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6、他放不下 敬王府

　　敬王府的东西，顾清明一样没带，荣华富贵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他要撇去一切，他只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王爷，您真的要走吗？”春兰叩问道，她已不复年轻，很多事她思虑的要比自己的主子多得多，但她没法代替顾清明去做这个决定。
　　“走，怎么不走……”顾清明是在对春兰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母妃不惜性命也要留在这深宫，是她的无私，可顾清明的主体性会更强，他决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
　　“可是小殿下他……”春兰还想挽留，她不懂什么主子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十皇子还年幼，离了真心待他的顾清明，这风起云涌的京城，他又能呆多久，又能活多久呢？
　　顾清明眉心紧锁，春兰的话点醒了他，他是远走高飞了，可无恙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棋差一招，命都会没有……
　　顾清明埋身在行囊中的身体直了直，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王爷，小殿下要见您。”门外的侍卫传声道。
　　“让他进来吧。”顾清明也该问问他的意思，同命相连，无恙和他是最亲近的人。
　　顾无恙的身高也就和桌案相当，一跨进来就好奇地打量着一身麻布粗衣的顾清明，他没见过这样的哥哥，记忆里哥哥都是光鲜亮丽的，锦衣华服的，何时这样简朴过，很是新奇……
　　“来，无恙，到哥哥这里来。”顾清明的心软下来，其实他和母妃是一样的，心有挂念就很难毫无顾忌地去干一件事。
　　顾无恙跌跌撞撞地奔向顾清明，他的的衣衫都是专门定制的，常服也好，便服也罢，都挑了他最爱的墨蓝和月白色，绣的也都是他喜的一些花鸟纹样，生在帝王家，他不曾见过顾清明如今的模样。
　　他不嫌弃顾清明，这是他最亲爱的哥哥，哥哥变成什么样的他都会第一个认出，都会喜欢……
　　“哥哥为什么要穿成这样？”顾无恙对世界终究是懵懂的，他只知道顾清明和以前不一样了，却不明了顾清明为什么不一样了。
　　“哥哥啊，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能要离开无恙很久很久，无恙愿意让哥哥走吗？”顾清明尽可能让顾无恙听懂，离开不仅仅是他的事，也是顾无恙的事，不告而别不是他的作风。
　　“很久，是多久？”顾无恙试问道，但接着他又改口，“要是哥哥一定要去的话，无恙是愿意的……就是可不可以多来看看我……”
　　顾无恙只知道自己的哥哥几乎是无所不能，他几乎就是他的全世界，只要是他想要的，天上的月亮星星顾清明都能给他摘下来，哥哥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考虑，顾无恙要的不多，只希望哥哥去外面能记得他，不要忘了他还有一个弟弟……
　　顾无恙何时这样谨小慎微过，顾清明厌恶的从来不是他的降临，而是这食人不吐骨的皇权，要是他们生在寻常人家，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母亲不会死，父亲也不会被权利迷了心智……
　　“哥哥不会怪你，要是你要哥哥一直陪着你，我一样会答应你，只是……”这又委屈了他自己，他终究还是逃不开吗……
　　顾无恙没有再犹豫，哥哥是他的，但夫子说过，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妄念而拖垮哥哥。
　　“哥哥……想去就去吧，无恙在家里会乖乖地听嬷嬷的话，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远行在外，哥哥每年都要寄信回来呀。”顾无恙的想法很简单，一封信，他只要哥哥的一封信，证明哥哥过的好，哥哥还在乎自己，就够了。
　　“好……好……”顾清明的声音颤抖，稚嫩的小手环在他的肩颈上，像是安慰，又像是支持，“……那无恙要是想哥哥了，但哥哥又不在要怎么办？”
　　“那……那我就把哥哥寄来的信再看一遍，温故而知新，就好像哥哥又和我说话了！”
　　顾无恙抬起手，一下下擦拭着顾清明的眼角，他的姿势笨拙，神态发懵，惹得顾清明悲极生乐，“傻无恙，你也可以和我寄信啊，字要写好看点，不然哥哥就不看了。”
　　顾清明别开了顾无恙又想伸过来的嫩手，抬指划过他的鼻梁，软软的，这是母妃逗他时最爱用的手段，母妃离开后的这些年，他一个人拉扯顾无恙，又当爹，又当娘，他现在都还记得，顾无恙晚上和他睡一起，饿了只会哭，吓得他手脚并用也哄不好，最后还是奶娘找过来才安静下来……
　　“谢谢……谢谢……”
　　顾清明把顾无恙养的很好，离了梁帝的介入，他的幼弟是有血有肉的，有人情味的，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把弟弟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一床被褥，一袋银子，顾清明就这样走出了门，因为是私行，没有等候的马车，没有织锦良衣，也没有万众送别，顾无恙还在睡梦中，本来说要来送他的，结果困意上来，没撑住，顾清明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一切都在往前看，怀揣着眷念，他踏上了前行之路，他的路还长着，他就不信，天地之间，还没有他的一个容身之处。
