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41、又历往事 热泪洒

　　热泪洒下，乌澄江耗尽了所有气力，整个人被击飞到空中，滞空后，重重跌落在地面，他在流血，脑后，额头，还有嘴里……
　　新剑被珠玑强横的灵流震碎，落到了乌澄江的身边，那剑穗就在他的耳边，只是转头就能看见被红雪包裹的剑柄。
　　乌澄江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了，口里的铁锈味无时无刻地在告知他，他现在的惨状，他想站起来，可肋骨应该是断了一根，还是几根，呼吸都是痛的，谈何再爬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
　　乌澄江眨了眨眼，泪流而下，本就是这样的，他做好了落败准备，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是不接受失败，一路过关斩将，他信心大涨，突然的失败让他失落，使他迷茫……
　　他心怀侥幸，想着要是万一赢了呢？
　　可，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命运不会给他重来的机会，珠玑更是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空气很冷，乌澄江就这样躺倒在珠玑布置好的雪地里，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落雪，乌澄江浑身哪里都痛，恨不得直接了结了自己，但他的手已经执不起剑了，恨意，怒意，悔意……
　　好冷……
　　好冷……
　　谁来救救我……
　　乌澄江失血过多，在白雪的包围下直接晕死了，他身体淌出的血液，成了他最后的绝唱，白衣乌发，血衣断剑，他，败局已定……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乌澄江的意识终于回笼，依旧是躺着，他睁开了闭着的双眼，没有意料内的医者看护，他身处一片莹白，什么都没有的白。
　　这是哪里？
　　乌澄江不知道，他看看天又看看地，他都不曾见过，慌乱地爬起，想要找到出口，他的嘴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越找越急，就像要与他作对一般，他不仅没有找到，还一头扎进了一大滩水里，鞋袜浸湿，乌澄江绝望地瘫坐在地。
　　这里是哪里？
　　难道是没有活下来吗？
　　他真的死了吗？
　　……
　　死亡。
　　乌澄江无法接受。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怎么样，他都对死有着最原始的恐惧，这是他的本能，他无法克服。
　　他还不能死，世界那么大，他还没有替阿母看过呢……不能死……不能死的啊……
　　这么久过去，他都要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啊……
　　明明只是痛了些，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乌澄江用手托起静水往脸上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好在效果显著，乌澄江甩了甩湿发，又爬了起来。
　　就算是死亡，他也要亲自看看。
　　他不是不愿意为了易熹微而死，他只是觉得不值，易熹微还没有知道他的心意，他不能死的那么早，这和他预演的不一样，他还有更精彩的人生等着他。
　　“怎么回事，又受伤了吗？”
　　乌澄江血瞳紧缩，不是别人，是早已离他而去的云雀，此时正若无其事地站在他的面前……
　　不，这不是他的云娘……
　　这时她还是乌茹烟的婢女，云雀。
　　她的面容不再憔悴，而是像往时的那样妍丽，双目炯炯有神，真诚地注视着乌澄江的眼睛，他们真的是好久不见……
　　他又怎么会忘，这才是他的云娘最开始的模样，还没有被生活压倒，陪着他阿娘辗转到乌家，顶着一张靓丽、精明的脸，陪了他们一年又一年。
　　是他欠云娘的，母亲生下他，身子坏死，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见不到母亲的，是云娘一直陪着他，照顾他，她就是他第二个母亲，熬白了头，眼角生出了皱纹，也没有抛弃他。
　　云娘很有野心，却愿意为了他，亲自折断高飞的羽翼，只为能让他有个好归宿，这样的恩情，他又怎么能忘呢？
　　“哎呦，怎么看着瘦这么多啊？我不在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啊……”
　　撕心裂肺，痛心疾首。
　　他……又见故人。
　　日思夜想，得见一面。
　　此时无声胜有声。
　　“和你阿娘长的真像啊，一看到你，我就想到她，只是可惜了，没能再见一面……”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再见……逝人……
　　走马灯……
　　但，云娘的语气，不像是活着的时候该有的，更像是，死后再见，是……重逢……
　　乌澄江握紧了云娘的手，怕她又不告而别，他的两个母亲，都是这样离开的，没有给他分毫的喘息时间，等他飞奔而来，一片衣角都抓不到……
