身,正对蒋玉,语气认真:“你没有错。坚守本心,拒绝暧昧,坦荡利落,何错之有?”
      蒋玉抬眸望他,狐眸浅浅氤氲着一层薄湿:“可如今所有人都怨我、憎我、曲解我。师尊,弟子是不是太过孤僻冷漠,太过不近人情?”
      他心底藏着深深的茫然与不安。他也想合群,想被接纳,想安稳立足于清玄。可他做不到,他不敢随意交心,不敢接受旁人的温柔。他怕自己沦陷,怕分寸尽失,怕连累唯一的师尊。
      顾蓝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眼眸。夜色温柔,氛围缱绻,藏着二人克制入骨的双向拉扯:“你不是冷漠,你只是太过清醒,太过隐忍。你善待世间所有人,却唯独苛待你自己。”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蒋玉心底最隐秘的柔软与酸涩。蒋玉鼻尖微酸,眼底湿意愈发浓重,几乎快要克制不住。他别开眼眸,望向窗外悬月,轻声低语,带着无人知晓的私心:“弟子的心太小,装不下旁人,也不敢装旁人。”
      这句隐晦至极的告白,藏尽了他所有的克制与深情。顾蓝心神微震,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他听懂了,尽数听懂了少年眼底深藏的执念与偏爱。可他只能装作懵懂,只能温柔安抚,守住师徒体面。
      顾蓝声音放得更轻,目光落在蒋玉微微发颤的肩头:“无妨。纵全世界背离于你,我亦会护你周全。”
      月色温柔落满二人肩头,静默相伴,无声拉扯。蒋玉微微转头,偷偷抬眼望了一眼身侧的师尊,月光落在顾蓝苍白的面上,那层病态青白看得愈发清晰。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低声开口:“师尊,夜里经脉若是又疼,弟子备好温药,在殿内等候。”
      顾蓝顿了顿,淡淡应声:“好。”
      殿外廊下,一道纤细身影隐在暗影,正是云舒。她方才途经偏殿,无意间听见殿内师徒对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妒意。她攥紧双拳,默默转身离开,心底的怨绪没有半分消散。
      万魔渊的永夜尽头,顾青独坐灯下,指腹抚过那枚草编指环,目光遥遥越过黑雾,落向清玄方向。
      他轻声自语,字字没入永夜:“蒋玉,再等一等。谁欠你的,本座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流言与算计,仍在夜色深处缓缓铺展。可清玄月下那对师徒的灯火,却始终未曾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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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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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