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36、他心匪石 乌澄江

　　乌澄江坐在窗前，复盘一天的对局，给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排了个序，要真正拜入易熹微门下，一场比赛可不够看，他要做的，必须是把很多人甩在后面，前面的人寥寥无几……
　　他的技巧不差，可真的能瞒天过海，骗过这么多人吗？答案是未知的。
　　一切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种没盼头的感觉让他焦虑，他心里没底，如果输了，他又该何去何从，是死皮赖脸留下吗？他不敢，他脸皮薄，何况他不想把易熹微逼得太死，还是另寻他处？可没有易熹微的人生，他又要怎么活呢？
　　没有定数，乌澄江注定彻夜难眠，他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样的焦灼……
　　这次的生死关头，易熹微也救不了他，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夏子渊已经伏法，不必担心他会回来找你的麻烦。”
　　是顾清明。
　　一缕蓝光晃过，大变活人在乌澄江的身后，终南山的界畔，只要他想，到哪个角落都可以。
　　乌澄江连忙起身问候，他不怕夏子渊后续的报复，他怕的是今生和易熹微擦肩而过，就算是顾清明这样通透的人也不懂他……
　　“是。”在外人面前，乌澄江总是寡言。
　　“怎么样？大比可有难处？”顾清明环顾一遍乌澄江的房间，觉得他习惯不错，会主动收拾，易熹微有时候乱糟糟的书房也有着落了。
　　乌澄江不觉得因为他顾清明会放宽限制，毕竟他说过，自己不是必须，对易熹微，他另有准备，只是自己碰巧撞上了刀口……
　　“没有。”乌澄江道，他知道自己的示弱没有用，顾清明要的，不是一个懦弱的废物，他要学会争，不顾性命地去抢……
　　顾清明对乌澄江的回答很满意，他想告诫乌澄江，易熹微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他能在顾清明拟订的名单上不是别的，只是因为易熹微和他那难隐的半点羁绊，要不是易熹微的回首，顾清明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他和易熹微不一样，他骨子里还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蔑视，不管是强权，还是众生……
　　他是个复杂的人，他生于朝堂，一个阶级性极强的地方，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又争又抢，随波逐流只会要了他的命，母亲的死点醒了他，他的自我意识觉醒，可追名逐利已刻入骨髓，再难更改，终南山几十年如一日的修行，他才找回自我……
　　他不认为自己有普渡众生的能力，但师尊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所以他学着收敛，把内心深处的丑恶杜绝，他是伪善的，但师尊说，倘若伪善一辈子，他也是圣人。
　　“好，代价你都知道，可有后悔？”顾清明谛视着乌澄江，像是要把乌澄江的神识都看透。
　　乌澄江不知道顾清明会不会入主他的识海，就算会，以他现在的实力，也是莫可奈何。
　　“不后悔。”乌澄江郑重道，他不用隐瞒，他对易熹微，本就毫无保留，抽筋剥皮不过如此。
　　他心匪石，不可转也，心智坚贞，他不会动摇。
　　“我想你也看了比赛，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名次越前，对手就会越强，越到后面，往往非死即伤，不死也残，你前面的路你自己要看清。”顾清明往年也见过冲击内门大比的外门弟子，但在他记忆里，还没有人能走到前头。
　　不知道乌澄江是那个开拓历史的人，还是只是昙花一现，残花衰败……
　　“生死由我，不由命。”
　　我要死，命也拦不住我；我要生，那就向死而生。
　　这是顾清明对这句话的解读，拨开云雾，他看到的是乌澄江的赤诚，识海，是他窥见天机的蹊径，乌澄江的识海，他看不真切，雾蒙蒙的，但很澄澈……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识海，神识无非两种，一种清澈见底，一种混浊不堪，都象征着主人的潜意识里的人性，但乌澄江的识海，顾清明无法第一时间抓住底色，他离得近了些，俯视着身下的无际水面，不管怎么说，水至清则无鱼，乌澄江的话没骗他。
　　“希望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顾清明垂睨着乌澄江，识海也是会变的，在某一个瞬间，或是经年累月，一个人的变坏，可以是灵机一动，也可以是日积月累，他阅历过太多这样式的人。
　　这句话是警示，也是劝勉，在易熹微身侧找到乌澄江这样的人不容易，或者说世间的乌澄江好找，但和易熹微有交集的乌澄江难寻，顾清明等了太久，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乌澄江留下来。
