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37、一对姐弟 乌澄江

　　乌澄江坐在床榻间，回顾着已逝的幻梦，在那儿的易熹微和他知晓的并不一样，无论是身居尊位的易熹微，还是相伴左右的秦茫，都没有这般与他亲近过，所以他觉得心惊，自己竟对易熹微有着这样的心思，他还太小，无法完整辨认自己的行为和思想，因而，他把一切都归咎为对易熹微的应当有限度的好感……
　　后面几天的角逐依旧是抽签决定的，乌澄江的运气好，都没抽到什么劲敌，一场场较技下来，乌澄江的名次一路上前，顺利闯入八强，万事顺遂，拜师迫在眉睫。
　　忘了是等几天的赛程，乌澄江又一次站上了演武台，这一次他没有了那么好的运气……
　　负责此事的弟子掣签过后，把两张两张木签置于台上，易熹微深吸一口气，乌澄江要对战的人，不是别人，是内门的骄子——珠玑。
　　“由于时间原因，下一场内门珠玑对外门乌澄江的赛期延后，放到午后的第一场。”
　　裁决无声宣判了乌澄江的对手，以及他的死期，乌澄江晃晃身子，找回身体的主动权，果然，但你觉得自己运气好起来的时候，它又会回来给你当头一棒……
　　不止乌澄江反应剧烈，他一旁的易熹微也吸了一口凉气，皱了皱眉，珠玑向来铁面无私，输赢他往往要争个明晰，在他的手下乌澄江捞不到任何好处，还有可能直接影响后来的竞技。
　　“要不收手弃权，以你现在的名次也可以留在内门了，没必要为了一个虚无的排名把自己的安危搭进去了。”
　　这是易熹微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去面对此情此景，乌澄江必然是打不过珠玑的，但要真的上台了，乌澄江的不服输，
　　加之珠玑的较真，定是一场血战，吃亏的又必然是乌澄江，易熹微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孩子直接缺胳膊少腿，断送了自己的后半生。
　　乌澄江不会适可而止，这离他要的还远远不够，目标恒远，那就拼尽余生，他看过珠玑的几场对决，心里对他有着深刻的印象，在他的手下，就没有不流血的切磋，只要是对上他，没有一个不是竖着出去横着出来的，许多弟子对他敬而远之，只要对上了这尊大佛，直接反手弃权。
　　现在乌澄江就是这样的处境……
　　往前，有不可逾越的高山，往后，又有威胁生命的鸿沟，他究竟是逾越还是跨越，他心中早已明了。
　　对易熹微善意的提醒，乌澄江拒绝地义正言辞，在真的面对失败前，他要看看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不愿未试先言弃，珠玑师兄是很强，可能是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可这也许会是我贫瘠一生中与他这样的强者交手的唯一机会，我不想放弃……”
　　易熹微没想到这个层面，他永远把乌澄江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这是他多年经验的结果，可乌澄江要的只是一个名次吗？答案是不。
　　易熹微恍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乌澄江的身上，乌澄江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一套处世法则，在他这个年纪，少年意气的易熹微最不缺的，也就是再来一次的勇气，乌澄江想试一试，就说明他已经衡量好了得失，自己做出了决定。
　　易熹微轻抿唇瓣，乌澄江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会扯着他的衣摆偷摸哭泣的小孩子了，他在终南山的这几年学到了很多，易熹微给他建议就够了，他采不采取，是他的事。
　　“……好，但你要答应我，只是切磋，不可伤及性命，对自己负责。”易熹微谆嘱道，他不可能跟着乌澄江一生，总有不在的时候，总有乌澄江排斥他的时候，乌澄江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他完美无缺的安排，过度的插足，还有可能招致厌烦。
　　易熹微俯观着脚下的碎石，他必须承认，乌澄江的心智真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成熟，他不能还把他当孩子，乌澄江怎么说也是有自己的主体性的，他再担心，也只能尽可能地施加援手，至于乌澄江拉不拉，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乌澄江很欢心易熹微可以这么为他着想，可他要的不只有这些，只有向前和拼搏，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一向听易熹微的，这一次恕他难以从命。
　　“好。”乌澄江莞尔，他和易熹微并排走在路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请问，是乌澄江，乌师弟吗？”一记女声从身后传来。
　　易熹微和乌澄江都很熟悉，是罗绮的声线，半分没差。
　　易熹微要比乌澄江先回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对姐弟了，算起来，最近的那一年，还是三年前，本就难见一面，后来易熹微忙着乌澄江的事，更是雪上加霜。
