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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同眠 ...
整整一夜,那道素白的身影,都没有停。
夜色最深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银白。
顾蓝的身影,依旧孤然伫立在通天玉阶之上,步步向上跋涉。
七百级,八百级,九百级。
层层叠叠的寒霜罡风,早已将他四肢百骸冻得彻底麻木僵硬。
他早已封尽一身仙元,无半点灵力护体,仅凭一口心气,硬生生稳在漫长玉阶之上。
脚下白玉石阶,遍布星星点点暗沉的暗红血痕。
素白里衣被云海水雾彻底浸透,湿漉漉紧贴在单薄挺拔的身躯上。
偶尔细碎狂暴的雷雾席卷而过,缕缕电光擦过肌肤,灼热刺痛与彻骨寒凉交织,熬得人神魂震颤。
每向上一步,便是肉身与心神的双重摧残。
阶下守了一夜的人群里,有人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他……还能撑得住吗?”
“云阶罚不能停,也不能借力。他这是拿命在走。”
“别说了。”年长的弟子低低打断,“他听不见。可他走给我们看。”
是啊。他走给他们看。
旁人只看见他以身践道、风骨凛然。
无人知晓,他每一步煎熬,心底念的从来不是大道公允。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阶下那道素白单薄的身影。
是蒋玉。
是那个他藏了许久、动了凡心、却终生不敢言说的少年。
仙尊无情,道门无欲,这是世人刻入骨髓的认知。
可只有顾蓝自己清楚,他的道心,早在初见蒋玉时,就彻底破了戒。
他忍得肉身剧痛,忍得寒霜侵骨,最难忍的,是心底那点泛滥的私情。
阶下最前方,蒋玉仍跪着。
守了一夜,他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可他还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道身影。
蓝衣少年蹲在他身边,低声劝他:“蒋公子,天都快亮了。他走完自然会下来,你先起来吧。”
蒋玉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还在走。我得跪着。他下来时,我要让他第一眼就看见我。”
“你跪着,他哪看得见?”
“看得见。”蒋玉说,“他一定能看见。”
蓝衣少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把外袍又往他肩上拢了拢。
阶下原本嘈杂议论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寂静。
密密麻麻的长老与弟子,尽数抬眸凝望那道独行的清瘦身影。
无人再出声非议,无人再轻言嘲讽,只剩满心复杂的敬畏。
终于,在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海的时候,顾蓝稳稳踏出最后一步。
第一千层云阶玉磴,落足稳定。
千级寒霜古罚,终是被他凭着血肉之躯,硬生生走完。
高台风势更烈,顾蓝身躯骤然剧烈一晃,身形踉跄着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着齿间腥甜,逼出最后一缕心神稳住身形。
脊背依旧挺拔,未曾弯折半分。
他缓缓旋身,垂眸俯视阶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目光穿过层层人海,第一时间,精准落在最前方的蒋玉身上。
那一眼极轻极淡,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盛满隐忍万千。
阶下有人低声道:“他走完了。”
“一千级……他真的,走完了。”一名弟子声音发哑,“仙尊的脚,全是血。”
“他从昨日辰时,走到现在。”另一名弟子怔怔望着那道身影,“一整天,一整夜。”
无人再应声。观景台上,只剩下风声,和一千级玉阶上蜿蜒而下的暗红血痕。
大长老携一众长老,踏着玉阶稳步登临云海高台。
老者望着满身风霜伤痕的顾蓝,沉声开口,嗓音穿透呼啸罡风。
“仙尊,千级云阶古罚,您已然尽数受完。”
“祖训惩戒到此了结,自此之后,收徒一事,尽随仙尊所愿。”
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传遍整座云阶。
阶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人人面露震动之色。
顾蓝未曾在高台多做停留,转身缓步向着地面踏阶而下。
千级玉阶走尽,他双足旧伤叠新伤,早已溃烂不堪。
每一步落脚,凝固的血痂便会再度撕裂,尖锐刺痛顺着足底直窜心脉。
他步履看着平稳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隐忍钻心刺骨的疼痛。
阶下人群自动分列两侧,无人敢上前惊扰。
当顾蓝双足终于踏回地面坚实的白玉地砖时,一道素白身影立刻疾步上前。
蒋玉几乎是瞬间冲到近前,脚步仓促,眼底瞬间泛红。
他死死克制住伸手搀扶、触碰对方的冲动,指尖微微颤抖。
他怕自己稍稍一碰,便会扯裂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更怕自己太过失态,会暴露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逾矩心意。
