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7、熹微照亮 顾清明

　　顾清明想从易熹微的眼里看出些什么，哀恸也好，澄怀也好，只要毫末，他就能反驳易熹微，就能站在自己的高地上，俯瞰一切，藐视一切……
　　可是易熹微没他想的平静，更多的是木然，没放下，也没纠缠，可想而知，他的苦命……
　　不，顾清明不会明白，未经他人苦，又如何有资格评判他人难，易熹微给了他很强的冲击力，一张清隽的脸，眼里停滞的流年却倾诉了太多太多，傲气在身，却没有让人有被轻视的感觉，是个充斥着多重色彩的人儿……
　　“你……”顾清明不能言语，自皇宫而来，他就没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自由吗？太过渺茫无依，那时候他以为只要离了皇权他就能活的很好，可在仙门，他依旧看不破红尘，他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不知道……
　　“你还想问什么？”　易熹微不准备多留，师尊还等着他。
　　“可是，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问道天界，资质好不就代表着你更能悟透凡尘？既然前方就是极乐，痛苦又何妨……”顾清明动摇了，但他明了易熹微的过去他不能亲尝，也没有资格过多诘问。
　　“你们就是这样活着吗？”易熹微不解，他不甚了解仙门里的规矩，没想到他们竟过得连他一个外门都憋屈，“道门，不该顺其自然多些吗？”
　　顾清明幽幽转醒，娓娓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没几个人做得到，典籍上的东西我们大都读不进心里，修行哪管那么多，最后为的不就是……”
　　“不。”
　　顾清明愕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仙门专著的现实可行性，但他秉持着对未知的敬畏，没有质疑，而是像别人一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傻傻地以为看破红尘之际就是得道飞升之时……
　　“凡尘，我们凡人是看不破的，然而古往今来也有人飞升成神，不是他们高人一等，而是物竞天择，天道看到了他们不一样。”易熹微有一套自己领悟的观念，无论对错，但点醒顾清明足够了。
　　“等等……”顾清明还想反驳，但易熹微快他一步，剑身一半出鞘，是灵剑阁阁主剑霖所铸的一品仙剑——杳，银光晃眼，顾清明伸手挡了挡。
　　好剑配美人，顾清明深感心旷神怡，杳能落到易熹微手里何尝不是最好的安排，不甘心他也是有的，但易熹微给了他另一样无价宝——心性。
　　指尖刺破，鲜血淌出，易熹微用水蓝色的灵流把一滴血捧起，悬在二人目光所及处，接着又将净水从龙井中分离出一坠，二者对比，易熹微一心为顾清明解读多样的世间。
　　“一滴血，一滴水，谁是人，谁是仙？”易熹微凝望着顾清明的眼，被他无意躲开也没有退步。
　　“血当然是人……”顾清明不知道易熹微的意图，只得顺着他的步调，站在他的视角看世界。
　　“是，人和神就像血和水的区别，水很干净，但血有杂质，可人活一世，我们有父母，有朋友，有一切对我们重要的、不重要的人，不要小看了人和人的羁绊，只要降临人世间，你就无法抽离其中……”易熹微步步紧逼，“你敢说你能现在就了然地死去吗？证明你真的了无牵挂。”
　　顾清明摇首。
　　他做不到……
　　但不可能没有人做不到。
　　“但这世间就没有能做到吗？”顾清明最后挣扎道，他已然被易熹微说动，既然这是大流，那那些犄角旮旯的人就没有参考价值了。
　　“没有人，”易熹微掐断他的最后生机，“你不想死说明你有在乎的人，你想死又恰恰说明你恨透了这个世界，不管爱与恨，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断情绝爱没有人做得到。”
　　易熹微再次驱动两滴截然不同的物件，血水交融，鲜血被稀释，净水被污染。
　　“你看，这就是那些能人，他们以凡人之躯问鼎仙界，但他们还是人，在踏上九重天的那一刻他们才能说是神，但他们只是被从新洗刷了，没有人能说他们属于凡人的那一面就此消失……”
　　“既然全仙门都在争抢，又为什么百年来，就出了一位剑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们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已然是欲，如果这样你还是说，你们没有半点问题，我也不好多说了。”易熹微垂眸，这是他对世间万物的描绘，当然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还有师尊的多年教诲，至于是不是对的，没有人能肯定。
　　顾清明无言以对，血水最后被易熹微捏做一缕蓝光，绕过食指，散落在他的气息中……