　　云娘用不容置疑的力气把他带起，把他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乌澄江眼都要哭瞎了，抹了又抹，依旧没有任何的好转，他痛骂自己的软弱，连再看一眼云娘的勇气都没有。
　　恍惚间，云娘的声音越来越远，乌澄江一怔，想要抓住，可云娘温热的手掌，就这样，消失了……
　　等乌澄江回过神来，一切都来不及了，他高声唤着，得不到一点回应。
　　绝望临头，乌澄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渴求命运垂怜。
　　溅起一片水花，乌澄江无能为力。
　　这来路不明的静水把他整个人都淋湿了，衣裳增重，乌澄江只觉喘不过气。
　　“别哭了，我一直在这里。”
　　嘶哑的女声。
　　乌澄江应声抬头，怎么都来不及了。
　　云娘又站在了他的身前，只是，是临死前的狼狈模样，边说，嘴里的鲜血不止，胸口被刺穿的孔还在那，触目惊心……
　　不要……不要……
　　“不要……”乌澄江如鲠在喉。
　　“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云娘的背过身去，给乌澄江留下了半张血糊的脸，“如烟还在等我……我必须……必须再快点……”
　　“不要走……都别走……不要丢下我……”乌澄江肝肠寸断。
　　阿娘和云娘走的太过匆忙，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加上年纪小，以及易熹微的干预，他更多的是撕心裂肺后的茫然，没想到多年以后，未完的回忆给了他重拳一击，他被打的粉身碎骨，让他在记忆之余，还要历经一次一直回避着的恐惧，这就是代价，没能亲自送别的的代价……
　　又是别离，乌澄江的至亲一个个在他眼前倒下，他只能干看着，一次次难忘的记忆涌起，心痛、胸闷、思绪纷飞，折磨着幼小的他，他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像一个能压死人的累赘，压死了身边一个个的人……
　　水面静下来，乌澄江躺在水中，努力把自己缩起来，就像以前在母亲温暖的怀里一般，返璞归真……
　　他或许就不该出生，因为他的出现，阿娘染病，云娘惨死，是他把自己的骨肉至亲克死了，要是他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就好了，那样的话，阿娘就不会死，会和云娘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能远远地看着她们安享晚年也是极好的，哪怕他根本没有活下来，胎死腹中，成了游荡世间的一丝孤魂。
　　如果能重来，他记事起就应该一刀把自己砍死，不再祸乱亲人，没有他，阿娘就能等到久别的丈夫，云娘就能好好做一回自己，他，罪该万死……
　　空间倒转，他又落入一个人的怀里，不是阿娘的气息，而是熟悉过头的青竹清香……
　　是易熹微，又照亮了他阴湿的过往，和一颗昏暗的内心……
　　易熹微的出现，让他能继续有活下去的欲望，他就是他命里的一束光，一束点亮他内心每一处肮脏、黑暗之处的亮光。
　　他该如何言谢呢？
　　其实用命也可以。
　　要是易熹微能知道自己是为了一个师徒情分而死的就好了，那样虽然他不能保证易熹微不会忘了他，但他可以确定，易熹微在这一段时间里，都会想着他……
　　能被所爱之人记得，仅仅一小段时间，对他来说，乃是无上荣光。
　　他的爱是畸形的，他的人甚至都是畸形的，靠近了易熹微，他怕玷污了他，远离了易熹微，他怕幸福离他而去，他阅历平平，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神迷惘地过着每一天，焦虑与庆幸并存。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出现……
　　乌澄江不想让易熹微看到他的惨状，死了还要在心上人面前丢脸，他真的是怕了，刚死的时候也就是痛了点，结果看到后面的走马灯，才真的是让他既身死，又心死……
　　易熹微剥开了他挡在面前的双手，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感染了乌澄江，他没有在易熹微怀里挣扎了，就这样看着那束光照到面上。
　　他长高了，变大了，易熹微却还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这就给了他一种错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分毫未改。
　　他还是那个他。
　　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
　　“没事的，我一直都在。”
　　一句话，乌澄江再次泪崩。
　　这一世，他有三个重要的人，阿娘，云娘，还有，易熹微，养育之恩、救命之恩以及知遇之恩，构建了他匆忙的一生……
　　恩情难报，乌澄江是带着遗憾走的。
　　即使再不甘心，他也敌不过命运的安排，寿数到了，也就要上路了。
　　黄泉路不好走，他的眼睛酸痛，可这连续的幻影却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他只能沉浮其中，当一艘没有目的地的小船，在人生的海面上，和风浪搏斗，再稳稳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