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35、他不知足 乌澄江

　　乌澄江不怪易熹微，他恨自己，没能让易熹微敞开心扉，曾几何时，他对易熹微的感情，不若从前只有对明月高悬的满腔敬意，从他知道秦茫就是易熹微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发生了质变……
　　易熹微如果永远和他保持一个该有的距离，他永世都不会有这样得寸进尺的想法，可事与愿违，这明月不仅落下，还就恰巧落在了他的身边，好似就照着他一人，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知足了……
　　这事过后，易熹微没有再提，乌澄江也没有多问，他要勒住自己的脖颈，易熹微对他的怜悯不能成为他贪多贪足的借口，他能得一点已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一切如旧，乌澄江只是多记着了易熹微有胃病，时时都顾着他。
　　看着易熹微多用了几块点心，乌澄江的顾虑小了，眉宇舒展，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吃了东西的易熹微眯着眼靠了一会儿，乌澄江就这样守着他，恢复了一贯的虔诚……
　　“饿了么？我们待会去吃点什么吧。”乌澄江望着大梦初醒的易熹微，捕捉着他的迟钝。
　　“啊………噢……好。”易熹微揉了揉鼻梁，作势要把睡意赶走，一觉下来，他的肚子空了，又想吃东西了。
　　又是直奔食堂，看着千篇一律的菜色，易熹微有苦说不出，实话实说，他又没了胃口，食堂的饭菜是轮换制，一周也就那几个菜，想吃什么还要另外点，易熹微不想等，准备回去自己下碗面条。
　　乌澄江也看见了易熹微的茶饭不思，跟着易熹微掀开帘子，出了食堂，易熹微不想吃，乌澄江就一起不吃。
　　“你怎么出来了，不吃饭吗？”易熹微睇视着乌澄江，在他的印象里，乌澄江挺爱跑食堂的，今儿个不知道抽什么风。
　　“不想吃食堂的，回去自己煮，要一起吗？”乌澄江不说因为易熹微，他的命是乌澄江给的，他本就该围着易熹微转。
　　“嗯。”易熹微没有多问，乌澄江的心他猜不透，也没必要猜，由着他去吧。
　　弟子的宿舍没有独立的灶房，但最外面设有公共的，有专人管理，想要用提了菜就可以进去煮，算是照顾到每个弟子的感受，不想吃食堂的可以自己做。
　　“先去休息吧，做好了我端过来，是要素面吧。”乌澄江自己一个人准备就好了，不想劳烦易熹微再动身。
　　易熹微本来这几年在乌澄江的侍奉下就慵懒了不少，他本质上要不是对道义的追求，还是挺愿意过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是苦啊，他的命太苦了，不往前，厄命会赶上他，他只能用杀戮来提醒自己，麻痹自己，自己还活着……
　　“好。”易熹微勉强缓过神，回了房，他的屋子相对冷梅轩会冷清些，少了花木和熏香，易熹微觉得住惯了大殿，来这偏僻的弟子房生活几天，还是很有意思的……
　　易熹微随手操起桌上的一本书，不是话本，他不爱看这种真假参半的书，桌面上一摞都是晦涩难懂的典籍，他脱离凡尘已久，顾清明送过来的修真界史书也有几大本在里头，正好他也忘的差不多了，少时也没人和他讲历史，就从头来过，再看了一遍。
　　他手上的这本，还是修真的前传，讲到了几百年前飞升上神的灵剑阁阁主——剑霖，一世剑仙，波澜起伏的一生。
　　书里说的仓促，大概是时间已久，无从考证，只说他母家是岐黄世家，以本草为家学，父亲是他上一代的灵剑阁阁主，他年少成名，以变幻莫测的剑招著称，之后理所应当地继承了他父亲的位子。
　　剑霖不仅剑招高超，而且和他父亲一样，是一名功底深厚的铸剑师，现在的灵剑阁还有一件镇殿之宝，就是他在飞升之时，穷尽一生所学，为凡界留下的最后一柄仙剑……
　　没人知道它的名字，或者说，它本无名，因剑霖而生，剑霖没能为它赋予一个合身的姓名，就远走九重天，把最后的心血留给了后世，可谓用心良苦……
　　易熹微看到这，无声地笑笑，看来他和剑霖同是上神，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剑霖留给后世的珍宝，要比他易熹微多很多，他易熹微是靠一双粘着脏血的手，一路杀上九重天的，而剑霖，是自己过硬的实力，已经通天的功德，易熹微自愧不如。
