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2、只是考验 易熹微

　　易熹微总是这样，他的温和可以接住乌澄江所有的不安，低头呢喃几句，便能让乌澄江全盘托出。
　　易熹微的身上就像有种魔力，无时或息地吸引着乌澄江，让他不自主地想要靠近，可理智又要他远离，他就这样被两头拉扯，想和做，两极分化。
　　匆匆推拒易熹微的靠近，乌澄江又站回了水上，宁愿湿透，也不愿在易熹微身上多待哪怕一会儿，不是他太敏感，而是他怕自己放不下，这种美好，到了人生的交叉路口还是不要留下过多念想。
　　乌澄江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着易熹微，但易熹微的言语不会因此而改变，只要听到易熹微的声息，乌澄江的脑海总能再现易熹微的模样，这是连阿母和云娘都不曾有过的。
　　也许是易熹微是在他的人生后半程莅临的，岁月更替，他不管怎么牢记于心，回忆终究是回忆，会模糊，会破碎，可易熹微生在现世，是他最不可能忘却的。
　　回望过去，乌澄江这才发现，自母亲和云娘离开后，他的人生被易熹微填满了，易熹微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修行引路人，是他成长的陪伴者……
　　这要他怎么能释怀？
　　易熹微就是他的所有。
　　易熹微很轻快地笑着，丝毫不闻乌澄江的慌乱，他用手安抚着乌澄江，只是几下，乌澄江的衣服焕然一新，没有湿过的痕迹。
　　“小心着凉，自己留心点，身体很重要。”
　　乌澄江颔首，却没有直视易熹微的双眼。
　　静水波动，不是乌澄江。
　　乌澄江再抬头，易熹微也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直接蒸发了，没有离去的泡影，一点都没有。
　　乌澄江心慌，怕这是最后一面，他还没有好好看过他的眼呢。
　　乌澄江敏感而又自卑，这些他无法一时更改，让他吃了不少亏，多想让他憔悴，低头使他错过，他无数次想要就此改变，可是事一到，他更愿意随本心，做下意识的举动。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吗？
　　乌澄江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他的精神葬礼了，他的人生马上要到底了，幻境里已经没有东西能让他动心了，他死的了无声息，更是是匆忙，不过一介过客，谈何让人铭记……
　　该结束了吧。
　　真正的烟消云散。
　　乌澄江闭上了眼，静待自己的魂灵消散。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是乌澄江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命不好，活不久，时运不济，该他的。
　　他放空思绪，让自己不再不舍，有舍才有得，他舍去自己，也许才能让易熹微对他印象深刻……
　　忽然，地面开始震动，他本就虚弱，一下没站住，直接跌倒在了水面上，他没有再站起来，想着就这样吧，伴着水声入眠，无尽长眠也没有这么可怕嘛……
　　乾坤倒转，乌澄江也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何处，四周寂静，连水声都没有了……
　　“救救我……救……救……我……”
　　乌澄江不敢再动，这不是别人的声音，而是……而是……易熹微的呻吟声……
　　乌澄江的身心受到了别样的冲击，易熹微在他眼里是天神般的存在，可以说是不死不灭，哪怕是受伤，也该是悄然受之，不会像这样……
　　衣衫不整，目光惶恐，声音颤抖，血肉模糊。
　　不该是这样的……
　　窸窸窣窣的啃食声传来，几只未完全化形的魔物埋身在易熹微周身，啮食着易熹微的躯体，鲜血直流，流淌到了乌澄江的脚边……
　　乌澄江眼前天翻地覆，却改变不了事实，他不相信……不相信……怎么可能……
　　“不要……不要……”乌澄江大吼道，这不是他的记忆，不会是，这不可能是走马灯，而是另一个难言之地，他……也许……还活着！
　　无论生与死，乌澄江都不可能放任易熹微就这样死在他眼前，没有武器在手，他毅然不惧，几发灵流溅起，击退围在易熹微残体边的几个黑影，乌澄江捞起了无助的易熹微，没有力气干别的，只是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如果魔物还要来的话，他会比易熹微先死。
　　他花了一瞬接受自己还活着，又立马再把命寄出去，只是因为，他是易熹微，而不是别人。
　　魔物又返回来了，失去了易熹微的身体，饿极了的它们直接咬上了乌澄江的肌肤，利齿尖锐，乌澄江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在它们要接近易熹微的时候，把最后的灵力献出，没有灵流了，就把黑雾抄起来，狠狠地撕咬。
　　乌澄江的嘴里满是污秽，有易熹微的血，也有魔物的，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