“师尊……”
这一声师尊,迟来千阶风霜,字字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口。
是名分,是桎梏,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相守的借口。
顾蓝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泛红、睫毛轻颤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微顿,下意识想要闪躲。
目光相撞的一瞬,隐秘的情愫无声交融,又双双慌忙收敛。
顾蓝纵使满身伤痛,依旧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安抚。
“无妨,只是皮肉轻伤,静养数日便可复原。”
他说得轻描淡写,想让他不必愧疚,不必自责。
蒋玉垂眸低头,将那双赤足的伤势看得一清二楚。
青紫淤痕纵横交错,深浅血痕层层叠叠,细密伤口遍布足底。
丝丝缕缕的血丝还在缓缓渗出,染红脚下洁白地砖,触目惊心。
巨石般的愧疚狠狠砸落心头,压得蒋玉呼吸发闷。
“师尊,弟子……”蒋玉喉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若是弟子当初没有恳请拜师,您不必承受这般苦楚。”
顾蓝轻轻摇头,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与你无关。不必将所有罪责揽在身上。”
蒋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底只剩无尽自责。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流云漫卷,山海静默。
这三日里,两人同在一座仙山,却刻意避而不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一旦独处,那些隐忍的心思便会疯狂破土,溃不成军。
蒋玉日日心神不宁,脑海反复回放顾蓝满身血痕的模样。
他数次立在顾蓝居所之外的竹林旁,远远伫立,不敢靠近。
守院的道童远远望见,上前轻声询问。
“蒋公子,您可是要寻仙尊?弟子可为您通传。”
蒋玉慌忙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不必,我只是路过。仙尊尚在养伤,莫要打扰。”
道童闻言颔首,转身退回院内。
蒋玉依旧站在竹林阴影里,借着晚风,悄悄打探屋内是否安好,无声牵挂。
不多时,竹林小径上传来脚步声。蒋玉抬头,是那名蓝衣少年,手里拎着一篮灵果。
“蒋公子?”少年走近,看看他又看看院内,“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我……路过。”蒋玉垂眼,“师尊在养伤,我怕扰了他。”
“路过?”少年上下打量他,忽然乐了,“你脸上都写着‘想见他’三个字了,还路过。”
蒋玉耳根一热,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行了,别站风口了。”少年把那篮灵果往他手里一塞,“这果子最养气血,你替我送进去。别说是我的,就当是你自己的心意。”
“这……”
“我走了。”少年摆摆手,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仙尊吃不吃不打紧,你先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蒋玉捧着那篮灵果,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终还是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门内静了一瞬,才传来顾蓝的声音:“进来。”
蒋玉推门而入,把灵果放在案上,没有抬头:“弟子……路过山下,见这果子新鲜,就给师尊带了一篮。”
顾蓝倚在榻上,目光落在那篮灵果上,又落回少年泛红的耳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多谢。有心了。”
而顾蓝静坐养伤,看似清冷淡然,心神却时时飘向山下。
一旁伺候的老药尊前来换药,看着他足底未愈的伤口,低声叹道。
“仙尊,您这伤势,最忌心绪起伏。您心神涣散,伤口愈合便慢。”
顾蓝淡淡应了一声。
“我知晓。”
师徒名分未定之前,相见是执念。
师徒名分既定之后,相见是禁忌。
三日后,观云台,清玄千年古礼,拜师大典如期开启。
这场大典并无大肆铺张、广发仙帖,未曾邀约四方仙门观礼。
唯有清玄本宗长老、核心弟子到场,肃立玉台四周,静默观礼。
顾蓝一袭规整月白锦袍,仙姿卓然,风骨清冷依旧。
华贵垂顺的衣料,堪堪遮掩了满身未愈的斑驳伤痕。
唯有行走之时,步伐会带上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
足底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次迈步,都是无声的隐忍克制。
可他今日身姿格外端正,目光沉沉,始终落在台下那道素白身影上。
蒋玉身着素雅雪白礼服,眉眼肃穆,神色庄重虔诚。
他缓步踏入云台中央,脊背挺直,心神澄澈而沉重。
隔着数步玉台距离,他抬眸望向高位上的那人。
一眼相望,心口滚烫发热,喉间微微发紧。
台下有人压着嗓子,小声议论。
“那就是那只狐妖?”
