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4、他的故事 落花流

　　落花流水，顾清明追忆起当年事，没有多余的哀戚，他对自己的遭遇并不感冒，他最在乎的人和事已经早就不在了，所以他只想过好当下，保护好现在他身边的人。
　　红日落下，石凳冰凉，顾清明没有落座，易熹微的世界很小，他挤不进去，就不准备硬挤了，随乌澄江去吧……
　　要是能重来，他一定要做无忧之人，早早就来这终南山，提早看破红尘百事，做一逍遥剑修……
　　他本是梁朝的三皇子，从小就被以太子的标准浇灌，父皇也是宠爱极了他的母妃，就当所有人都认为这太子之位会是他的，但变故发生了。
　　“你说什么？！我的母妃……怎么会？！”顾清明横行在繁杂的宫墙间，质问着来递消息的小太监。
　　“哎呀，您快去看看吧，时间不等人，太医说……说真的没有多少时日了……”
　　一批批婢女穿行，见过顾清明都行着规矩的宫礼，顾清明全当没看见，他的母妃危在旦夕，他必须去见她。
　　鸾凤殿。
　　红墙白玉砖，牌匾还是当朝皇帝亲自书写的，鸾凤和鸣，本是最美好的祝愿，不曾想，却成了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婉贵妃的催命符。
　　婉贵妃是顾清明的生母，也是皇帝的宠妃，她本是一寒门子女，原是要入宫做宫娥的婢子的，不想先被皇帝阅见，封为了贵人。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能让地位悬殊的二人看对眼，顾清明也只在儿时的记忆里听母妃提起过，但父皇对他的要求极高，他更本没机会多见母妃几面，因而慢慢就忘却了。
　　今日母妃临盆，生下了十皇子，却因为难产命悬一线，血崩之际，顾清明才能得见一面，太医束手无策，死期将至……
　　顾清明在殿外站了许久，却没有勇气踏进门，产婆和婢女清水端进来，血水端出去，没有人在意他，碰见了，一句“三皇子”才唤醒他的神志。
　　“三皇子，您总算来了，快进去吧，贵妃一直念叨着您……”还是小德子把顾清明请进了门，左右晃荡，生怕这位贵子摔倒。
　　“我……母妃……怎么样了……”顾清明已经知道了结果，可他不敢相信，从小陪伴着自己的母亲会离他而去，没有任何的征兆，只在他晨读时传来了噩耗。
　　小德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三皇子还小，婉贵妃让他隐瞒了伤情，就没有说什么，低头沉默，顾清明已经听不进去了，婉贵妃苍白的脸倒映在他的泪光里，对母亲的思念涌上心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母亲这样待在一起过了……
　　“明儿……来，让母妃……好好看看……又长高了不少啊……”婉贵妃的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是直起身看着赶来的顾清明便要了她的所有气力。
　　顾清明行至榻前，在紫檀木木雕前，握紧了拳，他的胞弟在奶娘的怀里，连眼睛也睁不开，顾清明没有看他，他要的只是母亲的解释。
　　生孩子为什么会要她的命？
　　既然知道可能会死，又为什么要生下他们？
　　明明年前还是血气充足的样子，如今临盆又为什么有血崩之症？
　　……
　　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他不该使性子，消磨母妃的心力，这是他拥有母爱的最后光景，他应该好好珍视……
　　“怎么回事，母妃身子不是……一直养得很好吗？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顾清明怒视跪着的一连太医，他已有太子之相，父皇的耳濡目染让他的本性泯灭，这是婉贵妃最不想看见的，她只希望她的明儿做自己……
　　“明儿……明儿……咳咳咳——”婉贵妃不希望顾清明像他父皇一样只知道迁怒无辜，连忙制止了他。
　　拉上母妃的手，顾清明短暂获得了清明，他不能哭，不能展露自己脆落的一面，他是将来的帝王，他必须更加无情……
　　春兰在为这将来的太子收好上好的狐裘袍子后，端来一碗浓药，扶起半身不遂的婉贵妃，轻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春兰跟了婉贵妃很久，是个尽心尽力的老人，她最会的就是看人眼色，自己主子日薄西山，又与稚子离心，是她不想见到的，她依稀记得，婉贵妃是最爱这三皇子的，他是她来之不易的孩子……
　　春兰在用行动提点顾清明，他的母妃的生命进入了尾声，就算再愤懑，也不该在她的面前，在这个紧急的时间上头，现在是他最不能使性子的时候。
　　几口苦涩下肚，婉贵妃皱起眉，顾清明便再也没有力气过问，他退至一旁，看了眼尚在襁褓的弟弟，顾无恙的眼睛睁开了，正朝着他憨笑，他不忍心地牵起幼儿的小手，眼底是无奈和悔恨……
　　“父皇来过了？”顾清明问道，他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样的态度，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怎么样也该陪着母亲度过这难日。
