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5、离家远行 真正的

　　真正的分道扬镳，是顾清明和梁帝见的最后一面，不是不欢而散，而是船到床头自然直的平淡，他们是父子，是君臣，更是仇人……
　　“你真的要走？”梁帝端坐在御书房，召见了他多年未见的爱子。
　　顾清明没有半分犹豫，五年之约，他已经履行，顾无恙能不能在这深宫活下来，他……不想多问……
　　“我要走，至于无恙，让他自己选，我给他留下的钱财够他浑浑噩噩一辈子了，劝你不要过多干涉。”顾清明就没把这当朝天子放在眼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他早就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
　　“去哪？”梁帝紧盯着昔日最器重的儿子，他没有怪他，稚子年幼，他却没有做到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以前他或许会怪顾清明不懂事，可他亲眼见证了这些年顾清明的变化……
　　这朝堂翻了天，多半是顾清明搅起来的，梁帝用另一种方式认可到了顾清明的才能，他想把他留下，毕竟德才兼备可遇不可求。
　　顾清明回身看了眼殿外，正午时分，金光大盛，是无疆天下，是无边天际，是他的自由……
　　“山野田园，你见不到我的地方。”顾清明没有犹豫，只要远离这，母亲就会安心，就不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凉薄之人。
　　他有血有肉，他应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是被困在这皇家的土地上……
　　“今日就走？你母妃的祭奠就在今日。”梁帝的声音压低，摆出他皇帝的架子，他在用顾清明逝去的母妃压他，他知道顾清明最在乎的不过一离人，无任如何他要绑住顾清明，他最有理事能力的皇子。
　　“别拿她来压我，你是最没有资格跟我提她的人，祭奠我已经出面了，你今日挡不住我了！”顾清明一甩衣袖，怒视着台阶上既陌生，又熟悉的皇帝。
　　婉贵妃一直是他的底线，这是人人皆知的，只要在他面前提哪怕一下，温婉如玉的三皇子都能六亲不认，翻脸不认人，梁帝又怎会不知，只是试探他罢了。
　　“我怎么不能说，她是我的后妃！”梁帝生怕自己的威严扫地，操起桌案上的竹简就砸向了隐忍的顾清明。
　　“嘭——”
　　砸中了，鲜血直流，顾清明的身子却没有偏一毫，还是直挺脊梁，以阶下之身，审视遥遥皇权，不自量力……
　　竹简落地，梁帝这一下是卯足了劲，玉简瞬间四分五裂，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地上，顾清明的血液溅落，梁帝的眼眶红了……
　　顾清明梳好的玉冠歪了，母妃爱他端正衣冠，他不动声色地扶好，他怎么会忘记，母妃离去的日子，这五年他没有一年是顺心的，日日无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直面他的父皇，亲自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他们母子。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就是皇帝，为了权衡利弊，他能舍弃一切，包括至亲，包括挚爱，不值当，不值当啊……
　　“你的后妃？哈哈哈——”顾清明眉开眼笑，“她又何尝不是我的母亲，因为你的疏忽，她一命呜呼，你却连过问都没有，你当什么皇帝啊，连猪狗都不如，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梁帝的年纪大了，身子大不如从前，他咳嗽几声，原先无意伤到顾清明的愧疚消失的无影无踪：“我难道对你们就没有任何的弥补吗？你以为就凭你短短几年就能推翻万家吗？！根本不可能！”
　　“要不是我，你能想起这回事吗？你会去追查我母妃的事吗？啊？”顾清明不准备继续和他这明面上的父亲继续上演父子情深，梁帝欠他们母子的何止一星半点。
　　“哼，你脾气倒是大了不少，这就是这几年你学到的吗？长进更是全无！”气到极处，多了的是无尽诋毁，对错早已不分。
　　顾清明最先冷静下来，相对父亲的喜怒无常，他多了母亲的知进退，这是梁帝最看重的，相顾无了言，御书房终于安静下来，立在门外的侍卫紧绷的身体松懈，神情恢复。
　　顾清明自知没有争吵的必要，他是来只会梁帝的，不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的，这宫门，他出定了。
　　“今日我便启程，剩下的，你自己看吧。”顾清明摔下一句话，大步跨过殿门，没有再看昔日的父皇一眼。
　　君臣一场，梁帝大可治他大不敬之罪，可他们又不止是君臣，他们打断骨，连着筋，是血肉至亲，必生死相随，梁帝悔不及当初……
　　“你到底在闹什么？”梁帝在问离去的孩子，也在问自己，顾清明长成了，他也老去了，头疾苦逼，他的脾气不及从前，不然他又怎么会对爱妃的孩子破口大骂……