“嘘——什么狐妖,往后要叫亲传弟子了。”
“一介魔域出来的妖,竟真让他拜成了……”
“仙尊千级云阶都替他走了,谁敢拦?”
细碎的低语飘进云台,蒋玉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太清楚,今日这一拜,是机缘,是救赎,也是终生枷锁。
从此尊卑有别,师徒定分,他的爱意,便只能终生藏于心底。
司礼长老上前一步,声音苍劲,传遍云台。
“清玄拜师古礼,跪——”
蒋玉依言,双膝稳稳跪倒在冰凉白玉台面。
白玉台面的凉意透过衣料,一寸一寸渗进膝骨。
“一叩首——谢师尊传道授业、引我向道之恩。”
他俯身,额头轻触凉玉。脑海里翻过那夜千阶上的风雪。
“二叩首——谢师尊以身抗俗、为我逆天争来机缘。”
他再拜,沉心俯首。眼前晃过的是阶上蜿蜒而下的暗红血痕。
“三叩首——立誓明心,此生坚守正道、护佑苍生、不负偏爱。”
他最后一次俯身,额头抵着凉玉,停了三息,才缓缓起身。
三叩落地,每一次俯身,心底的沉重与郑重便厚重一分。
他抬眸,目光澄澈坚定,清亮嗓音回荡在辽阔云台之上。
“弟子蒋玉,今日诚心拜入仙尊顾蓝门下。”
“往后余生,必守正道本心,勤恳修行,济世渡人。”
“绝不辜负师尊以身受罚、为我换来的这一线向道机缘。”
字字铿锵,句句赤诚,落于风中,久久不散。
顾蓝静立上位,神色肃穆沉静。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
他多想俯身扶起他,多想告诉他,我从来不求你报答,只求你平安。
可他不能。
他是仙尊,是师尊,只能克制,只能疏离,只能隐忍偏爱。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漾开一缕柔和澄澈的银蓝色灵光。
顾蓝并指,于虚空缓缓画出一道繁复的契印。
契印悬于二人之间,银蓝流光一圈一圈漾开,像是把整座云台的星光都收拢了过来。
“缔结师徒契约,以神为引,以魂为凭——”司礼长老的声音沉沉响起,“契成,则命途相系,福祸同担。契散,则神魂俱损,再无回头。”
“你二人,可愿立誓?”
顾蓝垂眸望向阶下跪着的少年,嗓音平静,却字字落得极稳:“我愿。”
蒋玉仰头,对上那双眼睛,喉头滚了滚,才轻声道:“弟子……愿。”
话音落下的刹那,银蓝灵光自顾蓝掌心垂落,袅袅如瀑。
灵光隔空牵起二人神魂,细细一缕,先是发丝般若有若无。
司礼长老再度开口,声音拔高:“引魂——”
顾蓝指尖微动,那缕灵光骤然凝实,化作漫天细碎星屑般的光点。
光点盘旋、浮动,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向蒋玉眉心聚拢。
蒋玉跪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却一动也没有动。
光点轻轻落于他眉心,温凉澄澈,像一滴山泉坠入识海。
他浑身一僵,识海深处骤然翻起一片浪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契约,从顾蓝的神魂里,缓缓淌进他的神魂。
他听见顾蓝的声音,极轻极近,仿佛就贴在他耳边。
“别怕。只是引渡一缕仙识,护你神魂根基。”
蒋玉眼眶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光点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身形微僵,心神骤然一震。
无形的命途纽带牢牢锁死,从此岁岁年年,牵绊不休。
台下观礼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成了……”有人低低道,“契成了。”
那缕银蓝流光在二人眉心一闪,随即没入识海深处,了无痕迹。唯有神魂深处多出一道温热的牵绊,无声无息,再无回头。