　　易熹微现在以秦茫的面目示人，罗绮没能认出来，看着乌澄江新交的好友，微微欠身，又目视上乌澄江，谈笑道：“许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啊。”
　　乌澄江变了，他们就未必未变，他们三个是易熹微先后带进终南山的，前后也差不了几岁，都在长身体的年纪，模样已不是当年易熹微谙熟的了。
　　姐姐罗绮，越大性子越开朗活泼，和谁都能讲上几句，一见人就喜笑颜开，很讨人喜欢，弟弟珠玑则不同，他不似罗绮的疏阔，但强就强在做事认真考究，虽然总是冷着脸，给人的印象不好，但在姐姐的照顾下，也学着好好和人交流。
　　他们身着弟子服，一前一后出现在易熹微的眼眶中，罗绮的柳眉杏眼相较小时，更显碧玉年华，一袭长发梳了个双丫髻，尽显灵动跳脱，一旁的珠玑则像是小时候的等比放大，留着高马尾，一双美目藏着疏远和戒备……
　　时间就是这样啊。
　　易熹微抓不住，但看得见，同龄人老了，孩子长大了，就他一人，止步不前……
　　“师姐，”乌澄江认得她，正是送他来外门的那个好心的师姐以及她介绍过的弟弟，“师兄。”
　　“不说我都没看出来是你呢？都长这么高了啊，来，有没有兴趣和我俩吃个饭，姐教你怎么把他打趴下。”罗绮一顿挤眉弄眼，接着没等乌澄江考虑，直接就把乌澄江拉进了食堂，连带着在一边看戏的易熹微。
　　被抛在身后的珠玑抱臂，无奈地叹息，姐姐待他很好，但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很让他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罗绮搞出来的动静，确是由珠玑承受来自路人的视线……
　　问过乌澄江和易熹微的口味，罗绮当起了东道主，点了几个菜，已及珠玑最爱的回锅肉和麻婆豆腐。
　　菜还没上桌，罗绮的话匣子就先打开了，对于她来说，一秒钟不说话都是煎熬，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乌澄江的近况如何，毕竟是她亲自带进外门的，怎么说也是有点关系的。
　　“大比都还顺利吧，都有新朋友陪着了，看来你已经很适应了。”罗绮视线落在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易熹微的身上，眼底带着难藏的好奇。
　　“我……”
　　“他叫秦茫，是我在外门认识的……好友，他帮了我很多，我也……很感激他。”乌澄江拦下易熹微，亲自解释道。
　　罗绮觑看着二人，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居然都平安长大了，珠玑……”
　　罗绮和乌澄江又聊了些什么，相比对话，更像是审讯，罗绮问一句，乌澄江答一句，但罗绮丝毫没觉得尴尬，越说越多，毕竟珠玑可不会回她的话，有乌澄江这个新弟弟想想也不错……
　　易熹微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啊，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作为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他格格不入，但说到珠玑罗绮，易熹微还是有点记忆的。
　　那是他入凡尘的第一年，来到了一处流民集聚的地界，他本是准备荡尽邪祟就另行回终南山，但一只干扁的小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仙长，求求您，救救我和弟弟……我……我们要饿死了……”
　　易熹微寻声看去，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头发盖过了眼睛，看不清是男是女，易熹微没有嫌弃她的腌臜，俯身托起了她骨相枯槁的身躯，拨开她已经沾满灰尘，打结的头发，易熹微看到了，一双杏眼，正在落泪的眼。
　　“死东西，你要跑到哪里去，老子饭还没着落呢，还不给我老实点，信不信我打死你！”
　　闻声的小女孩的身子簌簌，在易熹微的怀抱里格外清晰，易熹微不知道她到底遭了怎样了非人对待，但可以肯定，施暴者近在眼前，就是拎着另一个幼儿的男人。
　　“等等，你要干什么？”易熹微拦下那人，质问道。
　　那人显然是看易熹微是世外仙人，畏缩了一下，但看清易熹微怀里的人后，又硬气起来。
　　“干什么？那是我的女儿，我干什么都和你无关，你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去！”那人的语气很差，说话有口音，易熹微一知半解。
　　“看看，那是你弟弟吗？”易熹微拍了拍女孩的后背，放轻了语气。
　　“是，是他，仙长，帮帮我……帮帮我们好不好？”孩子的气息本来就弱，一番话下来，差点喘不过气。
　　“你瞎喊什么？老子要把你们卖了，他又有什么办法，你们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他们，多少钱，你开个价，我要了。”易熹微怒视那双目凹陷，憔悴不堪的男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能力范围之内，他都会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