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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诘难 ...
这一日,授课的三长老手持一卷古朴玉简,缓步踏入学堂院落。
三长老年事已高,鬓角须发尽数泛着霜白,衣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边。
他属于宗门之内根深蒂固的守旧一派,行事严格恪守流传已久的宗门规矩。
拜师大典已成定局,祖罚已经执行完毕,他不会再当众刁难仙尊亲传弟子。
可刻在骨子里的成见,也不会轻易就此消解,自然更谈不上刻意优待。
有弟子压着嗓子,凑近同伴耳边。
“今日是三长老的课。他最重出身血脉,那位亲传弟子怕是要吃些冷脸。”
“嘘——仙尊的徒弟,轮得到你操心?”
话音未落,三长老已在高台站定。
“今日讲《清心玄要》,论何为正邪本心。”
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缓缓在开阔的院落之中悠悠响起。
众弟子闻声,齐齐调整身姿正襟危坐,凝神屏息。
讲到“正邪之辨,不系于血脉,系于心行”这一段。
三长老话音稍稍一顿,浑浊的目光无意识扫过窗边静坐的蒋玉。
视线没有长久停留,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
“话虽如此,可沾染过魔渊浊气之辈,想要洗练本心,所要克服的阻碍,远胜寻常修士。”
这句话并没有直接点出任何人的名姓。
可满堂在座的弟子,心思皆是玲珑剔透,几乎全部都听得出话里的言外所指。
院落之中原本细碎的翻书声响,都淡下去几分。
一名出身顶尖修仙大族的内门弟子,放下手中摩挲许久的玉简。
他手掌撑着冰凉石案,挺身站起身,向着高台上的三长老双手抱拳,高声发问。
“长老,弟子有一问。”
院落之中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
“若是一人本心向善,可过往深陷魔域,与魔尊朝夕相伴数十载。”
“这般经历,当真能够彻底剥离,不会留下根性上的浸染吗?”
问话依旧没有直接点出蒋玉的名字。
可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番问题针对的是谁。
他身边一名同门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沈师兄,你何必——”
“何必?”那弟子冷笑一声,拂开同门的手,“有些话,总得有人问出口。”
几十道或探究、或审视、或观望的视线,齐刷刷压向窗边的位置。
沉甸甸的目光层层叠叠笼罩过来,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
蒋玉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从容,目光没有半分躲闪避让。
胸腔之中的心绪纵然泛起丝丝波澜,面上却不露半分窘迫。
他放下手中玉简,从石凳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对着堂前高台,恭恭敬敬拱手一礼。
“弟子斗胆,愿答此问。”
声音清朗透亮,在安静的院落里面清晰传开,不卑不亢。
满堂的目光,尽数牢牢聚在他单薄的身上。
“魔域之地,浊气滔天,身在其中,肉身神魂难免会沾染上魔渊余息。”
“可魔渊的气息只是外物,根性善恶,存乎一心。”
“我在魔域,未曾助魔为祸;离开魔窟之后,九死一生归来,所求唯护佑苍生之道。”
“过往的经历我无法抹去,但我可以选择往后每一步如何行走。”
一番话说完,院落陷入短暂的安静。
一部分心性开阔、不执着于出身成见的弟子,在座位上暗暗点头。
那名方才起身发问的沈姓弟子,眉头依旧紧紧锁起,心底并不认同这套说辞。
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辩驳,可反复在心中斟酌。
却找不出可以当众驳斥的言辞。
蒋玉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虚言,公开诘难只会落得理亏。
他面色郁郁,胸膛微微起伏,只能悻悻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长老望着挺身立在院落之中的蒋玉,浑浊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面对当众诘难,对方或是窘迫失语,或是动气争辩。
却不曾想蒋玉能够这般从容坦荡,应答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答得尚可。坐下听讲吧。”
三长老淡淡开口,示意他归位继续听课。
道法课业,继续往下平稳推进。
日头一点点向上攀爬,渐渐爬到中天。
一整堂道法讲毕,三长老收起玉简,缓缓退离高台。
众弟子纷纷起身,收拾书卷玉简,三三两两结伴陆续散去。
人声熙攘,不少人的私下话题,依旧绕不开方才堂上那一场问答。
蒋玉低头,细心收拢好案头的玉简与记录用的玉版。
将一件件物件整齐收纳进随身储物锦囊,也准备起身返回静修偏殿。
刚站起身,蓝衣少年便凑了过来,压着嗓子冲他竖了个拇指。
“行啊你,方才那番话,答得漂亮。”