　　“是。”乌澄江欠身道，顾清明的灵流不如易熹微的温煦，浸融入他眉心时，他跟着打了个寒颤。
　　顾清明颔首嘉许，打了一巴掌，他准备再给乌澄江一颗甜枣，倏然，那一绺灵流从乌澄江的眉心飘出，在他手边画圈，他在顾清明的许可下接下了那缕灵力，乌澄江把它拢在手心，竟不是预想的寒冷，是那么的暖舒……
　　一件衣裳悠然出现在他的掌心，很有份量，但它上面的物品夺去了他的关注。
　　是……一件新的面具……
　　乌澄江颤栗着手，抚上了那半块假面，还是熟悉的触感，半分没差，是故物，也是故人，面具相比以前做的更精致了，一看就是花了很大的心思，抬腕搁在面前，之前的因为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早就不适用了，但他脸上的这件应该是加了另外的法术，按着他的脸，一点点贴服，还复制了他的体温，最大限度地减轻他脸的异物感。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我要说是我给你做的，你也不会信，但它的原主人偏要我这么说，衣服也是他掏钱买的，他的钱不多，这一件，你大比最后一天穿吧。”顾清明把手放上了那件衣袂，是一件乌金劲装，易熹微花了点小钱在锦衣坊拍下的，放了很久，现在才拿出来。
　　顾清明之前还不明白易熹微怎么要起衣裳了，他送的易熹微都还没穿完，何况易熹微向来不爱这些身外之物，更不喜这劲装的版型和格调，原来在这等着他呢，是顾清明思虑不周了。
　　顾清明浅笑一声，易熹微与乌澄江的牵系比他预见的要深刻，他机关算尽，终不若易熹微一笔带过，易熹微自己找的，确实比他苛刻筛选来的要更有前景。
　　转悠了一会儿，顾清明一甩衣袖回了上善若水殿，留乌澄江空守着一切，消化着难掩的惊喜。
　　乌澄江站了很久，久到双腿打颤，麻木，僵硬……
　　热泪淌过无瑕的脸庞，将要滴落，被乌澄江的指尖带过，他吸了吸鼻子，睫毛湿了，眼也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明明答应过娘亲，要做男子汉，要当大丈夫，要让他们一家都过上幸福生活，可是，当幸福真的降临在他的手心，他却没有欣喜若狂……
　　他的心好痛，伴着眼泪，乌澄江把又一件新衣和假面轻手轻脚地放在桌面上，然后瘫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一把鼻涕一把泪，手心浸湿，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幸福太触手可得，他反而失声痛哭，真是脑子有病……
　　阿娘，云娘，你们看到了吗？
　　我一直有人爱。
　　不要担心，不要难过，我过得很好，不是善意的谎言，是真真切切的爱意。
　　他亲自感受到的。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幸福来的太突然，乌澄江直接被击垮了，一天的神经紧绷，乌澄江上床后很快就深入梦乡，就像是最心底的呼唤，易熹微莅临了他的梦境。
　　没有痛心疾首，没有担惊受怕，有的只是易熹微，保持着秦茫情绪的易熹微，乌澄江不那么熟悉的易熹微，易熹微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乌澄江则把头搁置在易熹微的大腿上，场面温馨，二人亲密，仿佛是再亲近不过的一对人儿，乌澄江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直接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殿前有几株绿梅，正是冬末春初，开的正好，香气清雅浓郁，装点着这一对归人。
　　梦里的易熹微不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乌澄江鬈发，长发散落，是乌澄江熟悉的面容，乌澄江侧着身子，松松地搂着易熹微的细腰，把脸埋进易熹微的怀里，吸食着独属于易熹微的幽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易熹微的乌发要比他记忆里更长，太过怪诞，乌澄江不敢相信易熹微就这样放任他得寸进尺的动作……
　　但易熹微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芬芳，他一切的心事都烟消云散，哪怕知道这是梦，乌澄江还是无法自拔地陷进去，他的心本就不干净，再脏一点也无妨……
　　乌澄江要怎么述说此时的感受呢？
　　轻快，兴奋，还是眷恋……
　　梦里的声音说，都不是。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繁杂的一种感觉，乌澄江不好说，他觉得用事来说，像是劫后余生的怅惘，死里逃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感伤，三者交相辉映，汇成了他的感觉，很近，又很远，乌澄江难以自持，抱紧了易熹微，想要寻求他的安慰……
　　易熹微也给了他回应，拍了拍他的脊背，附着乌澄江的耳朵，说了句什么，乌澄江没听清，等再去回想，梦碎了，他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