　　“回三殿下，皇上已经来过了，为十皇子起了名字，之后……因为国事繁忙，便先离开了。”春兰回应道。
　　“……叫什么？”
　　“无恙。”
　　“无恙……”
　　顾清明哂笑一声，这又怎么会是无恙……
　　顾清明这个做儿子的，连繁重的衣衫都没有换便赶来了，他父皇这个做丈夫的又为什么不能多留一会儿，安抚受惊的母妃。
　　都说这梁帝与婉贵妃恩爱，但在顾清明看来，这话未免是太过片面，他的父皇永远都是凉薄的，要求他把自己的情绪削减，他会是以后的天子，不能哭，也不能笑，更不能有知心者……
　　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婉贵妃喝完药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更加不适，枕着春兰为她拿来的隐囊，她吹奏起人生的最后一支歌，就像当年初见新帝一般。
　　“明儿，来母妃这……”婉贵妃招招手，顾清明是她的孩子，不管他是不是皇家的子弟，她都觉得既然是他的孩子，她就有义务护他一世周全，可如今，她这副样子，唯能空留余念……
　　顾清明心软了，他在旁人面前都能隐去眼底的心绪，但在自己的至亲面前，他无处遁形，没人会比母妃更懂他。
　　“明儿啊，你在生母妃的气吗？”婉贵妃道，“看在母妃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份上，原谅母妃这一回好不好？”
　　顾清明还太小，又深受梁帝的栽培，所以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婉贵妃身边，虽然没法和母妃长期相处在一个屋檐下，但父皇宠他，他因而时常有机会与母亲小叙，因为没多少机会所以格外珍视，他们的感情比金坚。
　　“母妃的命不长了，明儿有什么愿望就和母妃说说吧，母妃尽可能地帮帮你……”
　　因是母子叙旧，宫人和太医都先行退下了，硕大的宫殿里唯留他们二人，没有别人的干预，顾清明的情绪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泄出来……
　　顾清明的小身子一抖一抖，婉贵妃不用看都知道他在哭，她没有安慰，她能陪着顾清明的日子正在倒数，过一天少一天，她必须让顾清明学会不再依赖她……
　　豆大的泪珠落下，顾清明用金丝绘制的繁杂外袍被打湿，他怕，母妃的离去，这是他在人世间最亲近的人，离了她，他在这皇宫大院又有何意义？
　　尔虞我诈，君臣离心，阿谀奉承……
　　都是他现在或是以后要面对的。
　　有母妃的话他不会怕，因为他知总听父皇说，母亲希望他做得更好，有念想，他就不会厌弃，这正是梁帝对未来继承者的寄寓……
　　“没有……”顾清明咬牙不开口，他从未爱过一生隐于宫闱间，但他不想让母妃多事，休养生息才是她最需要的，没必要为顾清明的恩恩怨怨操心。
　　顾清明不说，婉贵妃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知他者，不过他的母妃而已。
　　“好……你不想说，就不说，无恙还小，他以后会干什么，我没办法干涉，只希望你能陪他到五岁，五岁他会以后另寻他处……”婉贵妃觉得自己很诛心，顾清明现在最是缺爱的时候，她却要把爱先分给刚出生的无恙一半，原因无他，都是她的孩子，她必须斟酌再斟酌。
　　顾清明显然没想到他的母妃会直接说出来，顾无恙的存在在他心里是一道坎，衣袖划过脸颊，他咽下了酸涩，不是母妃不爱他了，而是母妃有别人要爱了，这是最要他的命的。
　　“什么意思？”顾清明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询问，答案他烂熟于心。
　　婉贵妃吞下血腥，缓缓道：“我不在了，你要保护好他，深宫不是好地方，之后……你也不要久留，他我不知道，你是不会愿意留下的……”
　　顾清明呆了很久，久到婉贵妃已经倚着床头悄然睡去，伴读匆匆寻来，要他回去完成未完的学业。
　　他没有说话，替母妃捻好被子，悄悄退出了鸾凤殿，自他踏出门起，他只是他，不是当朝宠妃的第一子，不是大梁朝的三皇子，更不是梁朝未来的储君……
　　那年冬天，婉贵妃捂着厚厚的锦被，燃着嫣红炭火，在睡梦中离去，没给顾清明任何的反应时间，戴孝三年，陪着幼弟五年，他一点点抽离暗潮涌动的朝堂，做了一个闲散王爷，不问世事，只吃喝玩乐。
　　婉贵妃死后，梁帝再没有管过他，连带着顾无恙的死活也不过问，可谓是无情至极。
　　婉贵妃的死一直有蹊跷，梁帝在顾清明的布局下找出来了，幕后黑手是失宠多年的皇后万氏，皇后的母家势强，梁帝最后也没要了她的命，只是废了皇后之位，贬为庶民。
　　顾清明没有适可而止，万家势大，他就用时间蓄积力量，一举连根拔起万家，他的动作没有可刻意避开梁帝，他就是要让他看看，他不做的，他的儿子能做，他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不配担人夫君……
　　万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全是他顾清明的手笔，这就是他向万家讨要的说法，一人债，万人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