蒋玉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多谢师兄。”
“谢什么。”蓝衣少年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那姓沈的一肚子弯弯绕,就该有人治治他。你放心,往后他再找你麻烦,我替你拦着。”
蒋玉心里一暖,还没来得及接话,目光便越过喧闹的院落,望向外侧悠长廊道。
他看见顾蓝正沿着长廊,缓步向着学堂这边走来。
只是今日顾蓝的脸色,较之平日要苍白上几分。
方才在长老阁,他连续数个时辰,催动仙力翻阅卷宗、与众位长老议事磋商。
千级云阶受罚留下的道体隐性暗伤,在此刻悄然发作。
经脉深处一阵阵钝痛,源源不断向内翻涌,隐隐牵扯周身气血。
他全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体内不适,勉强维持外表之上的从容淡然。
往来弟子远远望去,大多看不出这份内里的煎熬。
但一同相处日久,又多次见过顾蓝受伤模样的蒋玉,一眼便捕捉到这份不对劲。
他快步迈步迎上前去,眉眼间浮起真切的担忧。
“师尊,您气色很差。”
顾蓝微微摆了摆手,不愿在往来穿梭的众多弟子面前,展露自身的脆弱。
若是仙尊流露出虚弱,难免会引来更多揣测流言。
“无妨,只是旧伤隐隐作祟,休养片刻便可平复。”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顾蓝脚下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步。
那一瞬太快,快得旁人根本来不及看清。
可蒋玉就在他身前,看得清清楚楚。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指尖堪堪触到顾蓝的袖口,又死死忍住,缩了回去。
“……师尊。”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弟子扶您。”
顾蓝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他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蒋玉的手腕。
“莫声张。”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蒋玉的心猛地揪紧。
他强忍着没有再伸手,只悄悄站得近了些,让两人的身影,堪堪挡住了往来投来的目光。
恰在此时,远处一道流光划破澄澈的空气。
一枚传讯玉符破空飞来,稳稳落到顾蓝手中。
玉符外壳流转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是凡间边境紧急传讯的专用标记。
顾蓝指尖灵光一闪,玉符封存的消息完整显露出来。
是凡间西南边境连夜送来的急报。
凡间西南边境,接连爆发小规模蛊祸。
一座座村镇接连受到邪蛊侵扰,房屋屋舍被蛊毒损毁。
无数普通百姓流离失所,四处奔逃避难。
所有灾变现场,都残留着属于宋声麾下邪蛊的独特痕迹。
那些蛊虫阴毒,不单单伤害修士,对毫无修为的凡人杀伤力更是可怖。
顾蓝一字一句读完传讯内容,眉头重重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宋声的手,伸得越来越远。”他低声自语,语气里裹挟着几分沉沉的无奈。
蒋玉站在一旁,静静听完玉符所载的灾情,心底也沉甸甸往下坠。
脑海之中闪过白狸谷当年被屠戮的景象。
同样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平白承受祸乱浩劫。
“凡间百姓何其无辜,平白就要承受这些阴谋争斗带来的灾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共情而来的悲悯。
“当年白狸谷,也是这样。”蒋玉顿了顿,垂下眼,“一夜之间,火起,谷灭。连一声哭喊都没来得及传出去。”
顾蓝握着玉符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少年话里那份感同身受的痛。
“所以,如今你有了力量,将来便可护住更多人。”顾蓝道,“你走过的路,不会白走。”
蒋玉怔了怔,抬眸望他,喉头忽然有些发酸。
“弟子记住了。”
顾蓝抬手,将传讯玉符收起,体内经脉的闷痛还在一阵阵不停搅动。
“我需要召集长老阁,商议派遣弟子奔赴凡间赈灾平蛊。”
要分出人手救助难民,还要追踪搜捕四处流窜的蛊徒,诸多事务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身侧的蒋玉。
“你刚刚拜入师门,课业尚且浅薄,神魂旧伤也尚未完全复原。”
“仙山之内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凡间局势凶险,这一趟,暂且不必随队前往。”
凡间到处散落宋声布下的蛊术陷阱,变数重重,不适合尚且孱弱的蒋玉涉险。
蒋玉轻轻颔首,十分懂事,明白师尊的一番苦心。
“弟子明白。我先在山中好好打磨修为,不给师尊添乱。”
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仍落在顾蓝苍白的脸色上,迟迟移不开。
“……师尊。”
“嗯?”