那是礼法认可的师徒羁绊,也是他们不敢言说的情丝纠缠。
顾蓝望着阶下俯首的少年,嗓音温和厚重,落字千钧。
“今日起,你便是我顾蓝此生唯一亲传弟子。”
“道途漫漫,风雨无尽,往后岁月,我引你前行。”
这句引你前行,是师门教诲,亦是他藏了半生的私语。
拜师古礼,自此圆满礼成。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零散单薄,毫无热烈之意。
无人公然反对,却也无人真心庆贺,人心隔阂依旧根深蒂固。
一名年长长老侧过头,对着身侧同僚低声开口。
“祖罚已毕,木已成舟,我等不便再拦。只是妖族心性难测,日后还需多加留意。”
旁边长老微微颔首,语气审慎:“仙尊护他至此,若是蒋玉他日行差踏错,仙尊怕是要深受牵连。”
人群阴暗角落,那名宋声安插的潜伏细作,静静混在观礼人群之中。
他面色平淡无波,眉眼恭顺如常,看似与普通弟子别无二致。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冷寂。
大典落幕,人群渐渐散去,他才悄无声息抽身退离云台。
一同离开的两名弟子边走边低声闲谈,话语飘入他耳中。
“没想到,真的让蒋玉拜入仙尊门下了。”
只是我总觉得,仙尊待他,未免太过不同寻常。
细作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径直返回偏僻外门居所。
他即刻取出蛊虫传信之术,落笔疾书,将师徒二人眼底暗藏的牵绊、山门人心百态,一一写入密信。
漆黑蛊虫振翅而起,穿透仙魔黑雾屏障,连夜传回万魔渊。
千里之外,永夜魔渊,魔烛摇曳不定,暗影斑驳陆离。
宋声端坐魔殿之中,指尖接住飞掠而来的传讯玉符。
垂眸细读密信内容,看清那二人隐忍深情、克制对望。
每看一字,眼底妒火与阴寒便浓烈一分。
指节死死攥紧玉符,用力到泛出青白,玉身几欲碎裂。
他低低冷笑一声,嗓音寒凉刺骨,满是不甘与算计。
“倒是深情,藏得这般隐忍,这般干净。”
“师徒名分落定,倒是给了你们日日相见的由头。”
“可那又如何?我有的是法子,撕碎你们这点体面。”
身侧魔将躬身开口,低声请示。
“尊上,是否立刻派人潜入清玄,暗中构陷蒋玉?”
宋声缓缓摇头,目光沉沉望向仙山的方向。
“不必急着动手。硬来只会让顾蓝心生警惕。”
清玄云台之上,宾客散尽,繁花飘落,晚风轻拂。
偌大玉台空旷辽阔,最终只余下顾蓝与蒋玉师徒二人。
漫天桃花落英随风纷飞,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衣袂与肩头。
蒋玉静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顾蓝遮蔽在衣袍下的双足。
他抬眸望着身前之人,嗓音轻柔却满是郑重。
“师尊,那日千阶寒霜、一路血痕,弟子永生永世,不敢忘怀。”
“您为我受的每一分苦,我都刻在心底,此生铭记。”
顾蓝闻言,心头微暖,所有肉身苦痛仿佛都悄然消散。
他缓缓抬手,掌心带着温润暖意,轻轻揉了揉蒋玉的发顶。
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安抚与包容。
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触碰他、亲近他的方式。
指尖触到柔软发丝的刹那,顾蓝心底微颤,下意识缓缓收力。
他明明知道,指尖该收回来了。
这是他的亲传弟子,是他立誓要引向正道的少年。师徒之间,当有分寸。
可他贪恋这一瞬的温存。
指尖下的发丝那样柔软,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像三月的山风,拂过初生的草芽。
