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38、是故人啊 “你别

　　“你别以为自己穿的像个高人我就会怕你，我去你妈的，快点把人给我！”那男人是怕易熹微的，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上东西了，这一双儿女，跟着他就是累赘，说什么他也要拿来换点东西吃。
　　他不要钱，在这流亡的地界，钱是最没用的东西，物价高的飞起，现在正值荒年冬季，能买的东西的也少，那一点钱能干什么，根本填不满他的欲望。
　　“吃的我没多少，能给的我都给，但钱我有，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易熹微掏出一袋子银两，在手里掂量着，那男人瞬间眼冒金光。
　　“好……好，这可不是小数目，没想到这两小累赘还这么值钱，足够我饱餐很久了，你要他俩是不是，成交成交！”男人生怕易熹微反悔了，嘟囔了几句，就做出了抉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易熹微如释重负，他压低声音，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安慰怀里哽咽的小女孩：“别怕，我会把你们带出来的，别怕，有我在。”
　　“他……真的是你们的父亲吗？”易熹微又道，人有好有坏，自然有人不配为人父母，但他还是要确认姐弟俩究竟是不是被拐卖来的。
　　“是……”
　　易熹微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没要女孩继续解释下去，他知道，那定不是什么好的回忆，跟了他，就先抛下吧。
　　“你要的钱，他们值这个价。”易熹微把两袋子银子砸向男子，反手拉住被男人恶狠狠推过来的孩子。
　　“仙长，先让我下来吧，我……我想看看弟弟。”
　　接过钱和食物的父亲转身离去，没有任何停留，还随口啐了一口唾沫，托着身体，大摇大摆地在流民群里游走，昂首挺胸，一点看不出来是刚刚把孩子卖了的畜牲。
　　易熹微没有阻拦，一点财务换来两个命悬一线的孩子，对他，是笔划算的买卖，更何况，不要小看人的嫉妒心，还是在一个个都是烂命一条的情况下，突然有了钱财的流民是根本没有能力在饿死鬼里守住自己的，他会成为众矢之众，最后曝尸荒野，钱财被瓜分一空。
　　这是易熹微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钱财没了可以再挣，可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这对姐弟能保全性命，自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命不该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姐弟还穿着最单薄的衬衣，衣着褴褛，易熹微没有多余的合他们身的衣裳了，索性在乾坤囊里拿来一件旧衣，以及身上的披肩斗篷，分别给两个小人缝了件衣裳，又怕他们受凉，加了恒温的法术。
　　弟弟还小，被冻的神志不清，被易熹微拥在怀里，熟睡着，姐姐很懂事，拉着易熹微的手，不哭也不闹，她知道易熹微是真的对他们好，比他那便宜父亲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明明是一个外人，却让他们拾起了多年未见的爱，可叹可怜。
　　“在想什么？”易熹微看着马车里的女孩，温度高起来，孩子被冻的通红的脸总算有好转。
　　马车内置的铜炭盆，以及暖身的狐裘坐垫，把女孩的心都捂暖了，她揉搓着小手，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的救命恩人，欲言又止。
　　“不用紧张，我准备把你们带回宗门，有机会的话，就让你们去修仙。”易熹微不把话说太满，他们能不能进终南山不是他能决定的，但他还是想先放下面前孩子的戒备。
　　“修仙……”女孩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而且，只是有机会，“谢谢仙长的帮助，我替弟弟向您致谢！”
　　易熹微用手蹭了蹭发着高热的孩子，他的手很凉，男孩无意识地回应着他的触碰，他的心瞬间就化作了春水，源源流向命运多舛的二人。
　　“你们，有名字吗？”易熹微问道。
　　女孩想了想，阿娘在时都是叫他们的小名，要说有名有姓的大名，她还真不知道，就算有，也早已忘却，父亲一向只叫他们小兔崽子、臭累赘和死东西，反正怎么难听怎么来，他们上哪里知道名字去，也许，根本就没有过。
　　她摇了摇头，是不知道，也是没有。
　　易熹微呼出一团水汽，试探道：“我给你们两个词可好？”
　　他没什么确切的目的，只是小姑娘和弟弟实在是可怜，在入门前，心理健康也是个必要的条件，他肯定是要当这个引路人的。
　　易熹微看着她睁大的杏眼，想着应该是默认了，便说了下去：“他叫珠玑，你叫罗绮。”
　　女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易熹微的手心点上了她的额头，一种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以前，阿娘也经常这样和她开玩笑，那时，就算是穷的叮当响，娘亲总是变着花样逗他们开心……