　　后来正如梁帝所念，顾清明出宫不久就被终南山的几位长老带走了，因为是私下的交易，终南山没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对外只说，掌门外出游历，新得了一位弟子，这弟子朴实温良，有望成为终南山的下一代掌权人……
　　终南山不傻，天下人之多，他们唯独要了顾清明，顾清明是有了退路，但其实收留顾清明也带给了终南山不少好处，其中之一就是梁朝以梁景帝为首的统治者力排众议尊道教为正统，为道教的广为传播奠基，这让终南山在南方的势力竟盘踞一方，成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道门……
　　这还只是前半部分，其中的许多未名的细节，是后来顾无恙在信中告知的，话说是梁帝死前与他的交心话，顾清明最后也没有回去，没办法，梁帝驾崩的那日，恰逢他接任掌门，重任在身，他没法离开，仓促传信，得到的却是父皇的死讯……
　　回信的不再是顾无恙，而是他躲了多年的生父，信里是他的亲笔，也是绝笔。
　　吾儿清明如面：
　　久未相见，常怀挂念。
　　京城又入秋了，很凉爽，和以前一样，有机会，常回来看看，不为别的，无恙很想你。
　　别的我也不好多说，我时日无多，你要恨就恨吧，只要能让你舒心，怎么样都行。以往是我多有不对，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等我死后会和你母妃葬在一起，就在在皇陵，我知道你现在未必想见我，那时候再回来也不迟。
　　书不尽意，汝当自惜。
　　后来，是顾无恙的一行释义，书信寄出之时，父皇已然驾崩，紧接着的，就是落款日期。
　　恩也好，怨也罢，顾清明早就放下了，顾无恙还是步入他的后途，父皇施了什么手段顾清明不清楚，至少顾无恙是清醒地走进去的，顾无恙嘴里的父皇和顾清明记忆里并不相仿，顾无恙不小了，既然他愿意，顾清明也拦不住，随他去吧。
　　拿到信的那一刻，顾清明问自己：
　　要回去吗？
　　顾清明仿徨了，回去就代表着他原谅了父皇，接受了母妃的离世。
　　不可能……
　　他不管他人怎么想，他只知道自己小时候是受了不少辛苦的，没人可以代他原谅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多年后的自己也不行，时间冲刷淡了他的对苦难的知觉，他日夜因想念母妃而抽泣的时候，他在哪？他孑然一身抚养顾无恙的时候，他在哪？他在朝堂上命若悬丝的时候，他又在哪？
　　他只是放下了，不是不记得了。
　　仅此而已。
　　这段父子情，顾清明不好评价，最起码他还是知道了父帝和母妃还是有过爱的，只是母妃还是是爱他的，父帝就不明晰了，也许没有情，只有义，他看不分明……
　　今日的顾清明依旧无法忘怀，他被皇权压制太久了，太暗黑了，易熹微就像是落日余晖，彩霞漫天，顾清明看到了他的绝世容颜，也看到了他的多姿多彩，那时候他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
　　黄昏后的黑暗是顾清明对自己人生的思考，他以为迎接自己的又是无尽的黯寂，没想到易熹微对他的启迪竟会撑到天光大亮……
　　他的人生底色是晦暗的，在见到易熹微前，他都在刻意地躲藏，直到那一刻，他才会意，人的活法不一，他没必要追求本不属于他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把剑，我要了。”易熹微横扫名门百家的人物，一举夺魁。
　　半蹲着，靠着自己的剑才勉强撑起来的顾清明还是落败了，他没有像之前的挑战者一样，看易熹微一介杂门子弟就死皮赖脸咬死是易熹微动了手脚，他反而拾起自己的落剑，正面迎上了满脸戒备的易熹微。
　　“在下终南山顾清明，不知少侠可否与我一聚？”顾清明迫切地想了解这来历不明的少年郎。
　　易熹微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一扫阁楼，得了应允才朝顾清明点了点头，他相对顾清明的游刃有余，因着年幼的模样，更显青涩。
　　灵剑阁茶楼。
　　顾清明为易熹微添上一杯上好的龙井，易熹微只是舔舐了一口便放下了瓷杯，他不爱那味道，顾清明看在眼里，没有再添茶，只是递过一盘糕点。
　　易熹微果然眼里生光，拎起一块绿豆糕文雅地吃起来。
　　“不知……少侠年方多少？”顾清明谈笑道。
　　易熹微舔了舔嘴唇，没有再拿一块，如实道：“十五。”
　　他们差了三岁，只差了三年。
　　顾清明面露难色，天资是个很戳人心的东西，有些人就是有那么强的能力，你一辈子紧赶慢赶都追不上……
　　“才十五吗？当真是年少有为，令人艳羡……”顾清明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的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没想到下界还有此等天才。
　　“羡慕？说起这个，我又何尝不羡慕你们呢？你的声名我很早听过，你生来就在终南山，我却要历经坎坷才能走到这里……”易熹微追问道。
　　“如果有这样的资质，坎坷又有何怕呢？”顾清明自觉自己已经够苦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双看破红尘的眼，但他看淡了别人的苦……
　　“我是孤儿，收养我的住持死了，死在我面前，尸首分离，接济我的养父母死了，死在了一场大火里，我就在外面看着，一点办法没有……”易熹微袒露道，他又很久没有这样释放过情绪了……
　　“天资是我用这些换来的，可没有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