他这一生,踏过千级云阶,扛过百道雷罚,从没有怕过什么。
偏偏此刻,他怕——怕指尖多停留一息,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私情就会溢出来;怕这逾矩的温存,乱了日后的分寸。
指腹却还是贪心地、极轻地,又蹭了蹭那缕发梢。罢了,就这一息。天亮之后,他还是清玄人人敬畏的仙尊,他还是规矩守礼的弟子。
“傻孩子,不必终日沉陷愧疚。”
“我受这番磨难,从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亏欠度日。”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向道之心,从来值得被成全。”
“往后踏踏实实走好修行路,守好本心,便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温柔话语落于耳畔,却依旧无法抚平蒋玉心底的亏欠。
他低头颔首,睫毛轻颤,声音轻得像风。
“弟子明白。可师尊之恩,弟子无以为报。”
他抬眸,目光澄澈又执拗,直直望进顾蓝眼底深处。
“若此生修行有成,弟子愿护师尊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这句话,是弟子的承诺,也是他藏在心底的情衷。
不敢说爱,不敢言情,只能以守护为名,伴他岁岁年年。
顾蓝心口轻轻一震,深深望了他一眼,久久无言。
他听懂了,尽数听懂了少年眼底隐忍的滚烫心意。
可他只能装作不懂,温柔收敛所有动容。
“好好修行,便是足矣。”
一句轻淡回应,隔开了所有逾矩的深情,保住了师徒体面。
拜师礼成,名分既定,可一切从未真正尘埃落定。
宗门千年的成见根深蒂固,绝非一场大典便可消融。
魔域暗处的算计蛰伏不休,暗流汹涌,从未远离。
观云台的灵香渐渐散尽,随风消散在茫茫云海长风之中。
观礼的长老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步履从容各异,心思百态参差。
两名女弟子并肩走过,低声交谈。
“名分归名分,可他出身魔域,狐妖之身,我终究难以全然放下戒心。”
蒋玉静立原地,目送人群渐行渐远,心绪微微浮沉。
身后雪白蓬松的狐尾未曾收敛安稳,尾尖轻轻扫过青石地面。
细碎沙沙声响,藏着他未曾平复的忐忑、不安与落寞。
顾蓝立在身侧,将少年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微微侧首,压低嗓音,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却笃定。
“大典落幕,才是你真正立足清玄的开始。”
“明面上无人敢违逆祖罚结果,可私下的猜忌疏离,绝不会断绝。”
“往后在师门修行,谨守本心,无需过分谦卑,亦无需过度介怀。”
蒋玉轻轻颔首,抬眸轻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二人并肩转身,缓步走下观云台,朝着演武学堂行去。
一路同行,沉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演武学堂竹树环绕,青竹挺拔葱郁,竹叶层层交错掩映。
山风穿林而过,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衬得院落清幽静谧。
一众弟子早已提前落座,石案整齐排布,书卷玉简摆放有序。
起初院落内笑语喧哗,闲谈阵阵,氛围松弛热闹。
“听说了吗?今日仙尊要带那位亲传弟子来演武学堂。”
“就是魔域出来的那位?”
“嘘——小点声!仙尊的亲传弟子,你也敢议论?”
“说是仙尊唯一亲传呢。往后见了他,怕是要行礼叫师兄了。”
“一只妖,也配做我们清玄的亲传?”