　　剑霖德高望重，他则是污泥中拼杀出来的，初登天殿的时候，白衣半边都是黑血，众神像看鬼一样看着他，他杀戮太重，手上死的魔物不会比见的人少，天道当真是和他开了个玩笑，他不会属于神界，他应归于凡尘……
　　剑霖是修真界最后一场甘霖，易熹微则是人间错认的曙光，他们天差地别，可命运让他们重叠，易熹微自然而然成了一个笑话。
　　房门打开了，是乌澄江托着两碗素面闯进了易熹微的地界，易熹微的呼吸一滞，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是平常的史书，怎么那么像做贼心虚……
　　葱香飘入鼻尖，易熹微舔了舔嘴唇，他生活习惯比较像一只未开化的动物，房间，在他眼里是他的地盘，没有别人踏入他才能毫无防备地做自己，一听到什么动静，他就会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把自己的地盘划给别人，自己躲得远远的。
　　乌澄江把两碗面条端离托盘，装作不经意地放的近了些，就在桌子的两个角上，再着意修饰地去找易熹微的去向，他太喜欢易熹微了，想要每时每刻都看到他，每分每秒都捕捉到他，贪婪，一旦开始，往后是无间深渊，乌澄江怎么样都填不满的空虚……
　　“这么快？”易熹微捻着鬓发，从绣着空山竹林的屏风里游荡出来。
　　易熹微梳着弟子统一的高马尾，用了一条比青丝要长很多的红发带，在白衣上点缀出一线属于易熹微的气息。
　　乌澄江只是看着，易熹微仿佛要融入到背后的景色，穿过秦茫，乌澄江看到了易熹微的过去，一个不同于他印象的易熹微，一个穿行在山间田野，无忧无虑易熹微，一个行侠仗义，诛邪卫道的易熹微……
　　这是乌澄江对易熹微过去的斗胆猜测，他没有逆转时间的能力，若有来生，乌澄江盼望他才是那个大人，把易熹微的苦与难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是风动，还是心动，乌澄江不分辨，窗外的微风正好，碗里浮起轻烟，易熹微过于神圣，他又把视线收回，生怕不敬了这尊染了红尘百事的天菩萨……
　　“以前做过，尝尝？”乌澄江递上竹筷，像是摆上供奉，祈求易熹微的垂怜。
　　易熹微没有拒绝，他的肚子空空，刚刚放空了神识，现在才在食物的刺激下感觉到了饥饿，又有乌澄江送来的汤面，易熹微已经准备好大快朵颐了。
　　易熹微吃东西的时候很腼腆，一口面咬到嘴里，他不会吸溜，只会默默咬下一口，细细咀嚼，再吃进肚子里，重复几次，面汤就要见底了，菜叶子也没剩几片。
　　乌澄江比他吃的更快，他习惯了不嚼就吞的吃饭方式，毕竟以前是靠抢，才能在乌府吃上饭的，吃饱了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你做的挺好吃的。”易熹微不吝赞美。
　　“真的假的？”乌澄江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吃，他对食物的要求就是能吃，饿的时候，他也啃过树枝，那滋味，他一辈子都不想回想。
　　“真的。”易熹微咽下最后一口汤，补充道，说实话，他挺佩服乌澄江的，他过于长情，拿不起，也放不下，因而不敢接受新生，乌澄江却能慨然受之。
　　乌澄江心里乐开了花，但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有什么事，他都是自己消化，牙齿打碎了往肚里吞，吃亏，但一时不会让人担心，但一旦让人发现，他的信誉就会一落千丈，只要是沉默，就让人心生怀疑，追问到底……
　　吃完饭，易熹微拦下了乌澄江的动作，自己端着空碗出去了，一物换一物，这是他处世的经验，他想要告诉乌澄江，有付出，就有回报，不要傻傻地不求回报，修真界容不下这样的烂好人，或者说，世间都容不下。
　　终南山的弟子早早就要下凡历练，易熹微不希望到时候乌澄江还是分文未改，就这样什么都要顾及，毕竟粗鄙难堪，仇视修仙的凡人不在少数，乌澄江要学些做人的道理，这些终南山不会教，只能靠他自己学。
　　匆匆分别，易熹微特意告诫乌澄江要休息好，大比虽然看的更多的是修行水准，是平时的努力，但运气和状态也是刚需，运气没法遇见，但状态可以靠自己取得。
　　看着乌澄江落日下的背影，霞光渲染了乌澄江的白衣，易熹微恍然大悟，乌澄江穿艳色的外衣也不错，他的性子冷些，亮色衣裳恰巧补上了这一点，即使看不到正面，易熹微还是感觉得，少年郎的年纪，穿什么都应该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易熹微是这么过来的，他就认为啊，乌澄江也应该是这样的。