　　他不怕苦，也不怕疼，只为了易熹微的生死，他必须豁出去。
　　三者的血染湿了易熹微的衣襟，乌澄江绝望地梳理着，他知道易熹微爱干净，是不想让自己有这一面的。
　　魔物已经被他咬死了，四肢被乌澄江的口齿撕扯开，没有恢复的可能了，乌澄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他恨它们恨的眼红，恨不得将它们碎尸万段，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它们死状可怖，乌澄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唇齿被魔息灼伤，喉管发痛，发不出任何声音，是伤心过度，也是外力作用。
　　乌澄江的喘息声很重，重到像是要围着校场跑上几十圈才会有的目眩感，呼吸放慢，乌澄江坚决要把易熹微脱出深渊……
　　小小的身体，背负起易熹微的身躯，腿上本来被魔族啃食的可见白骨，他还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行，他不知道方向，但他知道，原地停留只会是等死，他死了可以，但易熹微不能死在这里……
　　眼前是无边的前路，乌澄江一步一喘，但易熹微逐渐平稳的呼吸让他安然，他几乎忘记了他的伤势可是要危及生命的，魔息的腐蚀可不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修士可以独身抵抗的，每一个脚印，踩下的都是他的阳寿……
　　易熹微的伤被他用灵流简单处理过了，要是能活着出去，应该是没有大碍的，只是为了易熹微的性命，乌澄江竭尽了所有，为了包扎伤口，连衣衫都被撕的东一片西一片。
　　易熹微早已陷进昏睡，身体随重力下垂，给了乌澄江不小的压力，不是易熹微重，而是乌澄江心有余而力不足，整个人低得很深，为了易熹微能好受些，就像他以前照顾自己一样，顾及他。
　　到后面，乌澄江实在走不动了，就把易熹微压在他的背上，用手爬，指尖被磨破，却一点也阻止不了他要保护易熹微的决心。
　　乌澄江的身上没有一处好着的皮肉，整个人像是从炼狱刚刚爬出来的未经炼化的东西，秽貌不堪，只留一双眼底空寥的血瞳，了无声息……
　　慢慢地，他也爬不动了，身体离了他的控制，易熹微还在他的背上，乌澄江无数次晕过去，又无数次再乍醒，最后，难平地闭上了眼……
　　“你想要救他吗？”
　　万念俱灰之际，乌澄江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声音，至于嗓音像谁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一头倾注在易熹微的身上，不在意这点细节，只要易熹微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他在所不辞。
　　“我可以帮你，但是一物换一物，你要拿一样和我换……”
　　欲望的低语还在继续，乌澄江看不见他到底是谁，黑暗让他恍然，易熹微不见了，他又能坐起来了，他怕是那个说话人把自己的命根收走了，是死是活，他还不能悉听尊便。
　　“你要什么？”乌澄江不要没有后言的忧愁，他要是眼见为实的宽然。
　　“不管是什么，我要先见到他。”乌澄江反客为主道，只要见一面，只一面……
　　对面显然犹豫了，良久，他挤出了一句话：“你先给，我再让你看，毕竟你只有这个选择。”
　　“我要你的……心。”
　　乌澄江不知道他为什么迟疑，没有了心脏，他和死了没区别，说白了就是要他的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不只是心，我给你灵力，我要你亲手挖出来。”
　　乌澄江听着，内心没有丝毫波澜，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哦，也不算天，只是黑，无尽的黑。
　　乌澄江抬起手，灵流汇聚，在他的掌心汇成了一团火焰，血红色的，甚至是有点发黑，看着是有点瘆人，这才是他灵流的真色，只是易熹微为了掩人耳目，把他的灵流改了，变成了更贴合的橙红色。
　　他大概知道易熹微意欲何为，无非是为了他不再被看扁，异于常人的瞳色，加上与众不同的灵流，他要呆在外门，定不会有好的环境，多半又要受人欺负，这不是易熹微带他回来的初衷。
　　焰火烧灼，这是乌澄江最害的死法，他对火是带有超乎常人的畏惧的，他的阿母死了在大火里，他的脸也被魔火烧伤，可天命像是看准了他怕什么，把火强加在了他的命格里，无法逃脱，一辈子被其束缚着，这就是命……
　　血肉烧尽，余下的，是他的的一颗真心，他的人脏了，心却还是温热的，他被那人吊着一口气，也能有眼再看一眼自己跳动的心……
　　他的心被带走了，易熹微他是见不到了，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尽力了……
　　“你还是第一个通过我的考验的人。”
　　只是考验吗……
　　“睁开眼看看吧，会是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