有人嗤笑一声,又有人低低附和,话头在角落里越滚越热。
可当顾蓝与蒋玉并肩踏入院落的刹那,满堂声响骤然骤停。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尽数落在蒋玉身上。
好奇、同情、戒备、疏离、探究,各色目光交织缠绕。
刚才还热闹的角落,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飞快低头,假装翻看玉简;有人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
蒋玉脚步一顿,随即便又稳稳迈出。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细针,又像薄霜。
他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不知是哪一桌的弟子。
顾蓝脚步未停,嗓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堂都听得清。
“今日头一回带他认门。往后同窗听讲,多照应着些。”
无人敢应声,也无一人敢抬头。
顾蓝落座案后,自案上取过一卷书简,垂眸翻阅。
满堂弟子这才微微松一口气,却仍无一人先开口。
空气瞬间凝滞压抑,无声的排挤悄然笼罩周身。
顾蓝迈步走上堂前讲学高台,身姿挺拔,神色淡然肃穆。
他简单交代了后续课业安排,心法、阵法、除祟实操尽数列明。
宗门公务堆积如山,亟待他前去处置,无法久留。
他侧首望向堂下立着的蒋玉,目光停留许久,迟迟移不开眼。
“你在此静心听讲,与众同门一同修行即可。”
“若遇刁难困扰,无需隐忍,即刻传讯于我。”
简短叮嘱,字字皆是护持,藏着独一份的偏爱与兜底。
蒋玉抬眸望他,眼底微微发烫,轻声应道:“弟子知晓,师尊安心前去。”
四目对视一瞬,又匆匆错开,各自压下心口翻涌的悸动。
顾蓝衣袂轻扬,化作一缕浅白流光,转瞬离去,身姿杳然。
偌大的学堂院落,瞬间只剩蒋玉一人,独对满堂疏离人群。
蒋玉未曾争抢前排显眼席位,缓步穿过排布整齐的石凳。
最终在窗边最偏僻的位置静静落座,低调内敛,不张扬半分。
他刻意将身后雪白狐尾向内收拢,压在石凳之下。
不愿自身妖族特征太过惹眼,徒增旁人的抵触与猜忌。
他刚刚坐定,一名高个弟子抱着厚厚一摞玉简从他身侧经过。
路过他石案边时,那摞玉简猛地一歪,哗啦啦散落一地,滚到蒋玉脚边。
高个弟子低头看了看,啧了一声。
“哎呀,手滑了。劳驾……哦不,亲传弟子大人,帮师兄捡一下?”
最后一句话,咬字格外重,阴阳怪气。
学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蒋玉没有抬眼,也没有辩驳,只默默弯腰,将散落的玉简一卷一卷拾起,轻轻放回案上。
他做得极认真,仿佛根本没听懂那句讥讽。
高个弟子没料到他这般平静,反倒有些无趣,哼了一声便要转身。
“王师兄,你过分了!”
一个蓝衣少年忽然拍案而起,正是先前替蒋玉说过话的那人。
他瞪着高个弟子,声音带着怒意:“他入座好好的,你故意把玉简往他脚边推,当谁看不见?”
高个弟子脸色一沉:“我手滑,他自己乐意捡,关你什么事?”
“你——”
“师兄,算了。”
蒋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拦在两人中间。
他拉了拉蓝衣少年的袖口,朝他摇了摇头:“是我不小心。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同门和气。”
蓝衣少年气得跺脚,却到底没再争,只弯腰帮他把最后几卷玉简归拢,重重放回案上。
“你倒是好脾气。”
蒋玉没有接话,只把玉简码齐,坐下,翻开经卷,凝神屏息。
掌心被玉简棱角硌出一道红痕,他一声没吭。
围墙外浓密竹影深处,一道青色身影静静隐匿其间。
那名潜伏细作半藏身形,只露小半侧脸,眼底阴寒毕露。
学堂内的所有疏离、排挤、冷淡氛围,被他尽数看在眼里。
看清蒋玉隐忍落寞的模样,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阴冷笑意。
就算坐上亲传弟子的位置又如何,这一山的人,终究容不下他。
只要持续放大宗门猜忌,便能不断消耗顾蓝心神精力。
久而久之,师徒二人这份隐忍深情,必会被流言与隔阂磨出裂痕。
细作眼底寒光愈盛,悄无声息转身退离竹林,暗中筹谋下一步诡计。
学堂之内,讲经长老缓步登台,朗声开讲道法真经。
竹风依旧沙沙作响,课业之声缓缓回荡院落。
蒋玉端坐窗边,脊背挺直,指尖紧握玉简,沉静如初。
他心知,拜师礼成,只是磨难的开端。
往后朝夕,流言不止、冷眼不断、算计不休。
而他与顾蓝这份藏于礼法之下、克制入骨的双向深情。
终将在日复一日的风雨拉扯里,愈发刻骨,愈发难藏。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顾蓝便命人将蒋玉唤至观云台侧的竹林空地。
蒋玉赶到时,顾蓝已负手立在晨雾里,手中握着一柄素白桃木剑。
“弟子见过师尊。”蒋玉行礼,眼底带着疑惑,“师尊唤弟子来,可是有事吩咐?”