　　有母亲的日子，他们是心安的，是无忧的，只是后来她才意识到，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世界一切的负面都被母亲一人挡下。
　　母亲哪怕是饿死了自己，也不愿意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可是看到娘亲尸体的那一天后，一切都变了，没了母亲歇斯底里地阻拦，他们那残暴的父亲，根本没把他们当人对待，不高兴了直接就是拳脚相加，如今更是把他们当做物品和别人交易，要不是眼前的仙君，他们又不知道要受什么疾苦……
　　目前的仙君，当真是一尘不染，一笑，面上的冷寒回暖，加之眉间莲印，和她看到的菩萨相有三分相似，又是如此的宅心仁厚，把他们小民的苦难都看在眼里，她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她濒死前的幻觉，她没有得救，冻死在了冰天雪地，易熹微只是上天派来接她的仙神罢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读的书不多，诗句也是浅尝辄止，大概就是，他是珍宝，你是绫罗，都很珍贵，独一无二。”易熹微解释道，苦寒中出来的孩子，最在意的无非就是这些。
　　“不要把自己看低了，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定义你自己。”
　　“……我……自己……”罗绮失语。
　　易熹微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以后又能记得多少，但该说的，他还是要说的，至于她以后的事，只能等以后才能知道了。
　　马车归于沉寂，易熹微搂紧了珠玑，把灵流尽可能地深入到他的全身，现在急着赶路，也不好熬汤药，易熹微只能用最原始方法把他的体温降下来，这么小的孩童，再烧下去，估计要变痴呆了……
　　一路的提心吊胆，好在夜半三更的时候退烧了，罗绮已经半靠在马车上陷入了沉睡，易熹微换了个姿势抱着珠玑，他的半边身子都僵住了，还是没把珠玑放下，准备就一直抱到他醒来。
　　接着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易熹微把他们送上了山，两个人也争气，接连拜入了柳文君门下，都是在剑道上数一数二的人才。
　　柳文君在接到易熹微带人回来的消息后，先是震撼，之后就习惯了，她还想不到易熹微有这样渡人不渡己的一面，在她印象里，易熹微一直是孤身一人，她还以为易熹微独立于尘俗之外，没想到是深陷其中……
　　“你真的想好了？”柳文君凝望着易熹微，不敢相信易熹微竟是这般抉择，“我的剑术比不上你，他们跟着我不是暴殄天物吗？”
　　易熹微没有直视她，把视线落向了屋外的雪景，那一年的雪很大，他的身体也前所未有地痛苦，疼到极致的时候，他还想着干脆死了算了，还能得个清净。
　　“我的剑招不成文，还是算野路子，能有终南山世代剑法的增益，他们会有更好的前途，加上我的身子并不爽利，实在是无心也无力。”易熹微看着掌心微融的落雪，诚恳道。
　　“你甘心吗？”柳文君没见过这样堪称颓废的易熹微，她心生不忍。
　　雪完全化了，易熹微的心也死了，他不是没想过收上一个徒弟解闷，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葬送别人的前途，他想自私一点，但于心不忍，没有人因他而生，更没有人为他而死。
　　“甘心，珠玑罗绮值得更好的人，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就让他们跟着你吧。”易熹微苦笑道，他不只是甘心了，更是没招了。
　　柳文君面露怜惜，这不是她记忆里的易熹微，天界的几年消磨的不仅是易熹微的年华，更是他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意气，她不明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易熹微不会吐露，顾清明也不让她问，她也怀疑，一步登天，是否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易熹微而言的话，绝对不是。
　　“你变了……”柳文君踌躇道，她怕戳到易熹微的痛处，又难掩自己的不解。
　　年少时的易熹微符合她对少年郎的所有幻想，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出喜欢他的话，可惜世态炎凉，世事变迁，一切都回不去了……
　　易熹微自嘲一声，道：“人都是会变的，他们就交给你了，有你，我也安心些……”
　　望着雪地里易熹微不分明的背影，柳文君拧紧了眉头，顾清明说的对，易熹微身上少了很多东西，他还是那个他，只是不是十几岁的他了，九重天不是个好地方，把易熹微伤的彻彻底底，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