“弟子在魔域时,学过一些疏通经脉的手法。”蒋玉低声说,“虽比不得药尊的药力,但师尊若是夜里疼得厉害,弟子可以——”
“不必。”顾蓝打断他,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你如今灵力薄弱,莫要为了我浪费。”
蒋玉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可走出两步,他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若是夜里实在疼得睡不下,再来寻我。”
蒋玉猛地回头。
顾蓝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弟子记住了!”他冲着那道背影应道,尾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二人并肩,沿着竹影婆娑的悠长长廊,缓步向着静修殿的方向往回走。
廊外山风穿林而过,卷动满廊竹叶,沙沙作响不绝于耳。
廊柱的阴影层层交错,遮掩住诸多不起眼的边角角落。
在长廊拐角茂密的竹丛阴影深处。
那名宋声安插进来的细作,一直潜伏在此处窥听动静。
他身上套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青衫,半个身子藏在浓密竹叶之后。
学堂之上当众诘难的一幕,还有方才师徒二人全部的对话,被他完完整整记在心底。
他屏住呼吸,收敛全部自身气息,不敢泄露半分踪迹。
待到顾蓝与蒋玉的身影彻底走远,长廊之上往来弟子渐渐稀少。
细作才悄无声息地从竹荫之中缓缓退走。
他一路刻意避开巡逻弟子的视线,兜兜转转,回到自己简陋狭小的外门居所。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书案。
他关上木门,隔绝屋外所有声响。
取出那一只专门用来传递密报的漆黑传信蛊虫,铺开一卷薄绢。
落笔疾书:学堂之上的诘难、蒋玉的应答、凡间急报的消息、师徒之间那段压在喉间的对话,一一写入。
每一处细节都不肯遗漏。
写完之后,他指尖渡入一缕微弱的魔元,催动秘术。
黑色蛊虫振翅而起,衔住密信碎片,冲破窗棂。
迎着山间渐沉的暮色,跨越仙魔之间黑雾重重的辽阔疆域。
偷偷将这一整套情报,送往万魔渊,递交到宋声的手中。
万魔渊永夜,魔宫偏殿。顾青独坐案前,指尖抚过一枚磨得发亮的草编指环——那是蒋玉窝在魔宫后山,用一整个黄昏,编给他的。
环扣细细,编得歪歪扭扭,可那结扣的边角,早被他日日摩挲得光滑发亮。
那年蒋玉窝在他膝边,垂着耳朵编这只环,嘴里嘟囔:“待魔域清平,我再回来。”
顾青当时没应声。如今魔域仍未清平,那孩子也真的没有回来。
殿门被叩响,宋声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尊上,清玄有信。”
顾青将指环拢进掌心,收进袖中:“进来。”
宋声掀帘而入,躬身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卷薄绢:“细作传回的。清玄那头,今日有热闹看。”
顾青接过,就着永夜的灯火展开。读到学堂诘难、蒋玉当众应答时,他眉眼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答得倒好。”
宋声一愣,试探着问:“尊上……认得这位小公子?”
顾青没接话,目光继续往下。读到“仙尊旧伤发作”时,他指节微微收紧:“旧伤?”
“听细作说,是千级云阶罚后落下的暗伤。”宋声垂首,“尊上,仙尊有伤在身,清玄又要分兵凡间——”
“你要说什么?”顾青抬眼看他,眼底沉沉的。
宋声顿了顿,把话咽了一半:“……属下是说,若尊上放心不下那位小公子,属下今夜便可潜去清玄,将他接回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顾青将薄绢轻轻搁下:“他若肯回来,当年便不会走。”
宋声急道:“可他在清玄,那群老东西日日拿出身血脉磋磨他——”
“清玄的规矩,磨的是他的性子,不是他的骨头。”顾青声音不高,“那孩子不是软柿子。你今日若在学堂,便该听听他是怎么答的。”
宋声低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嘴上却应:“是。”
顾青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宋声脸上:“凡间西南的蛊,是你放的?”
宋声肩头一紧,强撑着笑:“凡间越乱,清玄越要分兵。属下是为魔域大业——”
“大业归大业。”顾青打断他,语气冷下来,“百姓无辜。本座说过多少次,你的蛊,不许往凡人身上使。”
宋声喉头动了动,垂首:“……是。属下这就让人收手。”
顾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知道宋声多半在阳奉阴违,可如今魔域诸事,处处要用这个人,一时动他不得。这笔账,他先记着。
“课业的事,点到为止。”顾青重新拿起薄绢,指尖在“蒋玉”二字上停了停,“让那些弟子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便够了。”
宋声抬眼:“可这样,他只会更死心塌地留在清玄——”
“那便让他留。”顾青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永夜里,“他日魔域清平,本座亲自去接他。他若过得安稳,本座便远远看着,也甘心。”
宋声浑身一凛,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属下告退。”
殿门合拢。永夜沉沉,灯火孤悬。顾青独坐良久,才从袖中又取出那枚草编指环。
他摩挲着环扣上那处发亮的结,忽然轻声笑了笑:“小鱼儿,再等一等。”
夜风穿殿而过,灯焰晃了晃。万魔渊的永夜,一如既往地漫长。
宋声退出魔宫,回到自己殿中,面上那点恭顺的笑意才彻底冷下来。
他坐到案前,指尖敲着案沿,眼底精光一闪:“旧伤未愈,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顾蓝分心凡间蛊祸,又要压制暗伤,还要提防仙山流言——一双手,终究护不了三处周全。”
他铺开一卷薄绢,蘸墨落笔:“传回清玄。让那细作,往蒋玉的课业里,做一点手脚。”
“不必见血,只要让他一次次当众出丑,让满山弟子都认定——妖就是妖,扶不上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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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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