　　没有人会回答他，逝去的婉贵妃不会，离心的顾清明不会，他身为天下至尊更不会，他的高傲害了他，明明只要低头，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静心后，奏折被梁帝草草几笔略过，他的时间有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顾清明要走，他从来拦不住，如果是最后一面，他也该拿出父亲的样子来。
　　“来人，替我研磨。”
　　他有很多想问，但一场闹剧下来，顾清明不会再想见他，他不想逼紧了顾清明，他的性子梁帝再熟悉不过，如若他真的这么做，顾清明是不会再看他一眼了，以死相逼也没用，这是顾清明像极了他的一点。
　　喜德闻声前来，他只觉今日的皇上格外冷冽，也许是因为婉贵妃的原因，三皇子又不合时宜的来闹了一场，哎，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明明原先是那样要好的一大家子……
　　“喜德，你觉得我做对了吗？”梁帝头痛欲裂，却还只是扶着额叹息。
　　“皇上您这是……要把三皇子送出宫去？”喜德一扫信件的内容，不由得一惊，怎么说也是皇族子弟，梁帝贸然就送去了终南山，这有失偏颇啊……
　　“是啊，他要走，既然心意已决，我为什么不成全他，终南山是个好去处，我总不能让他在我的天下无家可归。”
　　“皇上，您这又是何苦啊……”喜德陪了皇帝许久，他吃了多少了苦，喜德都清楚，自古帝王最无情，可又有谁知道他们要站在这位置又挖空了多少心思……
　　“苦是苦，但为人父母不都是这样的吗？明儿还小，一个人单打独斗，我不放心啊……
　　“皇上仁德，敬王年轻气盛，难免气性大了些。”喜德找补道，他这么多年待在皇帝身边，怎么会不知道梁帝最看好的，就是这婉贵妃所出的三皇子。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无妨，我欠他们多些……”梁帝搁下了笔，他的明儿长大了，会反抗了，这是极好的事。
　　婉儿，这一回，我终于做对了……
　　“信你带走吧，快马加鞭送出宫，最好在当日送达，明儿……今日就走……”
　　“是。”喜德虔诚地接过主子的惆怅，在他眼里的梁帝，说不上无情，只能说是一往情深却不自知，受命于天，他注定是龙椅上的寡情人……
　　信既已寄出，梁帝的思绪终能回归他的中心，楠木木匣，雕刻着几朵木制海棠，落入了他的掌心。
　　“皇上，您还留着这物件呢？”喜德于心不忍，这是贵妃的旧物，没想到梁帝会如此长情……
　　清雅幽香传来，却是斯人已逝。
　　“是啊……”
　　黄袍加身时，尚有故人在旁，如今黄袍更重，故人却早已不在……
　　顾清明对这生养他的皇宫没有半点流连，这分明就是个吃人的地界，吃了他的母妃，还想把他留下，痴心妄想……
　　“ 王爷回来了啊，小殿下等你很久了。”春兰和鸾凤殿的几个相熟的婢女都被顾清明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敬王府的景致大多仿制宫里的鸾凤殿，顾清明想母妃想得紧了，没事就会到处逛逛，故人故景，很难不心生慨叹。
　　“嗯，无恙，哥哥回来了。”顾清明抱起候在一旁的顾无恙，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年幼的胞弟，但他等不起了，工于心计，他只要还活在这皇城，依旧会迷失，不能再等了……
　　“哥……哥。”
　　“嗯，哥哥在。”
　　以后就不一定了……
　　顾清明吩咐了几个常陪在顾无恙身边的人，上下都打点好，只要他的父皇不生事端，顾无恙就不会有事，他不知道梁帝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态度，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魏海，”顾清明不可能就这样走了，顾无恙没有人贴身保护，他是不会踏出皇城的，“我走后，就由你护住无恙了。”
　　“是。”魏海沉声道。
　　魏海是死侍出身，被他一早养在身边，要是连一个五岁孩子都守不住，顾清明觉得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顾无恙呆滞地看着这一双人，一个是身着锦服的王爷，另一个是一身玄色劲装的死侍，他手里捻着一块糖糕，糊了满嘴，硬是挤开嬷嬷，跑到了顾清明的面前。
　　“皇兄抱抱。”
　　“哎呦，小殿下，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冯嬷嬷无奈地追过来，拉住顾无恙，不让他打扰顾清明的要事。
　　“无妨，他要来就让他来吧。”除了梁帝，顾清明对谁都是很友好的，任谁来了都得夸一句君子温文儒雅。
　　顾无恙便如愿以偿地又被搂进了哥哥的怀里，相对于顾清明要求苛刻的孩童时期，顾无恙可以说是无忧无虑，虽然母妃不在了，父皇也不疼爱他，但他有哥哥，有一个事事以他为先的好哥哥……
　　只是哥哥马上就要离家远行了，能不能再见，将由命运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