　　顾清明窥视着易熹微的一言一行，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却能有如此谈吐，世面一定是见过不少的，等顾清明再想看，易熹微的一个抬眸，视线相抵，顾清明找到了那个角度，一个带着神性的易熹微就在他的眼前……
　　或许他就是神仙呢……
　　顾清明年幼时被困在宫廷朝堂，如今又怎么不算是依旧被禁锢，终南山要的是革除杂念，他们这些弟子从来不被允许私自下山，山路被封，有时候只能在半山腰上向脚下的镇子投去向往的目光……
　　屋外小二急促的声音传来：“先生请二位公子前去二号阁楼，请跟我来。”
　　先生不是别人，而是顾清明的授业恩师，如今终南山的掌门——陆长明。
　　易熹微率先推开门，一身简朴的白衣，配上一柄灵剑，眉间的红莲竟被顾清明错认成了观音相眉心的一点朱砂，揉不开的眉头让他更添怜悯之意，这副画像，顾清明一直记到今日，此生难忘。
　　“客套就不必了，我和他说过就好了。”易熹微真心不想久待，他堵住了顾清明想要先言语的意图，对着小二道。
　　“先生说，青霞道人也在，特意请公子过来叙旧。”
　　易熹微一知半解，他竟不知道师尊何时与这终南山绑上关系了，身体都这样了，还要寻人叙旧，真是……真是……哎……
　　顾清明不想后知后觉，良人难遇，今日得见易熹微一面，往后就还未可知了。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易熹微也没懂顾清明要做什么，狐疑道：“姓易，《周易》的易，名熹微，晨光熹微的熹微……”
　　最后他也没问出口，顾清明笑得很欢快，不像他之前看到的那个眼底暗淡的失意少年，他对顾清明本没有什么印象，和他争这把剑的人多了去，他见过了的人也多了去……
　　他本以为顾清明又是一个不识好歹的，恶言恶语他听多了，敬言敬语他少听，顾清明又是第一个主动与他攀谈的人，自是难忘。
　　“好，我知道了，易公子，幸会。”
　　“幸会。”
　　顾清明只是想听易熹微亲口介绍自己，换了长辈竞相介绍就生分了。
　　简单问候过就分别了，顾清明没能和易熹微多待，他选择了终南山，而易熹微走向了江湖，本就同道殊途，顾清明也没奢望，只要同归便好……
　　明月如旧，顾清明从石凳上坐起，时候不早了，就这样吧，他放过自己，把握好当下。
　　月光洒落，照亮他的前路，他也想过，如果他留下照料顾无恙，死守母妃的尸骨会怎么样，每到走投无路他都会有感而发，换一种可能，他或许会幸福，也许顾无恙会是个闲散王爷，而他则是权掌天下的帝王，两个人演一辈子兄友弟恭也无妨……
　　现在他看穿了，决定是他自己做的，反过来后悔又是怎么回事，少不经事，不是他的错，要怪就怪世事无常，天道也看不得他享福，他没有错，错的是不公道的天。
　　踏在记忆里的小径上，顾清明不再迷惘，年少时遇到了太过惊艳的人，顾清明经久难忘，一路追到荒郊野岭也还是把易熹微领回来了，他没有过问易熹微的狼狈不堪，易熹微不愿，他也不忍。
　　指引之恩没齿难忘，没有易熹微的指点迷津，他或许还在和过往纠缠不清，打的难舍难分，最后得不偿失……
　　花前月下，顾清明用着轻快的步伐回了上善若水殿，香炉复燃，殿内燃起烟火气，他本是凡人，又谈何不食烟火，这几年，终南山大变样，竟都是他这新任掌门的手笔……
　　顾清明得了易熹微的话，一早就暗下决心，要在仙门一改这种风气，他的手虽然伸不到其他门派，但大改终南山还是可以的，自他上任以来，终南山日新月异，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山里修仙，要么结业下凡，照拂凡尘，几步下来，终南山倒成了对凡人最友好的门第，有些人争破头也要进山门，为的就是这个。
　　顾清明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本就是易熹微的思想，他稍加发散实践罢了，没想到试下来，山门不再门可罗雀，反而车马盈门，作为山门之主，顾清明自是对易熹微万分感谢，能想到的都往他那边送，只求问心无愧。
　　易熹微不肯敞开心门，他不强求，但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总有人能走入易熹微的世界，他就不信他穷尽一世还找不到。
　　这一仗，他必须打赢……
　　躺在床榻上的易熹微无端地连打几个喷嚏，他眼皮打架，伴着床前月光，安然入睡。
　　他是前瞻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年少时他解开了顾清明的思虑，多年后，顾清明和他再度重相逢，不是偶然，而是顾清明不顾人力、心力的又争又抢，幼苗有朝一日终成参天大树，树荫盖住了他的后半生，不让光热灼伤他一分一毫。
　　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没人知道。
　　有遗憾，也有如愿……
　　没人强求，也没人说破。
　　保持现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