顾蓝没有绕弯,将那柄桃木剑递到他面前。
“我说过,得空时,亲自教你第一式。”
蒋玉怔住,望着眼前那柄剑,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记得那夜自己笨拙练剑时,顾蓝站在回廊阴影里说过的话。
“剑式可以慢慢练。你的路,还很长。”
他原以为那只是句安抚,从未想过,师尊真的会记得。
“……弟子愚钝,怕学不好,让师尊失望。”
“不必怕。”顾蓝道,“我教得起,你便学得起。”
蒋玉双手接过桃木剑,入手微沉,剑身被人摩挲得温润,显然不是新剑。
“这柄剑……”
“我少年时用过。”顾蓝淡淡道,“剑锋钝了,正好适合你入门。”
蒋玉心头一烫,握剑的手险些一颤。
顾蓝已走到他身侧,抬手压下他的剑尖。
“起手式。腰沉下去,剑脊朝前,别含胸。”
蒋玉依言摆好架势,却因丹田空空、灵力不济,手腕发虚,剑尖止不住地打颤。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没能稳住。
“弟子……弟子是不是太笨了?”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不笨。”顾蓝绕到他身后,抬手覆上他持剑的手背,“是方向不对。手腕别沉,剑脊朝上。”
温凉的掌心贴上手背,蒋玉浑身一僵,耳尖腾地烧起来。
“师、师尊……弟子自己来。”
他说话都磕绊了。
顾蓝却像是浑然未觉,只稳稳替他调正剑势,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退开半步。
“好。你练。”
蒋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剑上。
这一次,不知是姿势对了,还是心绪定了,剑尖竟稳稳停在半空。
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竹影在脚下晃动。
蒋玉一遍一遍地练那起手式,顾蓝就立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
“肩再松些。”
“步子别拖。”
“对。这一剑,成了。”
日头渐渐升高时,蒋玉终于将第一式完整地使了出来。
剑光划过晨雾,带起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他收剑站定,额上沁着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师尊!弟子练成了!”
顾蓝望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嗯。明日这个时辰,我教你第二式。”
蒋玉重重颔首:“弟子一定来。”
顾蓝转身先行,背影没入竹林深处。
无人看见,他走出很远之后,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
掌心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温度,热得发烫。
这一剑,是蒋玉此生使出的第一式正道剑法。
晨光里,少年握剑而立,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有了实实在在的根。
自此往后,蒋玉正式定居清玄仙山,居于顾蓝居所偏院。
他妖力浅薄,根基虚浮,自魔域脱出后又常年心神耗损。
如今初入正道修行,根本无法稳稳维系人形太久。
白日强撑着人身听课修法,堪堪能维持体面模样。
可每到夜深神疲,灵力溃散,便会不由自主褪成原形。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绒毛蓬松柔软的小狐,身形小巧,温顺又怯生。
蒋玉素来缺乏安全感,自幼漂泊无依,夜夜难安。
唯独在顾蓝周遭的结界范围内,在他清淡冷冽的仙泽笼罩下。
他才能彻底卸下所有戒备,褪去所有伪装,睡得安稳沉熟。
拜师之初的几夜,他独自睡在偏院卧房,夜夜浅眠惊梦。
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骤然惊醒,眼底满是惶然不安。
这日夜里,他从噩梦里猛地惊起,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月色清冷,偌大卧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让人安心的气息。
蒋玉坐在榻上,低声喃喃自语。
“还是睡不着……”
他犹豫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求。
趁着夜色悄然溜至主院廊下,挨着顾蓝卧房的窗沿蜷着。
鼻尖萦绕着那人干净清冷的气息,他便能瞬间松弛所有紧绷神经。
这日课业结束,日暮落山,山间夜色悄然浸染。
蒋玉白日强行撑着人形久坐修行,心神灵力早已透支。
夜色渐深,他浑身乏力,经脉酸胀,再也撑不住人形体态。
微光一闪,素白衣衫落在榻上,化作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狐。
狐瞳湿漉漉的,褪去了白日的隐忍克制,只剩软糯怯懦。
他习惯性跳出偏院窗棂,踏着微凉月色,轻悄悄的蹭到主院。
彼时顾蓝刚处理完宗门公务归来,身形微倦,推门欲歇。
抬眼便看见窗下阶前,一团雪白绒球乖乖蜷在那里。
小狐双耳轻垂,尾巴温柔裹住四肢,呼吸轻浅绵长。
睡得极沉,全然没有平日的警惕疏离,温顺得不像话。
顾蓝脚步骤然顿住,心口轻轻一软,漾开细碎温热的涟漪。
他早隐约察觉蒋玉体质特殊,灵力不稳,难以久持人形。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模样。
守院小童早已退下,四下无人。
顾蓝静立良久,眼底清冷褪去,盛满无人知晓的纵容。
片刻后,顾蓝俯身,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小狐。
掌心小心翼翼托住柔软的狐身,温凉仙力轻柔裹住周身。
稳稳将他抱入卧房,放于自己床榻内侧,靠近枕畔的位置。
被褥轻轻覆上雪白绒毛,隔绝了夜间微凉的山风。
床榻温热,又萦绕着顾蓝独有的清冷仙息,安稳得让人沉沦。
蒋玉本就浅眠,此刻被熟悉的气息全然包裹。
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睡得愈发沉熟安稳。
他小小的一团蜷在枕畔,双耳彻底放松耷拉,不再有半分警觉。
蓬松的狐尾轻轻搭在顾蓝的枕侧,无意识往温热处蹭了蹭。
呼吸均匀绵长,眉眼温顺,全然卸去了白日的隐忍、愧疚与忐忑。
而身侧的顾蓝侧身静卧,刻意与他保持着一寸疏离距离。
目光沉沉落在那团雪白绒球上,眼底温柔泛滥,隐忍汹涌。
他心底清明,这寸距离是师徒体面,是礼法底线。
可视线贪恋、心绪缱绻,一遍遍描摹着少年温顺的模样。
他私心里贪恋这份无声的陪伴,贪恋他全然依赖自己的模样。
明知逾矩,却甘愿沉沦,舍不得半分推开。
夜深人静,无人窥探,是他唯一能纵容自己私心的时刻。
一夜静谧无梦,月色透过窗棂,浅浅洒落床榻。
第二日晨起,天光微亮,蒋玉率先悠悠转醒。
狐瞳惺忪懵懂,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鼻尖萦绕的全是师尊清冽干净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浑身一僵,瞬间羞赧慌乱,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
可身侧之人尚且安稳沉睡,眉眼平和,不染白日肃穆。
蒋玉不敢乱动,怕惊扰了师尊安眠,只能乖乖僵在原地。
心底慌乱又滚烫,藏着无人知晓的窃喜与忐忑。
原来师尊不排斥自己的靠近。
原来他可以这般近、这般安稳的,靠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这份偷偷摸摸的亲近,不合规矩,却让他心底滚烫发烫。
哪怕只能以狐形相伴,他也甘之如饴,舍不得抽身离去。
不多时,顾蓝缓缓睁眼,眸光清明,早已醒透。
他早已察觉怀中小狐的躁动,却刻意未曾睁眼惊扰。
直至天光破晓,他才缓缓侧首,目光温柔落向身侧。
二人无声对视,一人清冷克制,一人软糯羞怯。
无需言语,便知晓昨夜的相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蒋玉轻轻抖了抖狐耳,小心翼翼起身,跃下床榻。
趁着天光尚浅,悄悄返回偏院,换回衣衫,变回人形。
待到顾蓝走出卧房,蒋玉已经立在院中,静静等候。
蒋玉躬身行礼,耳尖还带着未褪去的微红,低声开口。
“师尊,弟子昨夜……惊扰您休息了。”
顾蓝淡淡看向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无妨。你神魂本就受损,若是在此处能安睡,便随你。”
简单一句话,算是默许。
当晚,蒋玉又出现在主院廊下。他没有立刻进去,只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窗内灯火未熄。顾蓝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还不进来?”
蒋玉耳根一热,化作小狐,轻轻推开窗,跳了进去。
顾蓝已经侧身躺下,给他让出枕畔那一小块位置。
小狐在他枕边团好,尾巴尖试探着,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顾蓝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仿佛在说:可以。
往后每夜,蒋玉皆是褪为狐形,悄然卧在顾蓝枕畔安眠。
旁人无人知晓,清玄清冷仙尊的夜夜安眠,皆因一只小狐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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